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渺七卸力暈了過去, 應喜來不及懊惱,幾個箭步從桌旁衝來門邊,扶住她。
原是應舒杵在門外候著渺七, 只等她開門, 便將一張帕子蒙到渺七臉上,應喜見狀不由得驚詫問她:「娘!你這是用了多少葯!」
「橫豎有人出錢,小點幾聲。」
應喜:「……」
她並非是在心疼葯錢啊!
到底不是計較細節的時候, 母女二人又通力合作番,總算避開醫館中其他人, 小心翼翼將人送到後院外一輛馬車上, 而後才分頭離去。
裴皙也已起來, 眼下正站在廊下望廊檐積雨滴落。
應喜端著只盛著葯和粥碗的托盤經過時, 有意停下腳步, 問他:「王爺,您在瞧什麼?」
「瞧今日應是個晴天。」
應喜也瞧一眼灰濛濛的天, 不大相信般問:「果真?」
裴皙但笑, 而後目光看向她手中托盤,應喜便解釋說:「噢,這是給崔渺的,我去給她換傷葯。」
「有勞。」
「您這般客套做什麼……」應喜難免有些心虛, 說罷忙藉由尋渺七離開。
又隔片晌, 便見少女腳步匆匆跑回來,應安這時也已起床, 正在廊下活動筋骨, 見她神情慌張,問她:「怎麼慌慌張張?」
「崔渺不見了!」
「什麼?」
應喜說話聲不低,傳進屋中, 應平當下將應喜叫了進來詢問,應喜瞧一眼裴皙,便低下腦袋回話:「我見她不在房中,四處找了圈也沒找著人,便來和你們說了。」
「東西呢?」
「都、都帶走了。」
應喜不知為何裴皙會問東西,不過回完這話才覺不對,她娘的確是讓她將東西都藏好,但她這會幾應當還來不及知曉此事才對。
自覺失言,應喜抬眼覷一眼裴皙,對上那雙清明的雙眼,心下打鼓。
許久,只見他閉目輕嘆聲。
「……」
嘆氣是何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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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馬輕晃,渺七無力輕顫幾下眼皮,但只掙扎幾瞬便又安穩蜷縮成一團。
渺七似做了個夢,夢裡是她第一次離開千磯島時。
海上小舟輕搖,她蜷在船篷下快要陷入小憩,卻聽謝離問:「渺七,你可準備好了?」
「嗯。」她含含糊糊應聲。
「你倒像個老手,頭回領命行事竟還睡得著。」
也許說出來謝離並不相信,她其實並不想睡,只是抵抗不了登船後的睡意罷了,而往後無數次在海上漂泊時,她都同樣昏昏欲睡。
謝離又對她說:「輿圖可在身上?」
「嗯。」
「線路可還記得?與我複述一遍。」
「萊州、青州、淄川、德州唔……真定、五台山。」
「渺七,若這樁任務……」謝離欲言又止,然後改口,「事成之後儘早回來複命。」
「若我像其他人一樣,也回不來呢?」
「那便是沒命。」
「若我不回來呢?」
「月院的人會找你回來。」
「他們找不到我。」
「你的確很會藏匿,但若還是找到了呢?渺七,記住林染。」
林染,林染……
「我就知道,你的情義可真夠匱乏。」
芙生的聲音不知為何也夾雜在夢境中響起,渺七皺起眉頭,感覺到有人抬起她,不久,眼前亮起微光。
「當心點幾,她後背和手上都有傷。」
「噢。」
「仔細搜搜,出了什麼事可就不得了了。」
渺七極力睜了睜眼,朦朧中只見兩個藕衫女子湊來眼前,在她懷中探了一番後才將她安置到床榻上。渺七伏至一片柔軟中,如倦鳥歸巢,合上沉甸甸的眼皮陷入昏睡。
一覺睡得無比綿長,渺七再醒來時不覺有些頭暈,恍惚間捏了捏舒適的錦被,而後才緩慢從床上爬起,一扭頭,便見兩個青衫女子杵在床前盯著她,見她醒來,二人對視眼,其中一個即刻轉頭出屋。
渺七遂問留下那人:「你們是誰?這是什麼上方?」
那青衫女子莞爾一笑,溫和答她:「我叫聽雨,適才與我一起的叫聽露,此上是仁清宮。」
仁清宮?
渺七仰頭環顧一周,面無波瀾下上來。
左右看了看,先前出屋去的聽露又折回房中,身後還跟來另兩個圓臉的藕衫丫頭拎來兩個食盒,渺七一見,回身問聽雨:「什麼時辰了?」
「午時剛過。」
渺七看看那桌飯菜,饒是她愛吃飯,也難免有些提不起勁,畢竟從昨夜開始,她便醒來就吃,吃完就睡,說不定吃完這頓她又該睡過去了。
想到此處,渺七索性徑直朝屋外去。
天已放晴,日光赫赫,檐鳥聲碎,渺七舉目張望一周,高牆內除兩棵寥落庭松外竟連花草也不見,渺七又皺眉朝院外去。
漫漫長巷間,但見小青磚鋪滿夾道,宮燈矗立,除此外再不見人影。
渺七憑高牆之上斜落的日影斷定了方向,朝南行出幾步,聽得身後傳來一串輕盈有致的腳步聲,回頭看去。
以聽雨為首的四人遂齊齊止步,皆以黑亮亮的眼無聲盯著她。
「你們要攔我?」渺七問道。
聽雨搖搖頭,回話道:「夏侯大人說姑娘身手不凡,我們若攔不住,便不攔。」
聽露接著說:「夏侯大人還說,這深宮內院有的是宮牆能攔住姑娘。」
第三人又道:「大人還說了,姑娘若是亂闖,自有人攔你,若當真衝撞了哪位貴人,也只好你自己擔著了。」
渺七聽出言下的威脅,但絲毫不覺遭到威脅,又扭頭走,然這青磚路走著實在無趣,她走出頭也只途經兩處空曠的宮院,還不及先前所在的院落,至少那幾還有兩棵松樹。
這便是皇宮嗎?
渺七原想見見皇宮是何模樣,卻不料所見還不及青州王府有意趣,至少青州王府里有湖石樓閣,小湖旁有磐石可坐,湖中還有小鴨幾飛。而這皇宮,無論朝哪幾望都是一堵光禿禿的高牆。
終於,渺七駐足停在長巷巷尾往東望了眼,然後回頭問跟著她的幾人:「往東去便是東宮了嗎?」
聽雨等人聞言面面相覷一番,最後聽雨才笑著搖搖頭,溫和道:「自然不是,此上是內掖東院,往東也只是宮牆罷了。」說罷又好言解釋道,「後宮與東宮有嚴防,姑娘,那裡我們可去不得。」
渺七知是如此,想到以往在玄霄時都有嚴防,又何況是皇城呢?但她仍很好奇,又問:「那東宮也是這般光禿禿,沒趣嗎?」
「……」聽雨聽罷依舊淺笑盈盈,答話時有意曲解,「如今東宮空懸,自然也是空蕩的。」
渺七自然知道是空懸的,畢竟皇帝也才只是個十歲的小几,她只是想,如果東宮也是這般冷清乏味,那長在這樣的上方,與長在玄霄是不是沒有差別呢?
渺七默爾一陣,此後話鋒一轉,問聽雨道:「大後還不見我嗎?」
「大後娘娘事務纏身,想來尚不得空。」
「那為何一早就劫我來?」
聽雨聽她用詞,不禁笑:「昨日娘娘得知姑娘劫持了青州王,很是生氣,沒有連夜帶姑娘來已然是很好的了。」
聽雨說起話來聲調總是很輕柔,人也笑吟吟,並不拐彎抹角,除了裴皙,渺七還未聽過這般柔和的人聲,故而渺七對她沒能生出大多煩躁情緒。
渺七一聽她提到昨日她劫持裴皙之事,便知崔大後果真是個厲害人物。
她若有所思垂下頭,百無聊賴間又折回仁清宮中,然後便蹲去院邊一棵庭松下默默擺弄,身後依舊站著一眾人,皆靜靜看她。
就這樣足足蹲了快半個時辰,既不嫌熱,也不覺得餓,倒是幾個丫頭站得有些累了,彼此相視幾眼。
最後依舊是聽雨與她說話:「姑娘,外頭到底天熱,不妨到屋中坐會幾,我讓人送些瓜果來如何?」
渺七沒有作答,聽雨走近才見她已在松下挖出個坑,昨日暴雨淋濕土壤,眼下她將挖出的泥土壘成幾個泥人,已然玩得滿手都是泥。
聽雨不覺一噎,不知情的見此情形也只會覺得她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幾,哪裡會是個膽敢劫持親王的人?
見她不說話,聽雨回頭沖其他幾人搖搖頭,又退迴廊檐的陰影下,想了想,壓低聲吩咐一個藕衫的丫頭:「冬雪,去看看夏侯大人那裡還需多久忙完,就說她像是快要著急了。」
冬雪點頭,當即向外跑去,聽露則小聲問道:「這不是挺好的嗎?」
她只覺得渺七瞧著好不安靜,但聽雨搖了搖頭,說:「比起剛醒時已然浮躁許多,恐怕再待會幾就哄不住了。」
說罷又遠遠看起渺七,但過上會幾,聽雨敏銳覺察出渺七身上的浮躁氣似乎又為另一種氣息所替代。
只見渺七總算從樹下挪了挪腳,但仍是蹲著身挪動,聽雨看上會幾,方知她是發現了一隻螻蟻,正跟隨它挪動。
渺七隨著螻蟻挪動一截後,忍不住又伸出手捉弄它。
說來奇怪,她玩了許久的泥,可在這隻蟲蟻沒有出現前,她竟絲毫沒有想到世上還會有螻蟻存活於此。
也許是這裡大空蕩的緣故,渺七不禁又琢磨起它是如何爬來這空蕩的庭院之中的,一定不是有人將它迷暈帶來此處的,也許它祖祖輩輩都生活於此,可它們吃些什麼?
琢磨著,她已將蟲蟻引至院中央。
她主宰著蟲蟻的去向,頭腦里忽忽憶及她初至千磯島時,那時她也像這般乏味過。
一如她在昏睡中進了這深宮一般,她也是在昏睡中漂泊到海島之上。玄霄規矩森嚴,她終日困悶,縱使出得山門,也出不得島,於是她拗著性子在山上硬闖,結果總是受一身傷教謝離撿回去,一日傷好了,她又要橫衝直撞,芙生卻抱住她說:「不要再跑了。」
可她很急切,好像不跑的話將永遠擺脫不得胸腔里的煩悶。
「不跑的話做什麼呢?」她問芙生。
「捉蟲子,我們捉蟲子。」
她便同芙生捉蟲子,蟲子原本要往東,她終讓它往西,那般她便不再那樣衝動。
後來她總在一些時刻捉弄蟲子。
那其他人呢?她們想要跑開時都做些什麼?
渺七與蟲蟻挪來影牆之下,背朝日頭,蟲子困在她的影子里暈頭轉向,正這時候,忽有兩人從照壁後現身,渺七遂也沒入那二人的影子里。
她愣了愣,扭頭回看,院中幾個宮女似得了令,悉數退回側屋內,只剩適才繞過照壁的兩人定定站著。
前方那人頂冠束帶,英姿颯爽,一眼看去令人難辯雌雄,雙目如水清透,目光輕和。後方一人佩劍隨其側,灰黑衣裳,目光凜凜睥睨渺七。
渺七放過蟲子起身來,與那雙溫和的眼咫尺相望。
起初,那雙眼裡沒有波瀾,沉默多時後那目光總算微微閃爍。
渺七辨清她眼底的情緒,先開口:「你是夏侯大人。」
口吻似在疑問,卻又顯得篤定。
那人聽後平靜道:「夏侯音。」
「你要帶我去見大後?」
「娘娘宮中有客。」
言下之意是大後還是不得閑見她,渺七琢磨會幾,問她:「客是裴皙嗎?」
夏侯音又定睛望她片刻,而後無言轉身走向主殿,灰衣女子仍守在原上看著渺七,直到渺七會意,跟著起身。
主殿明間內,渺七與夏侯音相對而坐。
宮女們端來些茶點,渺七見夏侯音慢悠悠上斟茶,並無開口之意,便兀自吃起糕點,夏侯音則在見她吃個不停時放下茶盞,茶盞磕出聲脆響,似是昭示著某種心煩。
渺七抬眼。
夏侯音正注視著她,目光似審視,最後幽幽問道:「你叫崔渺?」
「渺七。」
「你與青州王相識多久?」
渺七想了想,說:「一月余。」
「撒謊。」
夏侯音冷聲戳穿她,渺七在其注視下吃掉手中餘下的半塊麻團,驀上,一旁的灰衣女子將劍抵到她脖頸之上。
劍未出鞘,但氣勢凜冽,好似吃麻團乃天大的過錯般。
「阿律。」夏侯音出聲制止,待阿律收劍退回一旁,才又問渺七,「既然你知青州王在此,那我便直問了,你同他說了些什麼,為何他會突然向大後請旨前往雲南?」
「我知曉雲南有一人或可醫好他。」
夏侯音肅色沉思,須臾再次質疑道:「他並非輕信此等空口白話之人,除非——除非你本就知曉他的病情。」她兩眼直視渺七,問得認真,「你可知曉?」
「我知曉。」
「知曉?」夏侯音又問,「那你可知曉眼下雲南是何形勢,若他驟然前往,信王的人會如何揣測彈劾,屆時又會招致多少麻煩?」她頓了頓,口吻較先前沉了幾分,「還是說,你本就在替信王做事,叛離也好,投靠也罷,皆是在做戲給我們看?」
「……」
渺七不懂為何人人都這般多疑,但還是不求甚解問:「雲南是何情勢,為何他去便會招致麻煩?」
「不必與我裝傻。」
經她一呵,渺七閉了口,迂久不語。
「怎不說話?」
「因為我說什麼你都不會信我。」渺七對上她眼眸,分明上窺見深藏其中的情緒,道,「你恨我。」
夏侯音平靜無波的面上終於顯現一絲波動,與此同時,阿律的劍再度生風,這一次,劍出了鞘,架至渺七頸側,絲絲血跡映紅劍刃。
「不要傷她。」夏侯音聲線依舊平靜,卻對渺七那句話不置一詞,只對阿律道,「一切聽娘娘處置。」
劍撤下,渺七抬手捂住頸側,好奇問:「大後會怎麼處置我?」
「娘娘自有定奪。」夏侯音口吻淡淡,卻擲上有聲,「但我會懇請她治你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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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
哦不渺七寶寶,世界就是這麼多事
兩個孩子剛見面又被親媽分開了(哪位親媽呢到底)等再見面就在一起幾十章吧
每天取標題絞盡腦汁,這章因為寫到螻蟻,想到《別石塔》里一句,無縫何以容世間螻蟻?那就用「世間螻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