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初亮, 應平便從睡夢中轉醒,發覺自己一睡就是整夜,當即挺身坐起。
推門一看, 裴皙房門外已不見渺七身影, 忙又走到欄杆邊上向堂中探看,只一眼,應平嘴角便抽動下, 匆忙下樓來。
只見滿堂大漢,皆被堵住嘴捆在地上, 連店家與夥計也未能倖免, 只有一個廚子哆哆嗦嗦從後堂端出早飯。而堂屋中, 渺七與客棧里那隊保鏢的人馬坐在一處, 其中一個瞧著約莫二十歲的青年正在恭維渺七。
「女俠仗義, 若不是你,恐怕昨夜我們也遭了殃, 這還是我們鏢局建起後頭一鏢呢, 若是著了道豈不是倒霉透頂?」
渺七左耳進右耳出,抬頭看著走來邊上的應平,只聽他問:「什麼情況?」
她不想再說一遍,便轉頭和那保鏢的青年說:「你說。」
那青年忙繪聲繪色同應平說起來, 從這幫走江湖的跟店家勾結說起, 說何八斗與這店家合謀,意圖迷暈裴皙一行與他們保鏢的弟兄姐妹, 盜走財物分攤, 何八斗等人待天一亮就上路,屆時他們醒來,他們也早已遠去, 到時候店家再以自己也被迷暈為由推脫。
應平聽罷,轉身便見著身後不知幾時下來的姚羽,姚羽也耐心聽完此事,然後才上前取出堵在店家嘴裡的抹布,那店家忙求饒:「女俠饒命,我一時財迷心竅,才應下這事,看在尚未釀成大錯的份唔……」
姚羽又將抹布堵回他口中,然後問渺七:「你如何發現的?」
渺七這時才說:「你昨夜一出手便給他們一錠銀,我瞧見他們在後頭使眼神,知道他們定有壞心。」
姚羽怔怔,這才知道昨夜渺七杵在她房中不走是何意,她單訓渺七莽撞,與人起爭執,卻沒想到自己這般出手闊綽也會招來麻煩,到底她出身皇城,身處廟堂高牆內,鮮知市井江湖人事。
不過這傢伙憋著不吭聲,連夜卻獨自一人幹了這麼件大事,虧得她本事大,但凡弱幾分,豈不是教人欺負去?
她嘆息聲,看著渺七道:「往後有話直接告訴我,不必以身犯險。」
渺七卻問她:「告訴你什麼?」
「你不是責怪我出手闊綽嗎?」
「我沒有。」
渺七隻有個朦朧的念頭,想與姚羽賭氣,並不知自己是在責怪於她,姚羽看著她,一時不語,直到飛鳶伸著懶腰下樓來,大駭問發生了什麼,姚羽才轉述情況令她去報官。
不久,客棧中所有人都醒來,前來堂中用著早膳。
應平原是要對裴皙解釋情況,不想裴皙竟表示已知情,應平不知昨夜渺七是如何守夜的,裴皙又是如何清楚此事的,只自責道:「交由渺七來守夜,是屬下失職。」
裴皙則轉頭看他,道:「她想做的事,你如何攔得住?應平,你近日似乎過於緊繃了些,可是母后與你說了什麼?」
出發前一日,崔韞召見過應平,裴皙從未問過應平崔韞與他說了些什麼,直到這時。應平聞言垂首:「皆是說些屬下分內之事。」
「應平,有你在我很安心,不必太過緊張。」
「是。」
裴皙說罷,這才轉眼看向渺七,他已來堂中坐下許久,她卻仍和那個青年坐在一處。
只聽那青年嗓門清亮,整間客堂都能聽見他的聲音,此時笑嘻嘻與渺七說個不停,而渺七有一句沒一句地答他。
那青年說到某處,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對她道:「對了,在下鎮江北固鏢局祝玉山,還未請教女俠尊姓大名。」
渺七剛咽下一口餅,正好有功夫答他,便隨口報上名來:「渺七。」
「渺七,真是個好名字!渺七女俠,不知你們此行是前往何處?若是順路,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渺七又啃一口餅,不料餅太干,噎住,那人忙給她斟一杯茶來,渺七吞下後再回他:「不順路。」
祝玉山:「……」
他都還沒說他們是去什麼地方。
不過渺七的意思他已領會,他也好不瀟洒地抱拳,說:「相逢已是幸會,如若他日江湖不期而遇,便是緣分,那玉山在此再次謝過渺七女俠了。」
坐在一旁桌上的幾個鏢師打趣道:「玉山,你已經謝人家一早上了,是不是還要以身相許啊?」
「休要胡言!」祝玉山呵了聲,轉過臉有些悻悻然,對渺七道,「他們一群粗人,說話污了渺七女俠的耳朵,還請見諒。」
渺七女俠放下面前的粥碗,裡頭的粥也喝得一乾二淨,看了看祝玉山面前還沒動的粥碗,問:「可以給我吃嗎?」
昨夜她一個一個綁人,耗費許多力氣,故而一大早便胃口大開,祝玉山聞言忙將碗送至她面前,然後托腮看她吃得津津有味,笑得好似朵花兒。
裴皙卻覺此人很是礙眼,再看某人沒心肝的模樣,不覺收回目光。
片刻之後,堂中響起一人顯得剋制的咳嗽聲,渺七抬頭看去,裴皙坐在窗下,側影清瘦,她眨了眨眼,端起沒吃完的粥碗朝窗下去。
祝玉山一句話還沒說完,見人走開,忙噤聲,偏偏同行之人還打趣他:「玉山,讓你話多,嚇跑人家姑娘了。」
「少貧嘴。」
祝玉山望著渺七與一位錦服公子坐在一處,慢吞吞托腮,毫不避諱地打量著二人。
渺七坐來桌邊後,也不顧應平,只問裴皙:「你冷嗎?」
裴皙見他又用一聲咳嗽騙到她,不知為何,頭回感到些心虛,於是又圓謊道:「早間是有些涼,吃碗熱粥便好。」
「我去催那廚子。」
「渺七。」裴皙叫住又要跑開去的某人,道,「不必催他,你先吃。」
渺七連勺子也不用,端起碗便將飯吃乾淨。
「飽了?」
渺七點點頭。
「昨夜沒合眼,今日不困嗎?」
渺七搖搖頭,雖徹夜未眠,但她非但不困,還精神奕奕。
裴皙莞爾一笑,而後眼眸輕轉,與不遠處的祝玉山對上視線,祝玉山一直瞧看著他們,這時沖裴皙抱拳,裴皙也頷首回應,再轉回目光時叫渺七道:「渺七女俠。」
口吻略帶調侃,渺七定睛看他。
「昨夜進我房中,原是有意守株待兔嗎?」
昨夜那支迷香探進屋中時,渺七起身去抓人,然後便「驚醒」了裴皙,故而裴皙昨夜便知曉了渺七在做些什麼,不過此等盛況他還是今日一早才瞧見的,因為那時渺七將他按回床上,命他接著睡,他只好哭笑不得地聽從。
渺七聽他將此舉說成是守株待兔,想了想,點頭承認,她的確是有意藏進屋中引他們來的,見裴皙聽後一笑,問:「你為何要笑?」
「只是甚感欣慰。」
「欣慰什麼?」
「欣慰你如今不單有勇,也有了謀,行俠仗義,所向披靡。」
「……」
渺七發現如今她分不清裴皙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但她只當真話聽,不過她問:「為何是行俠仗義?」
祝玉山這般說,裴皙也這般說。
裴皙看她,道:「當初從濟南回青州,途經金玉客棧,應安與你提行俠仗義時是如何說?」
當初,應安得知渺七曾在金玉客棧受過騙,問她為何不回去尋仇,說不定能免去其他人上當受騙,但那時渺七充耳不聞,好似渾不在意誰人上當受騙之事,如今她卻甘心用計來引誘這群人,再將其反制,雖其意不在行俠仗義,但比起當初,似乎也多了幾分不可言說之「意」。
不過這些只是裴皙所想,渺七順著他這提示想上會兒,客棧里的廚子便端來裴皙的早膳,打斷了她思緒,而這時,前往縣衙報官的飛鳶也帶著一眾官兵來。
許是報官時透露了身份,連縣官都同來,姚羽與其交涉時他也畢恭畢敬,不久便將人帶回縣衙去處置,而客棧中兩行人也整裝上路。
祝玉山跟著渺七的馬騎出一截,將鏢車隊伍都落下好遠,才依依不捨朝人抱拳:「山高路遠,有緣再見,告辭。」
「告辭。」
渺七留下一句話,揚長而去,一旁的飛鳶伺機湊近來,渺七便說:「我不想比。」
飛鳶語噎,說:「我又不是天天都要同你比試,我是想說,想不到你真像華湘姐姐說的那樣厲害。」
「華湘姐姐?」
飛鳶臉紅一陣,絲毫不像那個一點就燃的炮筒,反倒有些靦腆,說:「此前她在來儀閣養傷時,是我照看她,那時她說起過你。」
「噢。」
「……」飛鳶跟她並肩策馬,見她也不問華湘如今在何處,原想說些什麼,不過轉念想到華湘曾說過的一些話,只改口說先前沒說完的話,「對了渺七,我瞧方才那個祝玉山定是喜歡上你了。」
渺七聞言,轉頭問她:「為何?」
「你瞧他對你大獻殷勤一早,分別時還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
「為何要喜歡我?」
「唔,你這般英勇,他初出江湖便見到你,定覺得你行俠仗義,所向披靡,便心嚮往之。」飛鳶說得有理有據,好似她是個行家。
渺七卻因這話眨了眨眼,然後倏爾將腳程放慢。
飛鳶一時躥到前方,見狀放緩速度,緩緩落回她身旁,問她:「你怎麼騎得這般慢?」
渺七看著前方的車馬,扭頭問飛鳶:「覺得我行俠仗義,所向披靡就是喜歡我嗎?」
「我也只是這樣一猜,話本里不都這般說嗎?不過話本里都寫女子嚮往男子。」飛鳶說到此處,見渺七掉轉馬頭,忙問,「你去哪兒?」
「我回去問問他。」
飛鳶聞言立時杏眼圓睜:「你問他做什麼?」
但渺七已經策馬折回,飛鳶心道不妙,在追著渺七回頭與跟上前方車馬兩者間選了後者,忙追上前去找姚羽告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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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渺七女俠,你是不是問錯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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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不說昨晚看了下後面又覺得沒那麼爛了,就這樣階段性浮沉,寫的就是一些時刻流露出的朦朧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