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絕不可能!」
付晏清的手拚命抓撓著。
顧蘭枝只愛他, 只會為他洗手作羹湯!
雲裴就站定在不遠處,看著付晏清狂怒又打不到他的樣子,別提多歡快了。
「有什麼不可能的。」
雲裴撇嘴, 「論身份,論長相,論性情, 咱們侯爺哪一點都比你好, 顧娘子從前沒見過咱們侯爺便罷, 如今見到了, 眼裡怎還容得下旁人?」
「不可能……」
付晏清不停喘著粗氣,「都是騙我的,你們都是騙我的!」
「騙你幹嘛?」雲裴生怕刺激得不夠, 將湯碗里的香氣扇過去, 「不信你聞你聞,這可不就是顧娘子的手藝么?」
這一點,付晏清比誰都清楚,只是現實血淋淋撕開時, 他無法接受。
「魏琰!趁人之危!卑鄙小人!」
憤怒咆哮過後,付晏清無力地垂下雙手, 怔怔。
怎麼會呢, 他不在的日子裡, 顧蘭枝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一個人怎麼可能說變心就變心?
伽羅見他又瘋又癲, 忙拽了拽雲裴, 「吃完趕緊回去復命。」
他們輪流審問, 都沒審出有用的話, 最遲明日便要放人。
雲裴也曉得事情輕重, 趕緊咕咚幾口將湯飲盡,快步離去。
他回去復命時,正好顧蘭枝前腳走了,避開了她,說話自然方便些。
「侯爺,還是審不出,他就一口咬死了,說是為顧娘子而來,與宋居山等人無關。」
魏琰單手扶額,一手輕輕叩擊桌案,沉吟半晌,「罷了,明日傍晚,無罪釋放。」
「侯爺?」
雲裴想了想,還是將付晏清的事簡單說了遍,「屬下擔心,他出來後會變本加厲,咱們不能時刻護著顧娘子,萬一……」
「沒有萬一。」
魏琰斬釘截鐵,「本侯還要替顧家伸冤,她若離我半步,這冤如何伸?」
雲裴張了張嘴,瞭然,「還是侯爺高明。」
這也不算脅迫,本就是最初約定好的事,魏琰只是履行承諾罷了。
恰巧半夏進來收拾桌子,魏琰叫住她,「去告訴你家姑娘,收拾收拾東西,天黑之前啟程回京。」
「這麼快?」
半夏下意識道,隨即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回武安侯的話,忙低頭,「……是,奴婢這就去告訴姑娘。」
回去路上,半夏又是高興,又是失望。
她還以為,自家姑娘會在平江園多住一陣子,沒想到侯爺剛利用完姑娘,就迫不及待打發人走了。
此時顧蘭枝還在屋中練字,看半夏心事重重的進來,擱下筆。
「怎麼了?侯爺訓斥你了?」
半夏搖頭,「侯爺說,讓姑娘收拾收拾,咱們天黑之前啟程回京。」
「這麼快?」
顧蘭枝下意識的反應也是這樣,按理說,人剛抓了,還有許多要事需得處理,怎麼走得這般倉促。
但很快又想通,是魏琰有許多事要處理,與她無關。
「大抵是,我在這兒沒什麼用處了吧……」
顧蘭枝儘可能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來,卻抑制不住心頭那股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覺。
與他待久了,竟有些不舍。
習慣還真是一種可怕的存在。
顧蘭枝的猶豫僅是一瞬,便笑嘻嘻打趣半夏,「那你又怎麼啦?耷拉著一張臉,是捨不得蘇州哪位俊俏小郎君?」
「姑娘!」
半夏急得跺腳,「你明知道半夏不是那種人……」
看她如今沒心沒肺的笑,半夏雖羞惱,卻也跟著笑開了,「姑娘是愈發愛開玩笑了。」
也更愛笑了。
在平江園這些天,顧蘭枝展顏笑開的次數,比過去三四年加起來的,都要多得多。
「……可是,就這麼走了,姑娘您不會難過嗎?」
半夏話鋒陡然一轉。
顧蘭枝的情緒尚未緩過來,笑容頓住。
難過?
為什麼要難過?
她不敢奢望魏琰,也沒有非分之想,只要不對任何人懷揣希望,就不會失望,更不會難過。
「馬上就能為爹爹伸冤了,我高興都來不及。」顧蘭枝淡笑著說,低頭收拾自己的東西。
半夏只好嘆氣。
起初,她將魏琰視作付晏清同類,一樣的容貌俊秀,出身尊貴,什麼樣的女子得不到?與姑娘又有多少真心?她不希望顧蘭枝重蹈覆轍。
可如今,魏琰的所作所為,有目共睹。
每次姑娘遇難,他總能恰好的出現,他捨得拿出自己的保命丹藥,捨得為姑娘花錢花心思,或許……
姑娘可以嘗試著,選擇新的人,開始新的人生。
只是這些話,半夏沒有說出口。
「那奴婢先退下了。」半夏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顧蘭枝嗯了聲,等人走了,才停下疊衣服的動作,靜靜出神許久,又笑了。
就當是一場美夢吧。
能遇見魏琰,已是萬幸,其餘的,不該執著。
因為,執著的都沒有好下場。
顧蘭枝東西不多,包袱里只帶了屬於她自己兩套衣衫,其餘的錦繡華服,胭脂水粉,釵環首飾,一律原封不動擱在妝奩上。
「走吧。」
最後看了一眼乾凈整潔的廂房,顧蘭枝邁步出去。
伽羅在門口等候,見她穿著素衣出來,略有些愣愣,不過沒多說什麼,「顧娘子隨我來。」
她領著人一路行至儀門,外頭事先準備好了車馬,就等人來了便能走。
顧蘭枝剛要上車,旁邊忽然伸出一隻手,搶在半夏前頭攙住她。
溫暖熟悉的觸感,令顧蘭枝驚喜回眸。
魏琰立在馬車前,正含笑托著她的柔軟小手,「顧娘子,請。」
顧蘭枝並沒有上車,而是環視一圈,並沒有多餘的馬車,驚喜很快變成了失落。
「侯爺是來送我的?」
魏琰聲音輕緩,「我有說過,我不回去嗎?」
見顧蘭枝神情獃獃,魏琰接過她另一手的包袱,示意她上車。
這次顧蘭枝沒有抗拒,借著魏琰做支撐,剛鑽進馬車,男人便緊隨而來,坐在她身旁。
顧蘭枝這才後知後覺,不可置信地睜大眼。
「其實……」
魏琰頓了頓,「朝廷派來江南明察暗訪的欽差,並不是我。」
換做以往,他絕不會主動解釋,更不會向任何人透露朝政秘辛。
果然,顧蘭枝沉默片刻,「……這是可以說的嗎?」
「有何不能說?」
魏琰反問,「是你知道了,會將此事宣揚出去?還是……」
「當然不會!」
顧蘭枝不敢聽下去,急忙拍胸脯保證,「侯爺救命之恩在前,我怎可陷侯爺於不義。」
魏琰會心一笑,「揚州知府曹盡忠,曾受錦衣衛恩惠,也是陛下手中一位能臣,這期間由他暫領蘇州事務,不會出什麼亂子,等過幾日欽差到了,屆時一切瑣事水到渠成。」
這是信任她,所以向她解釋嗎?
顧蘭枝的心又開始砰砰亂跳。
「侯爺不必與我說這些,說了,我也聽不懂。」她低頭,看著水紅襦裙下露出的一點鞋尖。
見顧蘭枝似乎真的不感興趣,魏琰嗯了聲,默默轉開視線,望著車外人流如織。
二人再次無話。
她們走後不久,蘇州城上,陰雲密布,倏地一道驚雷炸響,街上百姓亂做一團。
「下雨了!要下雨了!」
有百姓惶惶不安,四處奔走,「快逃命,大家快逃命吧!」
去歲,一場暴雨突至,幾乎淹沒了半個蘇州,今年大家都學聰明了,眼看要下雨了,爭著搶著出城避難去。
暗巷,一處隱蔽的角落裡,一雙血手撥開雜草,從狗洞中慢慢鑽出。
剛探出頭,有雨點急促墜落,將男人的髮絲打濕,他卻無知無覺,只是慢慢地,一點點地爬了出來。
終於,逃出來了。
付晏清暗暗咬牙,仰面感受著西面最後一點餘暉,餘暉消散後,大雨傾盆,迅速沖刷掉他身上的血污,露出底下的素色圓領長袍。
不得不說,這場雨,來得可真及時啊。
他們,一定被阻攔在某處走不動了吧。
付晏清感慨,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只要他活著一日,顧蘭枝,就休想逃出他的手心!
伴隨著他的低笑,有馬蹄聲從四面八方湧來,並幾個侍衛一起,將付晏清擁躉其中。
俊生翻身下馬,抱拳單膝跪地,「恭迎世子回歸!」
……
馬車一路疾馳,夜雨突至,一行人不得不放慢了腳步,然而入應天府時,雨勢越來越大,寸步難行,他們只好先尋官驛歇腳。
「伽羅,去問問,可還有廂房。」
伽羅應聲而去。
恰逢雨夜,官驛匯聚了不少人,有過路的朝廷命官,也有前來避雨的尋常百姓。
夏日汛期將至,江南不少百姓惶惶,想趕在暴雨前離開江南避難去,是以今夜,驛站里擠滿了人,饒是魏琰他們來得早,車馬也無處安放,只能停在不遠處的山坡上。
伽羅擠入人群,不一會兒又擠出來,快步行至魏琰面前,「侯爺,問過了,驛丞說樓上廂房都滿客了,只能騰出一間柴房。」
這倒是麻煩了,且不論隨行的一眾錦衣衛,還有顧蘭枝與半夏兩個嬌滴滴的姑娘呢。
顧蘭枝掀開車簾,「還是讓他們休息吧,趕路一天了,想必都很累,我與半夏在馬車裡將就一夜就行。」
不是她挑剔不肯住柴房,只是這一路來,她在馬車上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反而是隨行的錦衣衛們個個被雨澆透,要是再露宿街頭一夜,恐易受風寒侵染。
魏琰只好點頭,「讓弟兄們先去換身衣裳。」
柴房空間狹小,無法容納全部人,只能讓錦衣衛們輪流休息,只是他們還沒來得及進去更衣,又有一幫人馬蹄匆匆而來。
「閃開閃開!驛丞?驛丞人呢?」
為首的侍衛氣勢洶洶,驛丞趕忙出來相應,「這位大人,咱們這兒已經住滿了。」
「住滿了?」
那侍衛態度極差,視線在大堂里掃了一圈。
一幫拖家帶口的老弱婦孺,尋常百姓而已。
「住滿了,就不知道把人趕出去,給咱們大人騰位置嗎?」
侍衛大聲嚷嚷,唾沫星子四處飛濺,將一封上任誥書展開,「看好了,咱們大人可是官身!現在要歇息了,趕緊騰出一間上房來!」
那驛丞揉揉眼,湊上前仔細看,看清後,忽然就雙膝發軟。
「欽、欽差大人?」
驛丞噗通一聲跪地,「小人拜見欽差大人!」
侍衛卻正眼都不瞧一下,「還不趕緊騰個廂房出來,要最好的,聽見沒有?」
不遠處,伽羅握緊了刀,「好囂張的欽差。」
魏琰皺眉,若有所思,靜靜看著前方事態發展。
就見那侍衛揮手,十數個身著盔甲的侍衛衝進大堂,舉著刀驅趕百姓。
有避之不及的,被推搡在地,其中一個婦人緊緊護著懷裡的孩子,沖侍衛磕頭,「這位大人,您行行好,讓我們在這兒過夜吧。」
「你們在這兒過夜,咱們大人怎麼辦?」
侍衛冷著臉,沒有一絲心軟,拿刀鞘打那婦人,「滾滾滾,趕緊滾!」
有看不下去的,出言附和,「大人,我們只是睡在大堂里,沒佔用廂房呀,況且,這外頭雨勢如此大,咱們離了這兒,可沒處躲雨了。」
「就是啊,咱們這裡都是一幫老弱婦孺,要我們去哪裡?」
「管你們去哪裡,趕緊滾啊!」侍衛油鹽不進,繼續驅趕。
「慢著。」
就在此時,馬車裡的,所謂的欽差伸出一隻手,手裡,赫然是一隻錢袋子,「給他們分下去,讓他們另尋他處。」
侍衛一愣,歡歡喜喜接過,順勢拍起馬屁,「還是咱們大人宅心仁厚呀。」
轉過身,立刻變了臉,隨意揮灑出一把銅錢,「拿了錢,趕緊消失!」
然而那些百姓皆無動於衷,一個彎腰撿錢的都沒有。
「怎麼,嫌少?」
侍衛瞪眼,「警告你們,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婦人又鼓起勇氣,「大人,您就算給我們再多錢,我們這會兒,也尋不到蔽身之所啊,求大人開恩,不要趕我們走。」
婦人哭著,朝門外的馬車磕頭。
餘下百姓紛紛效仿,朝馬車磕頭哀求。
伽羅握刀的手又緊了幾分,「真是太過分了,什麼狗屁欽差!」
「侯爺,」顧蘭枝下車,撐傘走到魏琰身側,「您不管管嗎?」
魏琰可是權勢滔天的武安侯啊,只要他出面,一定能震懾住那狗屁欽差。
可魏琰只是皺眉,眼底似有疑惑。
欽差人選,是他與皇帝一開始便商量好的,正是剛提拔上來的新秀,王家大郎王聿。
馬車中人伸出手時,那手骨節分明,白皙修長,是年輕人沒錯,但其行事作風顯然不是王聿。
正在魏琰沉思之際,馬車中人走了出來。
穿著尋常月白長衫,墨發高高束起,只是夜色漆黑,瞧不清正臉。
「大人,您怎麼下來了?」
侍衛諂媚上前,主動打傘為他避雨。
顧蘭枝也投去好奇的目光,想看看所謂的欽差究竟是何方神聖。
對面之人似有所感,慢慢轉過頭來。
然而大片濃密的黑雲橫在天邊,恰如其分的隔絕了所有光線,顧蘭枝只能眯眼去看。
與此同時,電光一閃,雷電刺啦一聲割破天幕,乍然亮起的白光里,映照出一張蒼白如鬼魅的熟悉面孔。
顧蘭枝眼皮一顫,瞳孔劇烈收縮,油紙傘應聲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