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千戶來得真是時候。」皇帝似笑非笑著說。
顧蘭枝飛快從皇帝腿上跳起來, 整理好衣衫髮絲,躲得遠遠的。
做完這一切,她抬頭去看魏琰, 下意識想解釋,但魏琰只是冷冷掃了她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顧蘭枝心口驟然一疼, 低頭死死咬著下唇。
魏琰保持著行禮的動作, 頷首, 「陛下親至, 臣未能及時接駕,還望陛下恕罪。」
皇帝心情甚好,「無妨無妨, 都是小事。」
他視線在魏琰與顧蘭枝身上來回掃了一眼, 自然察覺到二人之間微妙的生分感。
「不知你妹妹犯了什麼錯,值得你這樣大動肝火?」
魏琰頓了頓,答道,「舍妹頑劣, 不堪調.教,這才用了些手段。」
欺君這一點, 兩人倒是一致的默契。
皇帝微微勾唇, 「既然魏千戶覺得她難以調.教, 不如, 朕來替你解決這個問題, 如何?」
魏琰眸色一動, 單膝跪地, 「臣惶恐, 此乃微臣家事, 不敢勞煩陛下。」
「哎。」皇帝濃眉皺起,「談不上勞煩,更何況,朕不覺得她這樣有什麼不好,反之,朕很喜歡。」
怕魏琰繼續裝聾作啞,皇帝又強調了一句,「你所謂的頑劣,卻正合朕的心意,朕有意納她入宮,魏千戶意下如何?」
當話擺在了明面上,顧蘭枝像是瞬間被抽空了力氣,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陛下,我……」
皇帝抬手制止了她的話頭,看也沒看她一眼,而是目不轉睛的盯著魏琰,「正所謂,婚姻大事皆是父母之命,你兄妹二人父母早亡,她上頭只有你這個長兄做主了,朕就等你一句話。」
只要魏琰鬆口答應,他當場就把人帶走。
魏琰沉默良久。
倒不是捨不得顧蘭枝,只是顧蘭枝終究不是他的親妹妹魏柔,倘若進了宮,有朝一日身份敗露,他們都難逃一死。
「陛下,舍妹性子頑劣,又不定性,只怕會在陛下身邊闖出禍事……」
眼看皇帝臉色一點點沉下,魏琰硬著頭皮繼續道,「不如給臣半年時間,待臣將其教養好了,再入宮也不遲。」
既然拒絕不了,只能想辦法拖延一二。
顧蘭枝看著他,滿眼愕然,雙手緊緊攥著裙擺,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皇帝考慮半晌,冷笑一聲,「既然魏千戶都如此說了,朕就依你,待半年之後,朝廷選秀,朕要看見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們就算拖延時間,還能帶人跑了不成?
皇帝臨走時,又多看了顧蘭枝一眼,揮揮手,內侍捧了一隻烏木托盤走到顧蘭枝面前,笑吟吟道,「恭喜魏姑娘,賀喜魏姑娘,這是陛下賞你的。」
內侍揭開上頭的帕子,露出一塊暗金色的令牌。
顧蘭枝認不得那東西,魏琰卻認得,這是宮中令牌,只要顧蘭枝手持此物,隨時可以入宮見駕。
而一旦她拿著令牌進宮,也就意味著她的選擇。
進去了,就永遠都別想出來了。
顧蘭枝深吸一口氣,接過令牌,叩頭謝恩。
待皇帝的人都走了,魏琰才出聲道,「愣著做什麼?回家。」
顧蘭枝還跪在地上,仰頭看他,沒說話。
魏琰知道她還在生自己的氣,可他心裡也氣著,不肯拉下臉面。
「你走不走?」他又問。
顧蘭枝氣呼呼地扭頭,「不用你管。」
都想掐死她了,還把她打入詔獄,要不是皇帝先一步趕到,只怕此刻她已傷痕纍纍。
她是不會原諒魏琰的。
魏琰怒極反笑,點點頭,「行,不用我管。」
他轉身出了牢房,刻意停頓片刻,不見人追上來,再次點頭,「你有骨氣,就在這裡待著吧。」
剛示意錦衣衛過來鎖門,顧蘭枝提著裙擺站起來了,出了牢房,徑直越過魏琰。
看她拿著令牌,腳步堅定地往前走,魏琰莫名慌了神,快走兩步追上她,拉住她手腕,「你要去哪兒?」
難道是皇帝的幾句甜言蜜語,成功蠱惑她了?
顧蘭枝甩開他,看到他臉上一閃而逝的焦急之色,晃了晃手裡的令牌,隱隱得意,「我要去哪兒,你管得著嗎?」
看到那明晃晃的令牌,魏琰伸手便要去搶。
顧蘭枝快他一步,躲開了,當著他的面把令牌藏在胸口處,叉腰挺胸,「有本事你搶呀。」
她現在最大的樂趣就是看魏琰生氣,看魏琰吃癟,看他明明很生氣就又拿自己無可奈何的樣子。
魏琰也的確被氣到咬牙切齒,指著她的鼻子半晌,暗罵了一句,「……你簡直不知死活!」
「你應該感謝我。」顧蘭枝才不接受他的威脅,「我能得陛下歡心,對你來說,也是好事一樁,你生什麼氣?」
「要是我真進宮做寵妃了,往後你就是寵妃的哥哥,是皇帝陛下的小舅子,多的是人來巴結討好你,將來榮華富貴,指日可待了啊。」
後來的魏琰也的確如她所說,權勢滔天,平步青雲,享不盡的榮華。
顧蘭枝美眸黯了黯。
魏琰趁她失神的片刻,拽著她往外走,最後硬是把人塞進馬車裡,自己也擠了進去,本就不寬敞的馬車,瞬間變得擁擠。
魏琰沒好氣道,「你有沒有腦子?我指望你榮華富貴?我看還沒到那時候,你先把自己的小命搭進去了。」
顧蘭枝歪頭嗤笑,怎麼之前都沒發覺,魏琰還是個毒舌,說話這麼不中聽。
「我的小命對你來說重要嗎?與其哪一天被你掐死,我不如死在宮裡。」顧蘭枝也把這輩子難聽的話都說給魏琰聽了。
魏琰聽到這話,就知道她還在記恨傍晚的事,思來想去,口中含糊了一句,「今日是我衝動了,抱歉……」
顧蘭枝翻了個白眼,「聽、不、清。」
魏琰只好拔高聲量,一字一頓,「今日之事,抱、歉!這下可以了吧?」
「算了,勉強原諒你一回。」
顧蘭枝雙手抱臂,轉過頭,看著窗外的景緻一閃而過,嘴角慢慢翹起上揚的弧度。
回到魏宅,已是亥時,顧蘭枝忙活一下午,連飯都沒吃上就被打入詔獄,此刻腹中空空,魏琰比她好不到哪兒去,便領著她去了正廳。
老管家剛把飯菜熱好,見兩人進來,滿臉堆著笑。
顧蘭枝掃了一眼,發現還是她下午做的那些飯菜。
她撇撇嘴,「不是說喂狗嗎?我又不是狗。」
剛夾了一塊酒蒸雞放入口中的魏琰:「……」
還真是記仇。
魏琰壓下脾氣,若無其事的吃起來,還別說,顧蘭枝的手藝相當好。
看他狼吞虎咽吃得正香,顧蘭枝的眼神也漸漸變了。
上一次給魏琰做飯,還是為了報答他的救命之恩,那時候,她許諾答應魏琰三件事,第一件事,魏琰便要求她做一頓飯。
但是餘下兩件事,至死也沒有兌現,她也不知道魏琰還有什麼未了的心愿。
想著想著,顧蘭枝眼眶便紅了,她慢慢跪坐在對面的蒲團上,看著魏琰。
魏琰吃到一半,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皺眉,「看什麼?」
他又指著滿桌子的菜,「你不吃,偏又看著我吃,莫不是……往裡頭下毒了?」
聽到這句話,顧蘭枝的思緒又一次飛到了平江園。
魏琰邀她落座一起吃,她不敢,魏琰也問了一句:「是往裡頭下毒了,所以不敢一起吃?」
顧蘭枝笑了笑,「還真下毒了。」
魏琰剛咽下最後一口雞湯,猛地嗆了出來。
顧蘭枝則慢條斯理地拿起竹箸,往自己碗里添菜。
看到這一幕,魏琰也反應過來自己是被顧蘭枝耍弄了,冷哼一聲,擱下碗筷起身要走。
正低頭吃菜的顧蘭枝喊住他,「你有什麼心愿嗎?」
魏琰被她問得莫名其妙,「什麼心愿?」
「我在問你啊。」顧蘭枝一臉認真,「你仔細想想,可還有心愿未了?」
魏琰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假思索道,「我要魏柔回來。」
「好。」顧蘭枝也不假思索的答應下來,「還有第三件事。」
魏琰沒在乎她後半句話,而是再次疑惑地問,「你不是說,你不知道她在哪兒么?」
「我的確不知,但我願意去找。」顧蘭枝努力回想那處小院四周的環境,「她們住在一個山間農院里,東面是一片紫竹林,北面有一條溪水環繞,方圓至少三里沒有人煙,而付瑾每日都會出門賣字為生,想必住處離人群又不會太遠……」
她把自己能想起的細節說了一遍,魏琰默默記在心裡,很快便將確定了大致的方位。
「城郊雲翠山……」魏琰喃喃,轉身跑了。
顧蘭枝飯也顧不上吃,追了出去,「還有一件事我沒說完呢。」
魏琰現如今雖未及冠,但身體骨骼皆已張開,他走一步,顧蘭枝得跑兩步,等她追上去時,已香汗淋漓,氣喘吁吁。
「還有何事?」魏琰神色焦急,並無多少耐心。
顧蘭枝緩了會兒,看了眼四周聚集起來的錦衣衛,覺得有些話不好當眾說出來。
她踮起腳尖湊到魏琰耳邊,「你行事千萬小心些,魏柔她已懷有身孕。」
溫熱的氣息噴洒在他耳垂上,裹挾著一股獨特的少女體香,魏琰登時綳直了脊柱。
也不知是被顧蘭枝突如其來的靠近嚇到了,還是被顧蘭枝所說的消息驚到了。
足足過了片刻,魏琰才僵硬地後退兩步,冷峭的俊顏寒霜遍布。
良久,他才訥訥開口,「知道了。」
錦衣衛們只見自家千戶大人耳根通紅,白皙的面龐也染上了一抹詭異的緋紅,似氣似怒,又似羞赧。
魏琰強作鎮定,轉身大手一揮,「所有人聽令,喬裝過後,隨我秘密前往城郊雲翠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