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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〇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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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燭光下, 裴皙一時間恍若失了聰,除了那道嗡鳴聲外,聽不見半點聲響。

他望著那雙清透無聲的眼, 彷彿照見了又一個真相。

他不清楚渺七以為的喜歡是何意, 但此前那些他不知應當如何解釋的疑惑忽忽像是有了答案。

想要留下她,又或是覺得孟文欽或祝玉山礙眼,又或是因她指出一棵老槐樹有腐病時的心軟……或許都是因為喜歡, 而在渺七問出這句話前,他竟從未想過將緣由歸結為這樣兩字。

但, 他所以為的喜歡又是何意呢?

短短几息間, 一些東西變得清晰, 但另有一些東西又混沌起來, 直到門外一陣悠遠的鐵馬聲傳來, 裴皙才恢複聽覺般,聽見周遭所有聲音, 連同渺七近在咫尺的呼吸聲。

裴皙目光重新落回渺七臉上, 搖曳的燭影下,她仍固執看他,等著他對於那個疑問的回答。

他這才從思緒翻湧中鎮定幾分,抬起右手, 輕輕觸碰到渺七的腦門, 將人向後推了推,然後才垂下手, 坐直身子正色看她。

渺七抬手摸了摸被他推回的額頭, 茫然回望,眼底沒有分毫的羞澀或迫切,只有困惑和固執, 裴皙便知她所說喜歡並非他所想那般。

他動了動喉結,娓娓說道:「渺七,我不明白你所說喜歡是何意,但你若是想同我確認些什麼,我以為我所做的一切已足以證明我的心。」

說得篤定而平靜,唯獨耳根有些泛紅,「今日那封信,無論你是選擇告訴我真相還是選擇隱瞞我,都不會影響我半分。」

裴皙不知這番話渺七能否聽明白,但她在他說完這番話後,顯而易見地愉悅起來,如果她有條尾巴,眼下應當已經晃了起來。

也就是說,他猜對了渺七的用意。

白日里那封信令她不安,令她躁動,以至於她對所有人都亮出鋒芒,而她今夜特地前來問他的話,僅僅是想要從他這裡確認些什麼。

裴皙對著她那副神情,忽而輕嘆聲,問她道:「渺七,你難道沒有什麼話要對我說?」

渺七這才停下晃尾巴,好像有些費解。

裴皙這才問她:「今日我做錯什麼了嗎?」

她搖搖頭。

「我沒錯你卻不理我,讓我好不委屈。」

渺七怔了怔,似是沒想到他會說自己委屈,可她想了想,說:「我沒有不理你。」

「白日里我在艙中等了你半日,你卻不來,下船時你也丟下我定在前面,你可曾與我說半句話了?」

「……」

渺七回想著,沒有吭聲。

裴皙卻又輕笑道:「但你晚間能來,我已經很欣慰。」說完卻又攆人,「天色已晚,早些回去歇息。」

「我想留下。」

「你留下我睡不著。」

又是這句話,渺七說:「那你吹了燈我就定。」

「好,但吹了燈我也能看見你。」

「……」

瞧出她不想定,裴皙覺得好笑,但還是說:「渺七,今夜我有要緊的事要想。」

「什麼事?」渺七刨根問底。

自然是適才有人問的那話,但裴皙只說:「答應葛大人的事。」

渺七不明白這有什麼要緊的,但還是轉身,看一眼床頭的燈,一口氣吹滅。

光線乍地暗下,室內也靜謐下來,片刻後,渺七起身離開他床榻。裴皙確信她離開後,才緩緩躺下,不過卻在躺下後摸到放在床沿邊的某樣東西。如雞子大,粗糙又硬挺,顯然是渺七在上山路上撿到的那顆松果。

「……」

他要這做什麼?

心下這般想著,手已捏著松塔放到枕畔,這才闔眼思索,一任屋外海風與鐵馬作響。

-

其餘人不知二人間發生了些什麼,只知第二日一早渺七又變得像是此前幾日的渺七,尾巴似的跟在裴皙身後。

只不過她對其餘人還是那副防備姿態,尤其是對著應平時。裴皙留意到這點,但早間所有人都在場,他不便詢問。

今日的韋侃也不似昨夜那般漫不經心,總算拿出些副帥的氣魄,早飯後帶領眾人到議事堂中。

議事堂原是昔日玄霄一間講學室,不過如今將幾張桌拼在一處,其上圍堆著從岸邊運來的細沙,模擬玄霄山勢。

韋侃便繞著這沙盤敘說島上情形,分別指出哪出已去過,哪些區域還未能涉足,其中插旗處均是可藏身之處。

「此前捉到的幾人,分散藏匿在山中一些廢棄住處或山洞間,山間有野獸出沒,他們需尋庇護之所,不過如今我們只尋到這些地方。」

韋侃說罷山中情形,抬眼看看渺七,笑道,「聽聞渺七姑娘熟知此地,不知有何指教?」

語氣依舊含沙射影。

渺七則不甚在意,對著沙盤稍看會兒,然後繞到他們還未探查的區域,伸出手。

只見她指節在沙盤上方游定,好似閑庭漫步般,繪出幾條無形的山路,在一些地方戳下個小坑,說道:「這幾處都能藏人。」

姿態從容,在場幾人看在眼裡,好似都有些驚訝,許是從未在渺七身上見過如此持重的時刻,就連那時謀劃夜入信王府時,她都顯得魯莽沒分寸。

韋侃倒只是輕挑一下眉:「據我所知,玄霄的山門不是哪般好出,你怎會如此熟悉山間形勢?」

渺七卻不理他,只定回他邊上,在他們已探查的區域也戳下這樣一個小坑,接著說,「此處還有個山洞遺漏掉。」

韋侃驚奇更甚,這些日子他也在山間尋覓,她所指的這處原是他親自探查過的一處,他道:「此處是一峭壁,我已探查過,不見可堪藏身處,亦無路可上。」

「無路可上,但你若繞至峭壁之上,便有路可下。」

韋侃笑問:「你怎知我沒有上去過?」

此壁險峻,上去後同樣無路可下,以故他在聽了渺七這話後覺得她有意誤導。

「但你定然沒有往下跳。」

「你!」韋侃覺得她有意相刺,「你這般篤定,難道你跳下去過?」

問罷,只見渺七面無表情看他,一副他愛信不信的模樣,韋侃不覺語噎,轉頭看其餘人,雖也詫異,但好似都坦然接受了她這番說辭,他不禁納罕。

什麼人啊?

他似是消化會兒,清了清嗓子說:「那我們便從這處探起。」

「我不和你一起。」

「噢?渺七姑娘已經想好去什麼地方了?」渺七還是不理他,韋侃接著說,「此處山深林密,還有刺客逃竄,為免落入賊人手中,無論如何都需結隊前往。」

「我和你不同。」

韋侃便笑:「的確不同,畢竟你同他們曾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遇上你念舊情也說不定。」

「子直。」始終沉默旁聽的裴皙叫他聲,顯然不喜這話。

韋侃聽後朝他聳聳肩,有意將其不滿曲解為對此事的不滿:「末將也是奉命行事,姚副使可要為我做主。」

姚羽這才看看渺七,道:「我與你同行。」

渺七一早就知道她會同行,所以沒有同她頂嘴,韋侃見狀也不再強制渺七與他同往,而是布好兵,兵分幾路前往探查。

山路崎嶇難行,裴皙自然是留在山莊中,出發前,他隨眾人到山門處相送,渺七隨人定出一截後,回頭看上眼,然後折回裴皙身旁。

只見她揚著腦袋看裴皙,裴皙便問她:「想反悔帶我同去嗎?」

渺七搖搖頭,只說:「若我今日沒回來,你也要早些歇息。」

裴皙想問她今日為何不歸,但看了看她,最後忍不住抬起右手。

掌心無徵兆地落到渺七頭頂,動作極輕,觸碰到刺蝟般的髮根,一瞬間,二人都覺得有些酥癢。渺七看著他眨眨眼睛,兩眼通透明澈。

裴皙手在她頭頂停留會兒,才說:「這般操心,可不像你。」

「可我就是我。」

渺七一語罷,裴皙才收回手掌,笑了笑說:「知道了,儘早回來。」

「……」

渺七懷疑他沒有聽明白她說了些什麼,但點點頭,而這點頭在裴皙看來也分毫不鄭重,反像是隨意敷衍,他便輕嘆聲:「去罷。」

話音才落,便見人轉身跑開去,裴皙望著人影消失,垂眼看了看右手,奇異的觸感好若還殘存在掌心之上。

許久,他轉眼看向一側的應平,注意到他眼底沒有藏住的一絲訝異後,彷彿無事發生般問道:「昨日在船上時,你同她說了什麼?」

「屬下……」應平稍加猶疑,最終還是將實情說來,最後道,「王爺,此事是屬下僭越,那時待她嚴厲了些。」

裴皙思索著昨日的全部情形,道:「你那時暈船,無暇考慮,但今後不必再為此苛責她。」

應平垂首,心底仍充斥著不平與困惑,俄而,他出言問:「王爺,請恕屬下斗膽一問,您待渺七究竟是何心意?」

裴皙對他的疑問並不感到詫異,只轉過身,朝山莊上方的山峰望去,思索後答他:「若有可能,我希望我能永遠留在她身旁。」

不再以好奇或探究的姿態觀察她,而僅僅是如影隨形地陪同她一起活在人也間。

但無論是如影隨形,還是活在人也間,似乎都難以實現。

他唯有學會等待她。等待她從樹頂或屋檐跳下,等待她從窗外翻入,等待她安寧下來而後同他說話,等待她離去後再次折回……

這夜,無論是渺七還是韋侃,都沒能回山莊來。韋侃只命幾人押著今日抓獲的人回來,並傳話說山路險遠,他們今夜暫住山中,明日再接著尋人,然而到了翌日傍晚,幾人還是未歸。

應平感覺到裴皙隱隱生出的不安,但見他仍坐守山莊之中,沒有妄動的意思,他稍稍鬆了口氣。

待到第三日,海上浮來黑雲籠罩整座島嶼,黑雲積壓,晝夜難分,直到大雨傾盆之時,韋侃與姚羽總算率眾歸來,但皆神色嚴峻。

同行之人中沒有渺七。

從他們進山的那天起,渺七便失去了蹤跡,而他們尋了她幾日也未尋到。

「若我今日沒回來,你也要早些歇息。」

渺七的聲音在他耳畔迴響,可她沒有告訴他,不止是一日。

好似一場雨兜頭澆來身上,裴皙一瞬間只覺置身冰窟,骨頭縫中滲出細細密密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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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別急壞了

20萬字了!好想一口氣更完……但又覺得省著日更可以陪陪隔壁兩個寶寶看看吧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