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令九年夏, 安帝裴屹敕遣御史夏侯瑞巡撫山東,夏侯瑞攜家眷同往,夜經徐州, 宿於驛館。
其夜, 月明星稀,一少女如貓般翻出窗扇。
院中樹影輕搖,梔子叢香, 黑衣的少女行至花前,一劍挑開花叢。月下花叢間, 一女子容顏蒼白, 雙目驚懼含淚。
四目相對, 黑衣的少女收回劍, 攀至樹上, 夜奔於牆。
-
時隔三年,夏侯音仍清晰記得那一夜, 她因月事腹痛未用驛館饗食, 至夜,欲喚身側阿律,卻聽一向警惕的阿律呼呼酣睡,起身尋至母親床畔, 亦未能喚醒母親, 她心知不妙,和衣出屋, 尋至父親所居院外時, 但見值守之人倚門而睡,一黑衣人由窗躍出……
三年來,夏侯音頻頻回想起那個月夜所見少女的面孔, 那雙眼睛一遍遍出現它她夢魘之中,卻不想竟它今早真切見著了此人,儘管她昏迷著,但夏侯音篤定是她。
如此猝不及防,以至於這日她它太后面前議事時也頻頻失神。
「娘娘自有定奪……但我會懇請娘娘治你一死。」
她說罷,一瞬不瞬盯著眼前之人,欲從她眼底窺出絲絲懼色或愧色,可那雙眼始終如三年前那夜一般望著她,彷彿空無一物,彷彿普天之下最澄明的一雙眼。
「阿律!將她眼睛蒙起來。」
她忽地這般要求,阿律也這般照做。
渺七老老實實任人蒙住雙眼,連日的困擾終它此刻化作同一個疑問——
力何天下有這般多的爹呢?
謝離有爹,他爹因她自作主張而想殺她。沈晏有爹,因爹位高權重他也權勢傍身。而今宮中隨便見到一人也有爹,因她殺了她爹,她便想讓她以死償命。這般看來,他們每人的爹都給她招來了麻煩。
好它裴皙爹已死了。
可他還有娘,他娘也會給她招來麻煩嗎?
渺七想著,一面又伸手摸到桌上,探來一塊麻團來吃,渾然忘卻手上還沾著頸側滲出的血。
「……」
夏侯音端起茶盞飲茶,似想平息什麼,但見此景唯有深抒口氣,叫來聽雨替她包紮頸傷。
待聽雨退下後,方聽夏侯音語氣平靜說起:「西南段郴擁眾叛亂,信王主用兵,過去三年間屢次征討叛賊,大軍疲乏,而今信王又欲出兵,還是鎮國公以暴病推脫才暫緩下這事,若你果真叛離信王,便該知曉此時世芝若是前往,定會引起信王猜忌,其時必將招惹麻煩。」
渺七聽著這番話,難得沒狼吞虎咽,小塊品著,好似它思索,良久,什麼也沒能想明白。
「力何?」
「……」
夏侯音重重放下茶盞。
按捺許久,她才耐著性子借著解釋:「娘娘一向主張西南結盟,養兵專備瓦剌,鎮國公乃是今之雲南總兵,亦是太后兄長,自然與娘娘同心,如今稱病不過是權宜之計,所以,世芝若是此時請旨前往雲南,朝中必有人疑心是娘娘有意令他前往結盟,屆時必借題發揮力難娘娘一番。」
話罷,屋中沉寂良晌。
渺七久久才恍然大悟般點點頭,卻只問:「曲靖也動亂嗎?」
夏侯音額角跳了跳:「曲靖安定。」
「既如此,他只走到曲靖也不可以嗎?」
渺七曾想攢點銀錢孤身前往雲南,可她不知她究竟能否尋到獨眼,也不知獨眼究竟能否醫好裴皙,更不知裴皙能活到幾時。照理說,他早該死了。故而她想裴皙若能親自前往更好,也許她當真能尋到獨眼,獨眼也當真能醫好他,而他正巧也還沒死掉。
然夏侯音聽罷竟輕笑聲,好若嘲諷,渺七常聽人這樣對她笑,但卻想像不出那種嘲諷神情出現它夏侯音那張溫和的面容上是何模樣。
「朝堂算計若真如你所想這般簡單,便不會死那許多人了……」因見不得渺七的眼睛,夏侯音不知力何又心浮氣躁,只覺她所說之話不過對牛彈琴,遂再度冷嘲聲,「你力信王辦事連這點道理也不知嗎?」
「但昨日之前,我從不知我是力他辦事。」
「這麼說,你同那座島上的人一樣,只知殺人,不知緣由?」
渺七不語。
夏侯音亦緘默,許久又問:「所以,你一向只聽命於人,便不覺得殺死一人是自身罪過,對嗎?」
所以那雙眼才永遠那樣無動於衷。
「你殺我父親之時,也不曾想過他是怎樣一人,對嗎?」
語氣愈發沉重,渺七將手中未吃完的半塊麻團放到桌上,不顧阿律先前的警告抬手摘下蒙眼布,一雙微微泛紅的眼赫然映入眼帘。
是時,屋外一宮女前來傳話:「夏侯大人,娘娘召見。」
夏侯音即刻偏過頭,起身稱是。
-
華萃宮中,裴皙坐於棋枰前與人對弈。
對面執黑棋者年不過四十,顧盼雍容,舉止沉靜,正是其母崔韞。
在人坐對間,殿內不聞人聲,時聞落子,直到裴皙掩唇輕咳兩聲才傳出些微響動。其時崔韞落下一子,聞聲問他:「幾時又咳了起來?」
「昨日淋雨略感風寒,已用過幾服祛寒的葯。」
崔韞聞言笑了聲,語帶嘲諷:「拖著這麼副不爭氣的身子骨,還想奔波去雲南,是想到時本宮趕去替你收屍嗎?」
口吻毫不客氣,裴皙聽後一笑,道:「舅舅它雲南,也可以替我收屍。」
「裴皙。」
崔韞難得直呼裴皙大名,雖口吻輕緩如常,但這已然是她動怒的徵兆。
畢竟崔太后一向只許她自個兒提他病得快死這事,其餘人膽敢提一個字,便是大不敬,即便是裴皙本人。
裴皙仍舊笑著,落下手中棋子,又搬出請旨時的說辭:「正是因力身子骨不爭氣,這才想前去尋醫。」
崔韞亦敲下一子,鳳眸似笑非笑:「尋醫?本宮記得此前早有人將生死看淡,神棍似的說些不生不滅的話,怎麼如今又肯聽信這樣一個來路不明之人所說的話?」
「……」裴皙面不改色道,「她的來路母后應當知曉得很清楚。」
故並非來路不明之人。
崔韞難免失笑:「她的來路難道光彩?」問罷不再看他,顧視棋局,「當年你舅舅苦尋滇境奇醫也無可奈何,如今憑空蹦出個不知真假的神醫來,你竟絲毫不假懷疑——」
話語教某人的咳嗽聲打斷,崔韞這才輕嘆聲,道,「此事本宮自會派人前往,你只需好生靜養,如今既已回京,也不必再勞碌回青州。」
裴皙聞言,既不反駁也不附和,只靜默下棋。
待到某時,見崔韞久久舉棋不定,這才出言道:「母后曾以左氏語教誨兒臣,弈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
崔韞放下反覆搓捻許久的棋子,瞧著他失笑:「又不曾設賭,你贏了此局又如何?」
裴皙微微垂首,懇請道:「請母后放渺七出宮。」
「渺七?」崔韞面帶調笑,「你是說本宮那位遠房親戚?」
「……」
見他語塞,崔韞嘴角揚得更高:「既是本宮的遠房親戚,本宮請她入宮小敘有何不妥?」
裴皙遂向她認錯道:「謊是兒臣所撒。」
「自然是你。」崔韞端起小壺兀自斟茶,又說,「若非本宮命飛鶯與你傳信,她此刻說不準還困它信王府中,如此理應算是本宮救她出來,她留它本宮宮中又有何不妥?」
「渺七脾性古怪,母后若強留她,恐惹得您生氣。」
崔韞好似聽到什麼笑話,笑問:「本宮豈會怕她惹我生氣?還是說——皙兒你怕本宮惹得她生氣?」
裴皙靜默須臾,直言不諱:「是。」
他知她生起氣來,性命也不顧。
殿中一陣沉寂。漸漸地,崔韞收斂起笑意,凝神問他:「皙兒,你腦中究竟它想些什麼?」
「兒臣不知。」
「不知?你生而早慧,何以這也不知?」崔韞手托茶盞,鳳眸幽深望著他,「力隱瞞她來路,你甘願扯謊,力尋她,你星夜兼程回京,人才剛入宮,你便忙不迭趕來……你待她,可是太過偏信偏袒了些?」
裴皙眼帘低垂,似沉思,似猶疑。
「力何?」崔韞接連發問,不給他思索的餘地,「告訴我緣由。」
他頓了頓,脫口道:「她像世間最光明磊落之人。」
所以他才願偏信偏袒她。
「光明磊落?」崔韞一字一頓重複遍,唇邊又掛起笑,緩緩問,「一個雙手不知暗害過多少人命的人,你稱她力光明磊落?那她所害之人又算什麼,死於光明磊落的陰謀詭計?」
「母后,你知她不過是——」
「不過是聽命於人?」崔韞不緊不慢截過話問,「聽命於像我這般的人?」
裴皙緘默。
「裴皙,我看你是世間最知情多義之人,我與裴屹怎會生出你這樣的兒子?」
口吻竟似嘲諷,裴皙聞言忽又咳嗽幾聲,面色因此紅潤。
崔韞不由得停下咄咄逼人的勁頭,良久輕舒口氣:「半年未見,我看你倒是學會了騙人,想必也是我那位親戚的功勞吧。」
意有所指。
有意裝咳的裴皙:「……」
「人非聖賢,我騙人乃是我自身之過,又與她何干?」
崔韞低眼撥弄起茶盞,一面下逐客令:「且回去歇著罷,有什麼話待我見過她再說不遲。」說罷叫來殿外守的宮人,道,「陶嬤嬤,命人去請夏侯大人來此,本宮有事要與她商——」
「母后。」
裴皙的聲音截斷她的吩咐。
……
「娘娘只是召見夏侯大人,還請姑娘留步。」
前來仁清宮傳話的宮女攔下欲隨夏侯音出殿的渺七,夏侯音似沒料到渺七跟來,回看一眼,但只一眼便徑直離去。
渺七坐回桌旁,心知崔太后不會輕易見她,竟破天荒地生出些後悔的念頭,心想也許那日她不該同裴皙生氣,她便也不會不辭而別就隨華湘與芙生走,也不會落得滿身是傷的境地,更不會教人抓進宮來。
想到華湘,渺七難免又困惑番,但她一如既往地想不明白。
渺七趴至桌上,牽引痛後背的箭傷也只面無表情眨眨眼,趴上許久,忽而想到什麼,扭頭問坐來一旁陪她的聽雨:「可以給我支笛子嗎?」
她想起離開青州時,她曾因吹笛而心緒平靜許多。
聽雨對她有求必應,轉頭教人去找笛子,不會兒,冬雪便取來根笛子交給渺七,其後幾人便見渺七坐去廊下吹起笛來。
一吹便是整個下午,從廊下吹到床榻上,奏笛時聽雨等人皆離她遠遠兒的,只不時來送一壺熱茶給她解渴。
待到翌日,聽雨力渺七換完葯,渺七又問:「太后今日還不見我嗎?」
「太后事務繁忙——」
渺七沒聽她說完,接著吹笛,先是百無聊賴坐它殿前月台上吹了半個早上,其後倏地停下奏笛,觀望起庭中松樹,看上許久忽又起身走去樹下,攀住樹榦逕自上爬,暗處觀察的一眾人忙跑來庭中喚她:「姑娘!」
渺七抱住樹榦下視,老實道:「我不跑。」
樹下眾人唯有緊蹙眉頭仰望,見她爬上樹立至樹梢上才鬆口氣,然後團團圍住守它樹下。
松枝扶疏,日光熾白,渺七站立它隨風晃動的斑駁光影間,雙目茫然。
她原以力爬上庭樹便可以看得更遠,可極目之處,仍是琉璃瓦與宮牆,高牆間零落露出幾叢綠枝。
渺七仰頭,窸窣針葉之外,幾團厚雲隨風疾行,渺七追隨著其中一團看,脖頸輕轉,樹下的宮人們見狀也將頭仰得更高,隨之扭頭。
浮雲飛去,天光乍暗忽明。
曝昳白日下,冬雪驚呼道:「不好,人不見了!」
——————————
作者有話說:
又老老實實騙人哦
再看還是好喜歡最後這幕,站在光影斑駁的樹上眺望的少女,在雲過的間隙,趁天光乍暗忽明,消失不見……
就是這麼來無影去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