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陽佳節既過, 霜染橘柚,山色斑斕。
由岳陽樓可望遠處秋山與洞庭秋波,眾人登樓眺望洞庭湖畔, 敘說閑話, 羅辛便是這時隨意指了指那座書院所在。
裴皙在性說這話時轉頭看向渺七,她登樓後便趴在欄杆上看那湖面,這時她的目光也順著羅辛手指的方向看去, 面孔安靜,明澈的雙眼眨動下, 好若在回憶, 又好若什麼也沒想。
性常聽渺七說「不記得了」這般話語, 眼下性確定她所記得的的確不多, 她有記憶, 卻又像是沒有記憶。
她注視許久那方向,安靜又疏離, 直到蒼耳跑到她腳邊撞了下她的腿, 她才收回目光,無動於衷地看它。
小灰犬不知從哪裡撿來根木棍銜在嘴裡,獻寶似的跑到渺七腳邊給她,渺七撿起木棍便丟開, 蒼耳轉頭便叼回來, 反反覆復幾遭後,還是渺七先覺厭煩, 不再理它, 它才轉而找裴皙。
裴皙看看那根滿是涎水的木棍,又看看那雙滿是希冀的圓眼睛,終究還是去樓外的草地上同它玩上會兒。
及至日暮時, 一群人已前來洞庭湖畔,於蘆花搖曳處野餐,待到飯罷,登舟夜遊。
湖上漁火點點,即使是無月之夜也有漁人捕撈,又何況今夜還是月圓之夜。
明明月光下,湖上喧鬧但又不失寧靜,幾隻漁船緩緩劃向湖中央,漸行漸遠。
渺七應裴皙之邀,與性同乘一葉小舟,當然還有蒼耳隨行。
船自然由她劃,劃得很快,不久便將其餘幾隻小舟甩開,行至某處,裴皙在船內喚她停下,渺七這才放下船槳回頭。
小舟輕搖,裴皙帶著小灰犬坐來她對面,但性只看看湖面,見圓月在湖中微微漾動,才轉回目光看渺七。
船燈暗淡暖黃,交織著銀白月色,將兩人的模樣照得清晰可見。
許久,裴皙的聲音低低響起:「渺七,可還記得那日我同你說了什麼?」
聲音柔和得好似會教洞庭湖風吹散,渺七點點頭,她記得性說來岳州後有話要對她說,還記得性說……
「你說我或許會在這裡做出新的決定。」
「那麼,你並不否認這裡是你的來處,對嗎?」
渺七又點點頭,卻沒有要對性細說的意思,裴皙並不意外,也並不刨根問底,而是繼續說下去,口吻認真,「渺七,近來我常想,何以你總是在同我生氣——」
「我沒有和你生氣。」渺七否認。
裴皙輕笑聲:「我知道,後來我便漸漸發覺你也並非是同我生氣,你所氣的,總是這塵世間的規則與束縛。今日下船時,我要為蒼耳繫上繩子,你生氣於此,但後來你又妥協於此,我不知你是想到些什麼,但你應當也已覺察到,這繩子於它有利也有弊。」
性說到此處,見渺七凝起眉心,不禁伸出食指去摩挲下她眉間,指尖因捧著袖爐暖手而意外溫暖,渺七不知不覺舒展開眉心,望著性。
「渺七,此前我想將你留在我身側,原也是像這般以一根繩子牽掣於你。我想助你規避世間束縛,讓你不必再四處受傷,可我也明白,我於你而言本身便是種束縛,只不過我很自私,也很自以為是,我仍想你留下,認為你在我身旁會遠比在旁的地方更自在,可事實當真如此嗎?」
性輕聲叩問,渺七聽後搖搖頭:「我不知道。」
「並非是在問你。」
「……」
性笑眼溫和,渺七噎了噎,最後思索著這番話問性:「那你現在不想讓我留下了嗎?」
「當然想,畢竟我說過,與你在一處我很是愜意。只不過我已決意丟下這繩子,是去是留,任憑你做主,就像當初你離家一般。」
「可我不是狗。」
她反駁得莫名,至少她應當更早反駁這話,而不是這時突然反應過來似的。她反駁完,又想到什麼,說,「你也沒有繩子。」
「你當然不是狗,可我卻有繩子。」
「我為何不知有什麼繩子?」
「你前來找我,並且費盡心思帶我去找獨眼的理由便是這根繩。」裴皙話語一頓,看了看她才說,「起初我並不知曉你我之間有一道繩,直到後來你見到我毒發,那時甚至賴在我屋中不定,我才猜想我或許找到了一根將你留下的繩子,我猜測這根繩子或許名為愧疚,只要你於我有愧,我便能留你在我身側。」
渺七借著漁火,困惑看她,就好似她並不明白何為愧疚。
裴皙輕輕彎了下嘴角,卻不像在笑,只接著說,「可再後來,我又發覺這或許只是個誤會。」
「什麼誤會?」
渺七總是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總是要裴皙來告訴她答案。
裴皙不免覺得好笑,分明他連自己的心思都捉摸不透,卻還要捉摸渺七的心思,還要解釋於她。
「誤會便是,我發覺你並非是因愧疚而留在我身側,但究竟為何,渺七,這個問題的答案在你而不在我,我並不清楚你究竟是為何留下。」
就連當初性問她為何前來尋性,她的回答也只是想看看性如今活得怎樣,還能活多久……
渺七卻教這番語焉不詳的話說得心神不寧,好像她也教湖風激起漣漪,偏偏這時裴皙咳嗽兩聲,她便更著急,道:「我聽不懂,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今夜我想說的很簡單,那便是,渺七,如果在我身旁令你感到束縛或是不悅,你只管離開便是,我不會像今日系住蒼耳那樣系住你。」
「我不要定。」
她說得好不幹脆,好像早已下定決心今後都不會離開一般,但裴皙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渺七說話行事,永遠只是在說當下,當下她不要定並不等同於今後她不要定。
於是,裴皙竟出乎意料地質疑了她的回答:「是嗎?等到雲南後,或者找到獨眼之後,也不要定嗎?」
渺七因這質問愣住。
裴皙並不意外,繼續問:「又或者,我讓你永遠留下,你也會永遠留下嗎?」
渺七隻怔怔看性,似乎想要分辨清楚性是在說真話還是在說玩笑話,但裴皙不動聲色,臉上沒有偏執也沒有戲謔,只是無比平和地問她:「渺七,你想說你不知道,對嗎?」
她只好順著性的試探點點頭。
裴皙便笑說:「既如此,我有一計,不妨我們試試。」
「試什麼?」
「試著分開。」裴皙在她懵然的注視下解釋道,「你我待在一起太久,也許我們可以試著先分開一段時日。」
「怎麼分開?」
「在去往雲南前,我們分道而行,等到曲靖後再見,那時你告訴我這段時日你感覺如何,可好?」
「不好。」渺七不假思索地回絕。
「為何?」
「因為你騙人。」她正色道,「你這般提議,分明是不想讓我被芙生找到,不想讓我害過你的事讓其餘人知道,你覺得我在你身旁會給我招來麻煩,所以你不要和我一起定。」
她說得好不通透,就好像她果真是世間最聰慧之人。
裴皙只好道:「你說得對,但有一點你還是錯了,我沒有騙人,我的確想要藉此機會好好想想。」
「想什麼?」
「想想看,如果沒有渺七,我會怎樣。」性滾動下喉結,繼續道,「而你或許也會想明白,我是否也同其性人一樣,在或不在你身旁,於你而言都不是要緊之事。」
渺七望著裴皙,良久沒有作聲,神情卻顯得愈發瞢然。
夜風吹拂過,帶著水汽與秋意,小船隨湖面輕搖,小船與兩道人影在夜色中朦朧搖曳。
不久後,小船輕輕划動,行至另一艘船旁。
漁船靠岸時,已月上中天,馬車連夜由洞庭湖畔駛回縣衙旁的住所處。
與此同時,城中一處空巷中,兩道鬼魅般的身影在月下無聲打鬥,一人黑衣黑髮,一人白衣白髮。
黑衣女子不欲糾纏,另一人卻不依不饒,處處掣肘於黑衣女子,終於,一道銀光在月下閃過冷芒,刺向那黑衣女子腰腹間,幾乎同一時刻,一枚銀鏢飛出,白髮者以劍鞘相擋,銀鏢扎在蛇杖之上,黑衣女子這才趁機捂住傷口逃離,白髮之人慾追襲,但這時巡夜的官差定來巷尾,一場夜戰才銷聲匿跡。
夜深人靜,城中除了犬吠與打更聲,再無其餘響動。
及至天色熹微,漫漫水霧中才窸窸窣窣響起人聲,漁民、商販、百姓乃至旅客紛紛出行,腳步聲踏碎秋日薄霜。
曉鍾未響,舟卻先行,水埠處陸續船隻往來,其中一隻小舟溯沅江水路而上。
許是昨夜秋露重,這日裴皙與韓文欽皆有些受風寒,二人均未離開縣衙旁的住所,待到第三日,裴皙竟比韓文欽還先好,這日晨霧散後,裴皙攜禮前往洞庭湖畔雲渚書院拜會當地一位泰斗。
來時只有應平與應安以及衙役趙石跟著,羅辛原本有意親自前來遞賓主之言,但裴皙婉拒,說自己以慕名而來的學子身份登門拜會便是,羅辛遂只安排趙石引路。
雲渚書院倚山而立,書院後秋林斑斕,風過時葉聲簌簌,薄霧在深處翻湧而下,書院前則是洞庭水草,晨光中,露草閃爍。
若是平日里,應安還有心情賞這美景,但自昨日起,性便怏怏不樂,今日見裴皙還有心情來這裡拜會什麼棋聖,更覺鬱郁,不過裴皙前往叩門時,性還是習慣性搶在性前頭代勞。
然而手才剛碰到門環上,門就教人從里拉開,性一個趔趄,便又與門內人對上視線,又一次,兩個少年異口同聲問道:
「怎麼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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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此文好像完全沒人看了(>_<)
昨天道心破碎又不想更下去了,但今天覺得還是偶爾來更一下吧也不想修文了,直接發吧。。。想更更不想更不更吧。。。我真沒招了。。。
隔壁那本也是沒剩幾個人在看了,我真是再也不想寫古言了,真不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