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隔五年,裴皙再一次停來渺七身前。
渺七近乎屏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卻很沉靜。她還記得昔日前往五台山為民祈福的太子殿下,比起當初丰姿秀逸的少年郎,眼前的青年儘管容貌未改,容光卻減,清瘦又蒼白。
他亦打量著她,許久問她:「如何證明你是想效力於我?」
一股淡淡的藥草氣在鼻尖縈繞,渺七眨了眨眼,只一下,旋即回答:「草民知西南有一神醫,或可助王爺尋到此人。」
裴皙不覺失笑,笑如春風和煦,聲音也同樣溫煦:「這便足夠嗎?」
自是不夠,青州王重病之事天下皆知,他自然見識過不少真真假假的神醫,沒有理由信她空口之許。渺七無法可證,唯有定睛看他,空口白牙起誓:「我從不撒謊。」
小院歸於靜默,其間裴皙始終望著渺七的眼睛。
四目相對,皆不避不閃,良久,終是裴皙先轉過目光,囑咐身側的青年:「應平,安排他在院中住下,再取些傷葯給他。」
應平眉心微凝,顯然猶疑,而這時院中另一人叫道:「王爺,此人來歷不明,瞧著很是古怪!」
原是那小沙彌替面壁的少年解了束縛,裴皙聽罷卻只說聲「無妨」,其後便朝那小沙彌道:「行明師父,煩勞引我去尋慧觀法師。」
「阿彌陀佛。」行明應聲,轉身先行。
渺七目光緊隨著那道清瘦的身影,直到洞門將他擋去。
「無妨?怎會無妨?大哥,這個姓謝的來路不明——」
「今日的水挑了嗎?」
「……」
應平一句話將應安問得啞然,少年便忿忿瞪向渺七,渺七則轉頭看應平。
眸光清澈,應平只覺這雙眼裡寫滿催促,故而乾咳一聲,按裴皙的吩咐將人帶去屋中包紮。
這一劍傷得不算太深,渺七想,這回應是她掉以輕心,日後若還要和這人交手,的確要專註些才是。想著揭開藥罐,借綠窗外的天光細細察看。
藥膏細膩,色澤氣味皆新,比玄霄所供傷葯要好出許多,渺七眨了眨眼,臉上似有若無地顯出一絲波動,而後才為傷口上藥。
待她推門出屋時,應安正抱臂倚在廊旁等候,橫眉相向,像只黑毛的狗崽,見人便叫:「我大哥有話問你。」
渺七目不斜視走過他,好不自然地坐去應平對面的石凳之上,急得應安又叫嚷起來:「好沒規矩!我同大哥說話都得站著!」
「應安,挑水去。」
「……」
應安終究憤懣離開,應平這才認真端量起渺七,可左瞧右瞧都覺難窺,索性直接問她:「劍從哪兒來,可知私藏兵器是重罪?」
「三年前學成劍法,師父所贈,聽是早年間洛陽一補鍋匠暗中所鑄。」
「你師父是什麼人?」
「江湖隱門,不足一提。」
「……」
應平語塞,不知為何,他幾乎覺得自己在同古人交談。
今時之世鮮見人將江湖掛在嘴邊,此人卻說得自然,不過他倒底久居皇牆內,對江湖了解甚少,興許這少年真是隱門中人,常年隱居山泉,魯莽質直至此也不足為怪。
「既是隱門,為何前來自薦?」
「師父仙去後我無家可歸,只好另謀生路,素聞青州王菩薩心腸,所以前來。」
「……」
應平越發覺得自己在同古人說話,但還是若有所思點了點頭,須臾覺察到自己像是在閑話家常,這才微覷眼眸,又問她:「適才你提到的神醫又是何人,現在西南何處?」
「我不知道。」
「你——」
不待應平生氣,渺七接著說:「我只知他行蹤不定,會在西南走動。」
應平不再言語,沉吟許久,轉頭朝院牆上方看去:「出來吧,帶他一同挑水去。」
「……」
牆頭露出一顆腦袋,垂喪著。
前往山澗的路上,應安挑擔走在前頭,起初還置氣不同渺七說話,但走著走著就沒忍住問起她:「謝仲孝,我瞧你年紀不大,今年幾歲?」
「十七。」
「哦,那我十八。」他似是想占點便宜,但很快又反悔,「好吧,我十六,若我再學一年功夫,必能贏過你。」
「哦。」
「……」好生敷衍!應安吃癟走出幾步,又問,「你臉上那疤可是練武所傷?」
「天生貌丑。」
「唔。」
這下應安總算安靜點,默默引路。
渺七上山前便想過她會謀到份新差,卻沒想過她的第一件差事會是挑水,若在平日倒也無妨,可她剛剛才傷及臂膀,總歸覺得不爽。
渺七厭惡一切體膚之痛,即使是點小痛都厭惡。
她曾答芙生三願,其二便是再無體膚之痛,但芙生仍嗤之為妄想,稱即便天不欲降重任於某人,此人也必將忍受苦勞餓乏,也只能忍受。
渺七能聽懂的話一向很少,但這句話似乎是聽明白了,於是她一邊不爽一邊忍著疼挑了三趟水,直到一條魚隨桶中水傾倒至缸中,她才眨眨眼睛,忘記不爽。
銀白的魚,只巴掌大,她伸手去捉它,銀魚卻鑽到水缸深處,她看不見魚,只看見透過頭頂古松罅隙照進缸里的日光和一隻手。
「謝仲孝,你發什麼呆呢!」
「有條魚。」
「山間都是活水,撈起魚來有什麼稀奇?」
「你也撈到了嗎?」
「唔,想必是有幾條的,我又沒盯著水看。」
「那就是沒有。」
「可敢與我一賭,若有——」
「不賭。」
渺七斷然回絕,重新挑起空擔子。
「無趣,你不賭我賭!」應安拿出偏要賭的架勢,當即俯身趴到齊腰高的大缸邊上,極力往裡張望。
渺七頭也不回地走開,等她挑回第四擔水回來時,缸邊早已不見應安身影,不但應安不在,缸里的水也去了大半,清澈見底——
而那條小魚已然不在其中。
也不知他為了數魚將水和魚弄去了哪兒,渺七這般想著,忽有一小比丘走來,朝她合掌道:「阿彌陀佛,午齋已備好,青州王請施主回院里用齋。」
一聽有飯可吃,渺七也不言謝,即刻放下兩隻來不及傾倒的水桶回松寮小院里。
已是亭午時分,院中只古松底下有日影籠罩,眼下裴皙與應平二人坐在陰影中的石桌邊上,應安則雙手撐地,定定倒立在院牆根下。
雖是倒立,面上卻無猙獰之色,反而雙目輕掩一副道行頗深的模樣,渺七瞧他一眼,默默走至樹影下。
石桌上只三碗齋面,各配一小碟腌芥,此外還有一碗葯,渺七看看面,再看裴皙。
裴皙手捧一卷詩集看著,並不抬眼,卻說:「不必等我,你們吃便是。」
噢。
渺七依言坐去石凳上,提起筷子便開動,素麵配以蘑菇濃鹵,味濃湯黑,鮮美至極,只佛家視食慾為貪婪,主張少吃,是以齋飯份量實在很少,渺七吃完面連湯也飲下,仍不覺饜足。再看其餘二人,一個仍捧著詩卷,另一個則吃相斯文,細嚼慢咽。
正瞧著,一人忽有了動作,伸手將面前的一碗面推至渺七手邊。
手指白凈纖細,看便養尊處優,渺七不禁抬眼看向裴皙。
裴皙則收回手重又捧起書卷,盯著書冊說:「吃飯不必著急,若是不夠,這碗也吃了罷。」
渺七若有所思,既不言謝也不照做,桌上一時陷入靜默,連應平也停下吃面動作,不動聲色觀察著。
過了許久,渺七才問他:「那你呢?」
「適才已在慧觀法師處用過齋,你只管吃。」
也對,青州王又不是玄霄中人,又豈會沒他飯吃的時候呢?
「那我呢?我呢!」
不遠的牆根底下忽忽傳來應安略顯期許的聲音,裴皙側頭看去,笑問他:「你與應平每日去後山打牙祭,當我不知么?」
「咳咳——」應平猛然轉頭乾咳兩聲。
渺七看了看三人,默默低頭吃第二碗面。
直到晌飯結束應平才許應安從牆邊下來,少年麥色臉面漲得微紅,頭髮也有些許凌亂,捂著空空如也的肚子跟在應平身後出了寮院,一時間,小院中唯有渺七與裴皙二人。
裴皙靜靜翻書,渺七靜靜看他。
他似乎一點兒也沒變,還和五年前時一般溫和,就彷彿他是天底下最大的善人。可為何呢?
裴皙這時放下書卷,開口:「你也同他們去罷。」
「我吃飽了。」渺七老實答他。
「……」
裴皙不覺低笑聲,隨後將桌上的葯飲盡,起身朝房內去。渺七望著他背影,遲鈍明白過來他那話是想將她也支遠些,可他何不直說呢?
渺七不懂,卻也不覺煩躁——
常有人與她拐彎抹角,那些人只教她煩躁,他卻不太一樣。
可他究竟哪裡不同呢?
裴皙走出幾步,驀然駐足,回身叫渺七:「謝仲孝。」
渺七微怔,須臾反應過來是在叫她,應聲:「在。」
「魚在松樹後頭。」
裴皙說完,徑自回屋輕掩房門,渺七則轉身繞去樹後。
老松之下,一條巴掌大的小銀魚在缽中遊動,正是先前缸中那隻。也就是說,只有她撈起一條魚,應安沒有撈到。
渺七捧起缽看上會兒,隨後朝院外去,行至山溪附近,忽聽應安的嚷嚷聲,渺七駐足停在樹後,聽他埋怨:「又沒叉中!都怪那謝仲孝,早知一條也叉不起來,就該把那缽里的魚拿來塞牙縫。」
「……」
「技不如人還怪去旁人頭上,看來還是罰你不夠。」應平口吻沉著。
「大哥,你也偏心外人!」應安嘀嘀咕咕,似乎很不平,「不就是拿半缸水澆了花草么,罰我倒立便是,居然還不給飯吃,那個謝仲孝倒好,一人吃了兩碗面。」
應平一時不接話,走去溪邊接過應安手中的魚叉,應安接著問他,「大哥,我怎麼覺得王爺待他好得很?」
「王爺待誰都好。」應平語聲模糊,渺七卻還聽得分明。
「是沒錯,但這未免也太草率了些,若真留下他帶他回青州,雲公公定會責怪我們。」應安提到雲公公時臉皺作一團。
應平又沉默許久,沉默間他叉起一條魚拋去應安懷中,應安的顧慮立刻煙消雲散,抱住魚大喜,應平卻在這時開口:「王爺他說——」
「啊!」
應安懷中的魚掙扎躍起,惹得少年怪叫一聲,將魚撲倒在地。
應平的話由此打斷,不再接著講,這時,渺七捧著缽從樹後走出,兄弟二人一見她,都不說話,只見她走到溪邊將缽中小魚放生。
「謝仲孝!」應安抱著奄奄一息的魚從地上爬起,「你幾時來的?」
「這會兒。」
「這算什麼回答,你沒偷聽我們說話吧?」
「沒有。」
聽她否認,應安這才撇撇嘴角不理她,蹲到溪邊殺生。渺七卻走去應平面前,好奇問他:「他說什麼?」
「……」
「……」
這便是她說的沒有偷聽嗎!
——————————
作者有話說:
# 從不撒謊謝仲孝
但話又說回來,謝仲孝撒謊和我們渺七寶寶有什麼關係(好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