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一早, 城門初開便有一隊人馬離京,車馬疾行,過午未歇, 直到日哺時才於竹林邊稍作停歇。
已是初秋, 林中無筍,趕路人只在此吃些乾糧。
渺七與裴皙則走進竹林間,在林間尋覓, 不久,渺七找著了那處闊別數月的墳塋。
溪畔水草豐茂, 數月前新翻的土上長出新草, 渺七豎起的碑上, 字跡鑿痕隱隱發黑, 她看上會兒, 心想蟲蟻或許已經吃掉坑中之人。
想著,裴皙走來她身側停下, 她轉頭看他。
今日出發前, 裴皙對她說他想來此處看看,佯裝在此歇腳,即使有人尾隨也不會惹人疑心,渺七便帶他前來。
渺七並不知其來意, 直到此刻, 裴皙伸手朝她要她斜挎在肩頭的褡褳——
這隻褡褳是方才裴皙下車時從車上帶下來的,渺七下馬時, 順手從他手中接過, 好似怕他累著,裴皙便任由她背著來。
而等她交出褡褳,見裴皙從中取出一沓東西來時, 渺七難得一見地瞪圓眼:「做什麼?」
「中元將至,施野鬼食。」
「……」
「火摺子。」
渺七又摸出個火摺子,吹燃後跟隨裴皙蹲在墓前,裴皙點燃手中的紙錢置於墳前,渺七看上會兒,問他:「你為何要給他燒紙,你都不認得他。」
「我不認得,你總該認得。」裴皙理所當然道。
「可我都不給他燒。」說得好不理直氣壯。
「正因為你不燒,所以我才燒。」
渺七偏頭,總覺得他說的是歪理,但裴皙只是慢悠悠地燒著紙錢。她靜靜看著那焰火,看紙錢燎成灰燼,飄散開,好似什麼也沒留下。
燒光所有紙錢後,渺七重新挎上空褡褳,與裴皙返回。
林間風過,竹海輕搖。
裴皙走出一截後,倏忽托著只錦囊送到渺七面前,她下意識接到手中,一邊問他是什麼,他才說:「你的酬勞。」
渺七接開看看,發現是一袋子銀錢,扭頭問:「是月俸嗎?」
「只是你此行護衛我到登州的酬金。」
自從上次賠禮道歉掏空錢財後,渺七已身無分文許久,今日總算又有了筆錢,便高興揣進懷中,直到快走出林中,才問裴皙:「那我之前那隻錢袋呢?」
「那是你的錢袋嗎?」
「怎麼不是?」
裴皙卻問:「所以你真叫謝仲孝,不然如何解釋錢袋上還綉著個『謝』字?」
「……」虧渺七還用了許久那隻錢袋,倒還從未發現此事,這時說,「是院首自己給我的。」
裴皙對此早有猜測,這時面不改色心不跳道:「那隻我已不慎弄丟,所以賠償你一隻新的。」
「噢。」
渺七表現得渾不在意,裴皙垂眸但笑。
二人走出竹林,接著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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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行同行者不多,裴皙身側只有渺七與應平二人,其餘幾人則皆由崔韞安排。
車馬輕裝出行,只一架馬車,裴皙與一位隨行太醫同乘,餘下人皆驅馬而行。
行經鎮江、揚州兩府,一行人於第四日日落時抵達淮安府一縣城境內,連日趕路皆暮宿驛站,今日恰巧在日落時途經此處,索性便在縣中尋一客棧投宿歇腳,等天明再出發。
此行帶隊者正是姚羽,自十年前起,崔韞便以先帝裴屹的名義在宮中開設女官職位,招納女侍,護衛宮闈。姚羽正是那時擢選至內衛司,如今與應平同為副使,但她比應平還年長四歲,所以即便是應平在她面前也充不了大,顯然崔韞是派她來控局的。
與其同行的還有個十七歲的女孩,名喚飛鳶,幾日下來渺七發現她脾氣有些壞,整日鬧著要和她比誰先騎到下一處界碑處,比輸了還不甘心,定要接著比,故而此行分明沒有應安同行,一路上也有人聒噪不已。
而前來投宿時,客棧內不巧有個行走江湖的把戲班子住來此間,還有個保鏢的車隊,兩隊人馬佔了大半間客棧去,所剩客房無幾。
姚羽聽後打算另換地方,但那店家留人道:「客官,我們這地方小,除了我這店,別處都雜亂不堪,哪兒容得下諸位貴人呢?若是您肯……」
店家正打算從姚羽錢袋裡多敲一筆錢來,以此和那些佔了上房的人做買賣讓出房間,不過這時應平上前來,道:「不必再勞碌,令人擠擠,住上一夜便是。」
他既這般說,想必是得了裴皙示意,姚羽遂安排幾人同住,渺七最後便與飛鳶安排到同一間客房。
渺七不覺有什麼,認下安排,倒是飛鳶顯得有些不情不願,但終歸還是聽從安排。
奔波數日,這夜吃過飯,眾人皆早早回房歇息,唯有渺七還在院中喂她的馬兒,這一耽擱,正好撞見把戲班子的人帶著傢伙事回來。
班子行走江湖,每到一地,即便只是過路也要出去賣一番藝,一行人回來時鬧哄哄,將東西隨意放在院中,便嚷著讓夥計上酒菜,而後便在堂中大肆笑罵,渺七聽見後跟回堂中,認真道:「你們太吵了。」
堂中一靜,一魁梧男人看將來,而後咧開嘴笑:「你是什麼東西,不男不女的竟敢說你爺爺太吵?不然過來陪你爺爺喝一盅,我們就小點兒聲,如何?」
其餘人鬨笑,聲音更大。
「夥計,還不給我們班主上壇酒來。」
話音落下的瞬間,一隻茶盞飛過半間堂屋,端端砸中那人右眼,那漢子捂住眼,身旁之人則率先暴起,上前來作勢拎渺七,卻因毫無防備教渺七反制住,趴在桌上痛呼聲:「你這瘋子,做什麼?」
「我只是讓你們低聲些。」渺七又認真說一遍,一副有商有量的口吻,「你們現在小點聲,我就不打你們。」
「娘的,狂妄!」
賣藝走江湖的皆有些功夫在身上,以故一群漢子聽了這話,自認損了大老爺們兒的顏面,二話不說便上前去教訓渺七。
夥計回後堂取壇酒的功夫,堂中就打了起來,起初只是拳腳相向,但見渺七身姿矯捷,閃避之時還將罵她的人踹上一腳,兩人氣不過,操起耍把戲的槍來,眼見著就要危及堂中桌椅板凳,一人從樓梯上下來。
「住手。」
眾人看去,渺七最先收回手來,其餘人見到姚羽,瞧她雖也是個女人,但手握重劍,說話行事一派威風,便知她應當是個人物,故那個魁梧漢子令眾人停下,沖姚羽道:「敢問閣下是?」
「過路之人。」姚羽走進堂中,朝渺七看了眼,等渺七老實走來她邊上,她才接著對那群人道,「萍水相逢,什麼事要鬧到這般大動干戈?」
一人道:「看來她是你的人,你的人平白無故跟我們動手,傷了我們兄弟,你說是誰鬧事?」
姚羽轉頭看渺七,似是問她怎麼說。
渺七老實道:「他們太吵,我讓他們小點聲,然後他們就要打我。」
「倒打一耙!是誰先拿杯子砸我們班主的?」
「咳——」那魁梧漢子咳嗽聲,制止他揭短,而後朝姚羽抱拳,「在下鐵臂金身何八斗,與兄弟們在此吃飯飲酒,只我們行走江湖多年,竟從不知哪處客棧不許人大聲說話,閣下的人未免管得太寬。」
「此事是我們不懂江湖規矩。」姚羽不欲將事鬧下去,竟取出一錠銀子放到桌上,「這些為何班主的人療傷,今夜飲食皆由我請客,算是賠罪,不知何班主意下如何?」
賣藝為生,豈有不為五斗米折腰之理,只見何班主笑道:「好說,好說,還請閣下好生歇息,我令兄弟們小聲些便是。」
擺平此間事,姚羽才帶著某人上二樓,渺七走到門前,正要推門,就聽姚羽道:「先來我房中。」
「……」
渺七跟著去,應平此刻抱著劍站在裴皙房門外,一向冷若冰霜的臉上竟然掛著絲藏不住的笑意。渺七看他眼,跟進一旁姚羽房中。
姚羽坐下後無奈看她:「此行人馬不足,出發前便說過低調行事,你這般與人起爭執,誤了事怎好?」
「我只是讓他們小聲點。」
「然後便將動靜鬧得更大?」
渺七不說話,姚羽看看她,嘆了聲說,「今後切記不要莽撞,今夜就先回屋歇下罷。」
渺七卻杵著不動。
「愣著做什麼,想留下跟我住嗎?」
姚羽為人並不嚴厲,一向只說話顯得冷淡,渺七聽罷又杵了會兒,最終轉身離開。
出屋後,渺七趴在欄杆上朝下望,堂中點著蠟燭,只照亮內堂,
守在門外的應平小聲問道:「還不回屋歇息,看什麼?」
應平鮮少同渺七說話,今夜渺七在底下打架,他站在樓上看完全程,竟是頭回發覺此人竟然還會體貼人,雖然體貼的方式有些偏執,但比靈應寺初見之時倒更像個有情之人。
彼時應平有意看下去,但堂中的響動驚動了姚羽,姚羽從房內出來時,見他撐著欄杆看熱鬧,不滿對他道:「應副使好興緻。」
應平那時才站直身,說這便去制止,不過讓姚羽一句「不必了」駁回,他遂安靜守在門前。
眼下他問渺七,渺七回頭,冷不丁道:「你去歇息罷,今夜我守著他。」
倒像是吩咐他,應平板起臉來:「回去睡覺,不必你操心。」
「我不想和飛鳶睡。」
「那你想和誰睡?」應平問完,覺得這話有些怪,咳嗽聲,「回去。」
渺七起身,作勢推裴皙的房門,應平忙一胳膊攔下她。
「你做什麼?」
「我讓裴皙和你說。」
「……」說得就好似她先吩咐王爺,王爺再吩咐他似的。
偏偏應平也知曉這事並非不可能,只好又無奈又無語,自行回了其中一間房。起初應平還不放心,不時從窗縫中往外看,但見渺七始終好不老實地坐在門外,他便放下心來,而後連日奔波的疲勞襲來,他便轉身回床榻上歇息。
渺七守到快夜半時,才做賊似的將門打開,自己鑽進屋中。
關門時,裴皙在床上顫動下眼睫,聽見門後似有人呼吸,睜開眼來。
中元剛過,月光仍明,月光穿過紙糊的窗扇,隱約照亮室內。
裴皙側轉過頭頸,看向門邊,那處一道人影站著,若不是他睜眼前便聽見動靜,嚇上一跳也不是沒可能,但那人影似乎無意靠近。
他在心下計算這是某人第幾次驚擾他睡眠,這時,門後的人影動了動,竟是轉身朝他走來,他遂重新閉上眼。
渺七靠近,聽著裴皙均勻的呼吸聲,屏息蹲在他床畔,一如在澗園裡夜闖他寢房時。
不知過去多久,她才倏地扭頭看向門外,只見一點猩紅幽光探進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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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應平老師當了幾十章工具人後終於有點活人感了,笑死
也是寫上客棧戲了,新卷新畫風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