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郊, 禁軍又一次出現。
不同於上次太后召見時的場景,這一次,莊子上下幾乎所有流民都自發護在顧蘭枝左右。
禁軍依舊停在遠處, 不敢近前。
「顧娘子,陛下召見。」
流民嘩然,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陛下到底和太后不同, 若抗旨惹惱了陛下, 恐遭殺頭大禍。
顧蘭枝也不想牽連任何人, 「陛下召見,多半是詢問瘟疫之事,我去去就回。」
李懷春看了眼那幫凶神惡煞的禁軍, 不太放心, 「在下願與夫人同去。」
為首的禁軍眯了眯眼,「你就是李大夫?」
顧蘭枝與幾個白衣大夫聯手控制住了京郊瘟疫,城內已有不少人知曉,禁軍自然認出了那個有神醫傳承的李懷春。
李懷春上前一步, 作了一揖,「正是在下。」
「很好, 」禁軍揮揮手, 「一併帶走。」
流民再次慌亂, 七手八腳的拉住李懷春, 「李大夫, 你與夫人都走了, 我們可怎麼辦?」
這半月來, 若不是顧蘭枝與李懷春堅持不放棄, 他們這些身無分文的流民就算不感染瘟疫, 也要餓死街頭,如今他們的救命恩人就要被禁軍帶走,他們是一百個不同意。
「大家稍安勿躁,陛下召見,不一定是壞事。」
顧蘭枝回頭沖大家笑了笑,示意眾人放寬心,這才和李懷春一道進宮面聖。
一個待嫁侯夫人,一個白衣大夫,出現在金鑾殿時,便吸引了文武百官的目光。
趙秀神情緩和下來,「朕聽說,瘟疫是你二人率先發現的,且用了短短半月時間,便控制住了京郊疫情,保住京中千萬百姓。」
顧蘭枝福了福身,「民女不敢冒領功勞,其實這場瘟疫,是李大夫先發現的,只是恰巧太后召見民女,民女才有機會將消息告知太后娘娘,且當時太后娘娘派遣太醫出宮核實過,確是瘟疫無疑。」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面面相覷,最後定定看著馮太后一黨的朝臣。
陳大人首當其衝,又是一跪,「陛下明鑒,臣……」
話未說完,趙秀便拍案冷哼,「知情不報,欺上瞞下,朕的禁軍何在?」
兩個禁軍趕緊跑進來,沖趙秀單膝跪地,聽候吩咐。
「將此等亂臣賊子拖下去,杖斃!」
陳大人老臉唰地慘白,高呼饒命,只是一切為時已晚,禁軍架著人飛快退出了金鑾殿。
陳大人也顧不得臉面,大哭,「太后救我!太后救我!」
殿外,響起木棍打在皮肉上的噗噗聲,沒一會兒,慘叫聲便戛然而止。
這是趙秀登基以後,親口下令殺死的第一個大臣,且在對方擺明了立場之後,毅然決然殺掉。
這算是與馮太后徹底撕破臉面。
趙秀怒意未消,又讓人去查當日出宮的太醫,以同樣的理由,將人當場杖斃。
這一次,朝中再無人敢吭聲,皆屏息凝神。
趙秀將江南急報扔在地上,「諸位愛卿,可有人願前往江南,替朕處理瘟疫一事?」
百官面面相覷,誰也沒站出來說話。
趙秀又掃過一眾太醫,「太醫呢,就沒一個人能想出法子控制疫情蔓延?」
如今的太醫院院使,正是此前在安國公府為老夫人診病的杜太醫,年過花甲,邁著蹣跚的步伐走了出來,「微臣願攜太醫院一十八名太醫,共赴江南。」
後頭幾個較年輕的太醫面色灰白,「杜院使,這……」
杜院使一把年紀不怕死,可他們卻正值壯年,其中一人眼咕嚕轉著,盯上了顧蘭枝,也出列,「陛下,微臣倒有個合適人選。」
杜院使猜到那人要說的話,回眸瞪了一眼,「諸位出身太醫院,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時互相推脫,是為何意?」
顧蘭枝與李懷春說白了,只是無官無職無品階的普通人,沒義務到瘟疫前線赴死。
「杜院使此言差矣,」那太醫毫不示弱地回道,「瘟疫自古以來,都是醫者的心頭大患,饒是我們鑽研醫術多年,至今也沒誰能拿出確切的根治之法。」
「可城郊瘟疫,卻在顧娘子手裡得以控制,足以說明顧娘子大才。」太醫說來說去,就是想讓顧蘭枝去送死。
杜院使何嘗不明白,勃然大怒,「胡鬧!顧娘子不過一介白衣,諸位卻是朝廷供奉的太醫!」
又有太醫出面附和,「英雄不問出處,只要顧娘子的法子有效……」
杜院使被駁得面紅耳赤,作勢要與之辯論。
顧蘭枝的聲音再次響起,「陛下,前太醫院院使顧廷風之女,顧蘭枝,請旨前往江南。」
還要爭執的太醫愣住。
他們沒聽錯吧,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居然自己請旨前往江南?
顧蘭枝跪地,雙手抵額,重重拜下,口中繼續重複那句話,「前太醫院院使顧廷風之女,顧蘭枝,自請前往江南,還望陛下應允!」
醫者與生俱來的使命,促使李懷春也跪了下來,「草民李懷春,願與顧娘子同往!」
前頭的杜院使難以置信,顫巍巍轉過身,待看清了顧蘭枝,恍然。
「是你……原來,是你。」
當日在安國公府,他想見卻不得見的那個表姑娘,原來就是顧蘭枝。
是前太醫院院使之女。
難怪,年紀輕輕,醫術如此了得。
原以為皇帝會答應,沒成想趙秀立刻駁了回去,
「不可!」
「陛下!」
顧蘭枝抬頭,一雙杏眸黑得發亮,閃著堅定的光芒,「與李大夫聯手,民女有信心控制住此次江南疫情,還望陛下應允。」
趙秀的手緊緊攥住。
舅舅為保他的江山,臨近婚期依然千里勤王,他不能讓未來舅母出事。
顧蘭枝仰面,迎上趙秀的猶豫躲閃的目光,「陛下,民女姓顧,得先父傳承,自拿起醫書那一日起,便已將人命視為己任。」
她首先是她自己,其次才是武安侯的夫人。
趙秀一時怔住。
那種堅定不移的眼神,他只在沈染衣身上見過。
他忍不住去看角落裡的沈染衣,她果真在看顧蘭枝,眼神里,滿是惺惺相惜之意。
趙秀握緊的拳忽然便鬆開了。
「來人,擬旨。」
……
當夜,顧蘭枝一行人便收拾好行囊,帶了七八車藥物啟程,後頭還有上百禁軍隨行。
夜風習習,已染了幾分秋意的蕭瑟。
顧蘭枝撩開車簾,回望身後逐漸渺小的城門,「半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忙碌了這些天,她早已察覺不到時間流逝。
半夏卻記得清楚,「姑娘,今日八月初七了。」
「八月初七……」
顧蘭枝低頭喃喃,過了今夜,便到了她與魏琰原定的婚期。
只是如今這婚,註定成不了。
半夏終於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姑娘,對不起,奴婢騙了你……」
她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紅貼,遞到顧蘭枝眼前,「其實,欽天監早就把日子算好了,是奴婢瞞了下來。」
「我知道。」
顧蘭枝神情淡淡,並未接過紅貼。
半夏愣住。
顧蘭枝勉強擠出一絲笑,「都不重要了。」
無論半夏是否瞞著她,魏琰早就替所有人做了決定,替她做了決定。
這婚,是魏琰先放棄的。
如今,她也放棄了,便沒有再追究的必要了。
黎明時分,晨曦初露,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捷報!捷報!」
身著鎧甲的小卒乘快馬而來,城門口的監門官見到來人高舉的血淋淋的布裹,及馬鞍上的官刻,當即揮手示意放行。
馬蹄疾馳而過,塵土飛揚,伴隨一聲聲的「捷報」大喝,滿城百姓從睡夢中蘇醒。
緊接著,一隊輕騎浩浩蕩蕩,渾身血污的魏琰沖在前頭,遠遠甩開一段距離。
有小卒提了人頭快馬趕去皇宮報信,魏琰第一時間回到侯府。
剛下馬,伽羅等人迎了出來,恭敬參拜。
魏琰視線在人群里掃過,面上喜色僵住,「夫人呢?」
伽羅與幾個錦衣衛對視一眼,心虛地低下頭。
魏琰心頭咯噔一跳,推開人徑直往主院去,一路除了沉默的小廝女使,並未見到他心心念念之人,且明明臨近婚期,府里卻無半分喜慶之色。
直到他推開門,望著空無一人的卧房,以及擺放整潔的妝奩。
饒是一向穩重的魏琰,也不由往後踉蹌幾步。
「人呢?」
他再次詢問。
一路追來的伽羅抿了抿唇,「夫人她……她離京了。」
「去哪兒了?你為什麼沒有跟著?」
魏琰強迫自己保持理智,可急促的呼吸出賣了他內心的慌張。
「侯爺您前腳剛走,京郊安置的流民中變爆發了瘟疫。」伽羅再次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夫人得知此事,便出面安撫……」
她說話聲越來越弱,硬著頭皮將這半月來發生的事,事無巨細說了一遍。
當魏琰聽到顧蘭枝曾被馮太后急召入宮,出宮後便魂不守舍,心頭頓時警鈴大作。
「馮太后與她說了什麼?」
伽羅搖頭,「夫人沒說,屬下也不敢問……」
定是馮麗娘趁他不在,擺了他和顧蘭枝一道。
魏琰轉身就要進宮去,伽羅快走幾步,擋在魏琰身前。
「侯爺,如今最要緊的是去找夫人,夫人向陛下請旨,親自去江南賑災,您知道的,如今江南瘟疫橫行,倘若夫人不慎感染有個萬一……」
什麼?她竟然去江南了?
魏琰又氣又怒,疾步出去,上馬掉頭要往城外趕去。
就在此時,嘩啦啦的腳步聲自四面八方傳來。
不等魏琰做出反應,一隊身著盔甲,手持兵刃的禁軍將他團團圍住,阻攔了他的去路。
【作者有話要說】
魏琰:追妻路漫漫……
這次「失戀」會讓枝枝成長起來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