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餘波迅速震蕩開來, 李懷春根本沒法近前一步,就被震飛出去,方圓十里之內的屋舍皆受到影響, 瓦片屋檐亂飛。
顧蘭枝所處的茶樓雖然隔著一段距離,仍不能倖免,檻窗瞬間四分五裂, 連帶著顧蘭枝也摔了出去。
她匍匐在地, 扶著微微發疼的小腹, 徹底呆住了。
耳邊儘是哀嚎哭泣聲, 顧蘭枝恍若未聞,足足愣了一盞茶,大顆大顆的淚水滾落。
「魏琰……」
不可能, 她一定是看錯了, 魏琰這麼厲害,他肯定逃出來了。
心裡如此安慰自己,顧蘭枝卻控制不住手腳,跌跌撞撞跑下樓, 提著裙擺一路飛奔。
裝點喜慶的府邸已化作煙霧瀰漫的廢墟,破碎的牆體下, 掩埋著數具橫七豎八的身體, 不知是死是活, 而一片焦黑中, 唯有一抹深紅色, 灼傷了她的眼。
從她認識魏琰起, 記憶里, 魏琰就時常穿一身玄衣, 而這樣艷麗的, 喜慶的深紅色,顧蘭枝也是第一次見。
她永遠都不會忘記。
「魏琰!」
胸口積壓的情緒瞬時爆發,顧蘭枝哭喊著,毅然撲了過去,她跪在那片廢墟上,雙手徒勞地刨弄著塵土。
「魏琰,你堅持住,我來救你了!你堅持住!」
顧蘭枝哭得幾欲斷氣,手指一刻不停地刨弄,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狠狠甩開壓在魏琰身上的巨石。
她從來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的力氣可以這樣大。
被壓在塵埃下的李懷春聞聲,猛地咳出一口灰塵,他手肘撐地,勉強站了起來,看到顧蘭枝鮮血淋漓的雙手時,面色陡變。
他快步上去,拉住顧蘭枝,「不要白費力氣了!」
火藥埋藏的數量實在太多,爆炸威力驚人,而魏琰身在其中,必然是救不回來的。
顧蘭枝一聲不吭地甩開他,繼續搬開亂石,彷彿不知疲倦,不知疼痛,任由尖銳的木刺碎石劃破她的肌膚。
李懷春看著她十指滿是血污,一咬牙,擠開顧蘭枝,用更快速度把人從廢墟之下挖了出來。
顧蘭枝跌坐在地,怔怔看著他把人從底下拖出來。
彼時的魏琰雙目緊閉,四肢僵硬,被拖出來時,衣衫襤褸,破碎的長袍之下,傷痕透骨,深紅的衣衫被血浸染成了黑色。
儘管心裡有數了,李懷春還是第一時間搭上了他的脈搏,片刻,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顧蘭枝渾身發顫,強忍著恐懼試探了他的鼻息。
什麼也沒有。
嘴唇終於忍不住哆嗦起來,眼眶裡的淚水好似決了堤,順著臉頰不停地淌落。
「不可能,不可能……」
她搖頭,想嚎啕大哭,卻發覺喉嚨哽咽到不能自已。
「不可能,這不是他,這一定不是他!」
顧蘭枝憤怒的咆哮著,繼續刨著底下的廢墟,「他不是魏琰,他不是魏琰,魏琰一定還活著,他還埋下裡面,等我救他……」
她反反覆復欺騙自己的內心,卻騙不了眼淚。
終是跪在地上,哭到暈厥。
這一暈,足足休養了半月之久,再度醒轉時,顧蘭枝雙眼空洞地望著床帳。
眼前一切都變得熟悉起來,是蘇州的平江園,這裡有太多屬於她和魏琰的回憶。
顧蘭枝習慣性側頭去看,身旁冰涼一片。
她眉頭緊鎖,下意識想喚魏琰,胸腔卻似乎被一塊巨石狠狠壓制住,壓抑得說不出話。
他一定還活著,一切都是場夢。
也許,下一刻,他就會出現了。
顧蘭枝還是習慣性的自欺欺人,可是,事實終究是事實。
顧蘭枝望著頭頂搖曳的白紗,痛哭出聲。
半夏聽到動靜,連滾帶爬地進來,兩隻眼睛腫如核桃。
「姑娘……」
半夏聲音哽咽,跪在床榻邊,輕輕握住顧蘭枝的手,「姑娘,你吃點東西吧,就算你不想吃,也要為肚子里的小公子考慮。」
半月來,顧蘭枝總是醒了哭,哭了醒,整日躺在床上渾渾噩噩,身形也越發消瘦,就連腹中的胎兒,也彷彿停止了生長,悄無聲息。
要不是李懷春趁她熟睡時給她餵了安胎藥,只怕這腹中胎兒早就不保。
聽著半夏的啜泣,顧蘭枝雙眸慢慢恢複了一絲光亮。
對,她還有孩子,是她和魏琰的孩子。
顧蘭枝像是找到了勇氣一般,掙扎著要坐起來。
半夏見狀,忙去攙扶,又將手邊一碗熱騰騰的肉糜粥遞過去。
半月沒怎麼好好吃過東西,顧蘭枝近乎狼吞虎咽,一碗粥吃完,又請李懷春進來診脈。
李懷春罕見的穿了一身素白圓領長袍,顧蘭枝看著他,獃獃出神。
這一身白衣,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了。
李懷春診過脈,確認母子平安。
正要離去,顧蘭枝叫住他,「魏琰他……被安置在哪裡?」
李懷春微微垂首,「安置在前廳,約莫這幾日,雲裴就要帶他回京了。」
皇帝得知魏琰身死,心中大慟,罷朝三日,舉國哀悼,並追封魏琰為武安王,特許葬入皇陵,享親王待遇。
李懷春緩緩說了這半月來發生的事,最後深深看了顧蘭枝一眼,
「妹妹,今後,你有何打算?」
雖說有皇帝賜婚,但他二人到底沒有正式完婚,若皇室承認她的身份,她就是武安王妃,得享王妃的一切尊榮,若皇室不認,那顧蘭枝從此以後,就與尋常寡婦無異。
孤身一人,帶著一個孩子,怕是很難生存。
「不若……你隨我離開大晉吧。」李懷春鼓起了勇氣。
他的身份,半夏已經告訴顧蘭枝了。
「謝謝你。」顧蘭枝牽動嘴角,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就在李懷春以為她會答應自己時,她話鋒一轉道,「……不過,不用了,我想,我能照顧好自己和孩子。」
顧蘭枝撫著自己的小腹,感受著皮膚之下逐漸旺盛的生命力,一股暖流順著掌心蔓延到四肢百骸,蒼白瘦削的臉頰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李懷春見她如此,心知顧蘭枝是不會改變主意了,忍下胸口的酸澀,也擠出一絲笑。
「如此,也好。」
他提起藥箱出去,與門口的雲裴擦肩而過。
雲裴腰間系了白綢,見到顧蘭枝時,神色更是複雜難言,幾經變化,最後面無表情地走到門邊,
「顧娘子,我們明日便要帶侯爺啟程回京。」
聽到這個稱呼,半夏小心翼翼打量一眼顧蘭枝的神色。
顧蘭枝恍若未聞,眼眶泛起一陣酸澀。
「我能見見他嗎?」
「不能。」雲裴面容冷峻。
顧蘭枝淚水瞬間湧出,泣不成聲,「我只是想再見他一面……」
雲裴依舊冷著臉,「如果不是為了你,侯爺不會死,伽羅也不會死。」
他是魏琰最忠心的下屬,也是伽羅最合拍的搭檔,如今他生命里最重要的兩個人,都因顧蘭枝而死,他怨氣難平,顧蘭枝可以理解。
「抱歉……」
雲裴並不領情,丟下一隻錢袋子,「我們走後,顧娘子請便吧。」
至此,半夏再忍不了,抓起錢袋子朝他臉上扔去,「你什麼意思?」
雲裴挨了一下,額頭立時鼓起紅腫的包。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梗著脖子,粗聲粗氣的道。
半夏聽明白了,這是要和她們從此陌路,生死各論。
「侯爺的事,我們都很難過,可是我家姑娘就不難過嗎?」
這些個月的經歷一幕幕在腦海中掠過,半夏是真心替自己姑娘感到不值,明明姑娘也委屈,心裡也苦,為什麼到最後,所有人都要來指責她?
半夏越想越氣,一把攥住雲裴的衣襟,「我家姑娘無名無分,懷著侯爺的骨肉來到江南,她為了什麼?還不是想著能替侯爺分憂!你們個個鞍前馬後替侯爺辦事,我家姑娘難道就什麼都沒做嗎?」
「明明婚期近在眼前,侯爺卻一句解釋也沒有就走了,瘟疫盛行時,我家姑娘懷著身孕也要挺身而出,為此還遭了太后刁難,你們根本就不知道,我家姑娘那日是怎麼出來的!」
那一日在太后宮裡發生的事,顧蘭枝沒與半夏細說,但半夏心思細膩,自個兒察覺出了端倪。
如若不是受了委屈,姑娘斷然不會一聲不吭的離開。
「我家姑娘是離京了,可她心還挂念著侯爺,挂念侯爺在乎的一切,我們南下那日,遇到了平康王妃,她帶著號令三軍的虎符秘密回京,是我家姑娘識破奸計,毅然決然折返回去,還拼了命的救回陛下,她做的這一切,難道是為了她自己嗎?」
半夏將顧蘭枝付出的一切,樁樁件件捋了出來。
「在所有人眼裡,我家姑娘是依附了侯爺的尊貴,是靠著侯爺才飛上枝頭,其實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是瞧不上我家姑娘的,嫌她出身低,嫌她是青樓女子,你們不過是看在侯爺的份上,才對我家姑娘多有禮遇。」
若非如此,雲裴也不敢在魏琰死後,用這樣的態度與顧蘭枝說話。
半夏憋了一肚子的委屈,說出這些話時,眼尾不禁泛著淚光。
「我家姑娘待侯爺真心一片,為此付出了常人難以付出的代價,如今她只是想再見侯爺最後一面,你們憑什麼不讓她見?」
雲裴聽完,怔了半晌,再看顧蘭枝時,眼底划過一絲動容,垂在身側的大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是鬆口了。
「侯爺的棺槨……就停在前廳。」
雲裴說完,轉身離去。
半夏喜極而泣,趕緊攙扶著顧蘭枝往前廳去。
出了房門,到處都懸掛著白色綢緞,廊下的燈籠也換成了白色。
顧蘭枝腳步沉重,慢慢走向中央停放的棺槨。
如今江南還是正月,棺槨內也放置了草藥香木,魏琰的身體得以保存,小廝們也為他重新梳洗過,鬢髮高束,眉眼舒展,還是那副神骨俊秀的模樣。
李懷春怕她受刺激再度暈厥過去,便在不遠處跟著。
良久,顧蘭枝問他,「哥哥,連你也救不了他嗎?」
李懷春雖不忍心,卻還是如實相告,「侯爺他是當場去的,抬出來的時候,氣息盡絕。」
顧蘭枝也是大夫,應該最清楚不過,只是不願相信罷了。
李懷春又嘆了口氣,「倘若有回魂丹,興許侯爺還有一線生機。」
聽到「回魂丹」三個字,雲裴當即瞪大了眼。
「回魂丹?你是說,只要有回魂丹,侯爺就能活過來?」
李懷春神色凝重地點點頭,「傳聞中,此葯乃南疆一巫祝臨死前,以畢生所學,融匯百葯煉製而成,能有活死人,肉白骨之奇效。」
但傳聞終究是傳聞,誰也沒見識過真正的起死回生之術。
「回魂丹,侯爺有的!」
雲裴激動不已,只是很快,他又想起什麼,便如同一盆冷水澆下。
李懷春卻迫不及待的追問道,「當真?那你快拿出來!」
雲裴臉色僵了僵,「曾經,是有的,後來……後來侯爺拿它,救了顧娘子。」
棺槨前的顧蘭枝,又一次愣住。
回魂丹,救了她?
雲裴耐著性子,把當初魏琰趕赴庵堂救人的事說了一遍。
顧蘭枝腳步踉蹌,險些站不住。
剛萌生的希望,就此被扼殺了。
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顧蘭枝自己扼殺了。
她想不通,那時候魏琰有什麼理由非救自己不可,明明,她們也沒有多少交情。
果然,魏琰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傻最傻的人。
此時此刻,什麼解釋,什麼柔妃,什麼畫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很久以前,魏琰就已經為她付出良多,如果不是她,魏琰大抵不會走到這步田地。
顧蘭枝扶著棺槨,看著裡頭靜靜躺著,如同熟睡的人,又哭又笑。
她一定會救醒他,無論付出何等代價。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時間線變動,會講清楚枝枝與侯爺的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