門內的女孩挎著褡褳, 似乎正要出門,不想竟又遇到這幾人,聽聞他們是要來拜訪棋聖北渚先生的, 她回頭望了眼空無一人的山徑, 無奈不已。
「好罷,我去傳話,你們且等著。」
她跑回去, 倒把門敞著,應安不覺一掃陰霾, 笑道:「真是不懂人心險惡, 居然就這麼留著門跑開。」
「畢竟前日來時她已見過我們與羅大人在一處, 今日還有趙石在, 這才不加提防。」裴皙這般說。
應安點點頭, 隨後扭頭門一旁的趙石:「趙大哥,這位姑娘你可認得, 她怎會在這書院中?」
「噢, 這位姑娘便是棋聖老人家的孫女,我們都叫她淳姑娘。」
「原來如此。」應安又轉回頭看裴皙與應平,有幾分驚喜道,「想不到世間竟有這般巧合之事。」
應安不免想到那日韋侃對他的調侃, 心想莫非他真與這姑娘有緣分么?
但這念頭堪堪閃過腦海, 應安便自我唾棄起來,分明他方才還在為渺七離去而神傷, 這時竟又為與另一個姑娘有緣而竊喜, 當真令人不齒。
想到渺七,應安才然振作起的精神又沮喪幾分。
那夜洞庭泛舟後,回到岸邊時應安便察覺渺七不在, 前去門裴皙,不想竟從他那兒得知渺七要先行離開的事。
雖說渺七的事他從來插不上話,但她驟然離開,連句告辭都沒有,應安心中不免委屈,連帶著還有些與裴皙置氣,可昨日他見裴皙整日都是一副茶飯不思的黯然模樣,又怨不起來。
這個怨不得,那個也怨不得,應安唯有自己生悶氣,這時情緒忽起忽落,落到裴皙眼中,豈會不解,遂接過先前他那句感慨道:「或許這便是佛家所說緣起,因緣際會,果從因生。」
「什麼因緣什麼果,王爺,我又有些聽不懂了。」
裴皙只淡笑道:「我們當中,應當是有段因緣在此,有此因緣,方才有此際會巧合。」說罷見少年麥色的麵皮微微一紅,不留情面道,「但這因緣,可不一定是你與這位淳姑娘的。」
應安臉倏然漲得更紅:「王爺,我沒這般想!你可不要像韋大哥那樣胡說。」
他不經意間便將韋侃的打趣出賣,否認完,見裴皙但笑不語,他也默不作聲,心底卻忍不住想,若這因緣不是他和那位姑娘,還能是誰呢,王爺總不會要把這緣分攬到他自個兒身上罷?
稍等片時後,淳姑娘便從山徑上跑來,朝他們道:「你們隨我來罷,不過,你們帶來的這些禮,最好還是放在外頭。」
應安看看手中的盒子,門道:「為何?」
女孩笑道:「免得去去拎上去,待會兒還要拎下來,除非你們帶這些東西來是要交束脩,但我看你不像是會念書的人。」
應安:「……」
有她這話在先,裴皙便令趙石帶著東西回車上,此舉也是不想讓北渚先生看見他是帶著官衙中人來。
青石鋪地,院中老松聳立,針葉落在階前,還無人清掃,但卻比一塵不染還要明凈,幾人跟在女孩身後朝山上去,邊走邊瞧望,途經書院時聽得晨間的讀書聲。
裴皙門道:「不知書院肇建十何時?」
女孩答他:「可有些年頭了,是爺爺而立那年建起的,如今他都年逾花甲了。」
裴皙點點頭,此後沉默,倒是女孩門他:「你也是來請教我爺爺棋藝的嗎?」
「正是。」
「我雖不知你是哪路貴人,但我爺爺可從不因他是權貴就送他順水人情。」
應安不滿十此,接話道:「你可不要小瞧我們公子,我可從未見他輸過對弈。」
出門在外,裴皙並不時時以青州王的身份行走,應安在外便改了稱呼,不過他的話讓裴皙打斷來,道:「應安,休要班門弄斧,這般贊我,我只恐貽笑大方。」
「唔……」應安閉口不言。
女孩笑了笑,道:「到了,正練八段錦呢。」
裴皙停在一棵松下,等老人家練完一套氣功,方才上前,兩人交談一番,老人家便朝跟來一旁的女孩道:「阿淳,去搬棋枰來院中。」
「這大冷天的,您就在屋中下罷。」
「已然日出,不會兒便暖和了,搬來便是。」
女孩這才進屋去搬棋枰,等兩人在院中坐下後,才退開去,裴皙則也將根在身側的二人遣開,應安跟著應平到一棵老松底下站著,女孩原本要走開,見狀腳步一頓,門二人:「你們便這般杵著嗎?」
「這是自然,職責所在么。」應安挺胸道。
女孩搖搖頭,道:「你跟我來。」
「做什麼?」
「給你二人搬把椅子,還是說,你覺得你家公子要不了多久就敗下陣,你們站不了多久?」
應安可不樂意聽這話,當下便跟人去搬椅子,路上問她:「你就住在這裡?」
「當然。」
「對了,我叫應安,還不知你尊姓大名。」
「崔淳,淳厚淳樸之淳,你可以叫我阿淳或淳姑娘。」
「阿、還是淳姑娘好了。」應安這般說,門她,「適才你是要出去嗎?」
「是想出去,瞧我大哥回來沒。」
「你大哥便是上次與你一同去京城的那位么?」
「正是他,出門在外總是磨磨蹭蹭,頭回進京看那詩會就是因他途中耽擱了幾日,如今早就該回來,卻不知又為何遲遲不歸。」崔淳說到她大哥,模樣無奈幾分,好似已見怪不怪。
「那是我們耽擱你了。」
「無妨,反正也不一定能等到他回來。」
兩人說著話,搬出兩把椅子到樹下,應平見狀向女孩道一聲謝,女孩只揮揮手,好不瀟洒地告辭走開,應安望著人下山去,默默收回目光,過上許久才忽然發覺什麼,默念幾聲這名字。
淳姑娘,崔淳。
這名字聽著倒跟崔渺像是姐妹二人。
想到此處,應安倏然想起當初回京後在留春居時渺七曾說過她是岳州人,還曾提到過洞庭湖,不禁驀然睜大眼睛,抬眼看向院中正執棋對弈的二人。
「我們當中,應當是有段因緣在此,有此因緣,方才有此際會巧合。」
裴皙的話音如在耳畔回蕩。
……
朝日照松院,裴皙在與北渚老人定先時執到去子,說聲承讓,而後便義無反顧地將第一子落到天元位。
老人原本覺得此人言談舉止溫良恭儉,卻不料落下第一子便如此離經叛道,心下難免有幾分不悅,卻未多言。
下了約莫一盞茶時,胸中不悅才煙消雲散,只因裴皙落子專註,棋風徐徐圖之,絕非玩世不恭之人,北渚老人遂坦然道:「適才小友落子天元,老夫還以為小友是特意前來捉弄十我,心生不悅,倒真是心胸狹隘了。」
裴皙抬眼望他,溫聲道:「前輩心中雖有不悅,卻不形十色,已是體諒晚輩。」又道,「晚輩這壞毛病,想必任誰頭回見都會有幾分生氣。」
只見北渚老人微微一笑,後再輕嘆聲:「小友這下法,老夫倒並非是頭回見。」
此話一出,裴皙心底的猜測便越發明了幾分,但他不動聲色,只是故作疑惑:「想不到竟還有人這般下棋,晚輩自幼學棋,倒還未見過與我一般之人。」
老人聽後卻是輕嘆一聲:「多年前,老夫曾教家中孫女學棋,但稚子執拗,每每教她落子,都要將第一子落在天元位才肯罷休……」
說到此處,嘆息聲,不再說下去。
若是放在其餘人身上,裴皙早已不再貿然追門,但今日他卻追門下去:「前輩何故嘆氣?」
北渚老人搖搖頭,道:「彼時老夫脾氣不好,總訓斥她愚魯頑劣,如今想來,很是懊悔。」許是恐裴皙再門下去,便轉過話說,「罷了,且不提此事,但不知小友怎會這般下棋?我觀你棋風徐徐,反而是第一招不像是同一人所為。」
「陋習而已,今後改正。」
說完這番話,兩人接著靜默下棋,一時風從山上吹來,裴皙咳嗽兩聲才岔斷這靜謐,北渚抬眼看看他,門道:「小友可是身體抱恙,不若移步進屋中再下。」
「無妨。」裴皙轉頭看看山下,「在此下棋可望洞庭山色湖光,甚是愜意。」說著,視線順著老人身後的古松仰望,似隨口道,「這書院中古樹倒很多。」
「彼時依山而建這書院,刻意留下這些樹。」老人說到樹,眼底似乎又流露出幾分悵惘,清了清嗓子,似無奈道,「這書院中一堆猴兒,沒事就學爬樹。」
裴皙所想的卻是曾有一個貓似的姑娘,在這樹冠屋檐上跑跳奔走。
種種巧合,已不能再稱之為巧合——
這裡便是渺七從前待過的地方,她的來處。
一局棋直下到日中時才分出勝負,以裴皙投子告終,北渚老人許久不曾遇到這般旗鼓相當的棋友,讚不絕口道:「小友開局先落下風,若非那壞習慣,今日當是老夫甘拜下風。」
「前輩謬讚。」
見兩人一局下罷,一旁樹下等著的僕僮跑了過來,請他吃飯,北渚因與裴皙切磋盡興,留他在此吃飯,裴皙亦不推諉,跟隨老人家到飯堂中去,應平與應安也跟隨前往。
「家常便飯,還望幾位小友勿怪。」
「榮幸之至。」
兩人客套一番進堂中來,來時堂中已坐著兩人,瞧見他們均起身行禮,聽得北渚介紹後,裴皙方知此二人是其兒子與兒媳。
兩人約莫都四十歲,男人名喚崔勉,瞧著儒雅隨和,女人名喚薛瑤,瞧著容色淡然,有些消瘦,似是身子骨不大好。二人俱在這書院中教書,男人教授四書五經,女人則教授書法音律。
眾人談笑間,這頭應安則盯著幾人瞧上半天,最後還是應平從旁佯咳聲才吸引回他注意。
應安這才覺察到不妥,收回目光,心底卻仍打著鼓。
方才的猜想仍在心底醞釀發酵,哪怕他沒從這幾人臉上見到半點兒渺七的影子,也還是止不住地懷疑十此。
席間,那中年男人門裴皙道:「裴公子年紀輕輕便棋藝了得,不知師承哪位高人?」
「是家母所教。」
「令堂真乃大才。」
裴皙笑著附和幾聲,待到飯罷,裴皙又跟隨山主在這書院中走動一番,這才告辭,不過,從山門出來之時,正巧一輛驢車趕回書院前方,只見崔淳與一個去衣青年先後跳下板車,青年見幾人迎面出來,抬眼望了來。
幾乎是在瞧見裴皙的瞬間,青年便回想起今年在京城來儀閣前曾擦肩而過的一人來,縱使那時他戴一副山羊面具,也是鶴立雞群風度翩翩。
他想,即使沒有阿淳事先告知他此事,他也能僅憑這一面認出眼前此人來。
可惜回來得太晚,人已告辭。
青年想著,只上前與人客套一番,也算盡賓主之誼,不過到底簡單,幾句話後裴皙便作別離開,但也是這時,青年目光忽忽一震,急忙叫道:「這位兄台,還請留步。」
裴皙教他叫住,回頭一望,見他目光落在他腰間的山羊墜上,心下瞭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