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瑞嘉園後, 林書恬格外黏人。
在蘇煦森給她熱牛奶的時候,她從後面抱著他的腰。
喝奶的時候,摟著他的手臂。
洗漱的時候, 靠在他的懷裡,仰著臉給他擦。
蘇煦森對她百依百順,遷就她宛如患了肌膚饑渴症的行為。
睡覺時, 林書恬躲在男人懷裡, 如同一隻累壞了的毛絨幼崽,夜晚回到巢穴, 回到家長的懷抱里安心酣睡。
「晚安恬恬。」
「晚安。」
第二天,陽光鋪在眼皮上, 林書恬顫了顫睫毛,睜開了眼。
蘇煦森沒走, 她還在他的懷裡。
林書恬很滿意,忍不住勾起嘴角。
她向上挪動, 把臉埋進男人的頸窩, 可勁兒地蹭。
蘇煦森低聲笑了,林書恬緊貼著他,感受男人胸腔的輕微震顫。
「醒了?」蘇煦森的聲線帶著晨起時特有的慵懶散漫, 有種說不出的性感。
林書恬哼唧一聲,作為回應。
「要起床嗎?」他問。
「不要。」林書恬耍賴皮一般回道。
蘇煦森一手摟著她,另一隻手長臂一伸, 拿到放在床頭柜上的蜂蜜水。
這是早上他趁小孩還睡著時, 兌好預備著的。
蘇煦森哄她:「乖, 先喝口水,喝完再躺。」
林書恬很聽話,就著他的手, 半躺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喝過水,林書恬重新躺倒,小聲嘟囔著:「今天我想一直躺著,什麼都不幹。」
她眨巴著眼睛,仰著臉軟聲問:「你陪我好嗎?」
蘇煦森把水杯放回床頭櫃,隨後躺回女孩身側,他說:「好。」
林書恬笑了,湊過去,調皮地和他蹭鼻頭。
可是,蹭著蹭著,鼻尖忽地發紅,隨即也紅了眼眶。
笑容維繫不住僵在臉上,林書恬轉身平躺,望著天花板啞聲喃喃著:「我昨天,說了特別多可怕的話,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尾音變得不穩,流露出脆弱的哽咽。
蘇煦森摟緊了她的肩膀,無聲安慰。
林書恬抽了抽鼻子:「我是實在太生氣了,因為網上的輿論,爺爺讓我去美國讀書,沒有任何商量,直接下命令,就好像我沒有資格決定自己的事一樣,可是憑什麼啊?
「他們所有人,爸爸媽媽,還有林書清,他們全都看著,沒有一個人替我說句話,他們全部默認爺爺的決定。
「然後,我就和他們所有人都鬧翻了,我說了所有人的壞話。」
「可是,」淚水從眼角划過,林書恬用手指蹭掉,閉了閉眼,接著說,「壞話說出口,那感覺並不好受,其實很難受,特別是媽媽,我好後悔,我對她說了很糟糕的話,她不會喜歡我了。」
說完,林書恬撲到蘇煦森的懷裡,抽噎著哭出聲。
蘇煦森拍著她的後背,溫聲安慰道:「不會的,你媽媽不會不喜歡你的,她會給你放了兩顆奶糖的熱牛奶,你還記得嗎?這是你和我說的。」
林書恬撇著嘴,哭喪著臉說:「以後不會了,她不會再給我熱牛奶了,她最喜歡爸爸,她不喜歡我了。」
蘇煦森被小孩的幼稚話逗樂了,無聲勾了勾唇。
「恬恬,咱們要不要打個賭?」他問。
林書恬瓮聲瓮氣地問:「打什麼賭?」
蘇煦森:「打賭,你媽媽還喜歡你,在十二月之前,她會原諒你,你們會和好。」
林書恬:「……我不信。」
蘇煦森:「行,你賭不會,我賭會,誰輸了就答應對方一件事,要立字據,怎麼樣?」
林書恬猶豫了會,點了點頭:「好,我和你打賭。」
她翻個身用枕頭蒙住臉,悶聲悶氣地說:「這段時間,我不要見他們了,誰都不想見,我也不要再聽爺爺的話了。」
蘇煦森好笑地把叛逆的小孩翻過來,重新摟到懷裡:「行,不見不聽,你說得算。」
林書恬哼了聲,氣呼呼地繼續:「爺爺不讓我做什麼,我偏要做。他不讓我走讀,我過幾天就去華清大辦理走讀手續,我就要和你住一起。還有,他不讓我養貓,說這是玩物喪志,我偏要養,我相中了學校里的一隻小橘,過幾天我就把它拐回家。」
蘇煦森無條件慣小孩:「好,我陪你一起去拐小橘。」
林書恬抱緊了她的男朋友。
蘇煦森輕輕晃著她:「感覺好一點了嗎?」
林書恬:「嗯,好多了。」
蘇煦森:「要不要起床吃點東西?」
林書恬:「好。」
*****
蘇煦森哄孩子的水平一流,閔家的影響力也是一流。
根本無需躲幾天風頭,華清大校門口早已不見蹲守的記者。
而周六深夜的那次網暴,如今再也找不到一絲蹤影,平靜得如同從未發生過。
林書恬在瑞嘉園躺了一天,第二天就去華清大了。
走讀的事先暫時擱置,因為蘇煦森說他需要拜訪她的長輩得到認可之後,他們才能住在一起。
但拐小橘回家這件事,是可以立刻提上日程的。
林書恬領著蘇煦森來到華清大流浪貓狗社團。
「抱歉呢,小橘已經去新家了,就在這個周末。」社團同學說道。
林書恬傻眼了:「啊……這樣啊。」
果然,那麼乖巧漂亮的小橘,一定會「手慢無」。
林書恬神情有些低落,蔫噠噠的。
蘇煦森揉了揉小孩的頭,問道:「現在還有其他貓貓可以領養嗎?」
社團同學遺憾地搖搖頭:「目前沒有,不過你們可以留下聯繫方式,有的話我們會聯繫你們,也可以關注我們的公眾號。」
離開社團,蘇煦森彎腰附身看她:「要不要哥哥帶你去買一隻?」
林書恬搖搖頭:「我現在還挂念著小橘,不想去看別的小貓。」
蘇煦森:「那好吧,你別傷心,小橘去新家了,之後貓生會幸福的。」
林書恬點點頭:「煦森哥哥,我沒事的,你去忙吧,我也要去實驗室了。」
蘇煦森把她的包遞給她:「好,中午跟著師姐好好吃飯,晚飯回家來吃。」
林書恬:「嗯嗯,記得了。」
兩人在交叉路口分開,看著小孩背著雙肩包腳步輕快地走了,蘇煦森稍微放心了些。
當他走進科創基地的實驗室時,衛明和徐奕已經在了。
衛明:「老大。」
徐奕:「Jackson.」
蘇煦森點點頭,落座打開電腦。
衛明關心問道:「林學妹沒事了吧?」
徐奕也抬頭。
蘇煦森:「沒事了,小孩很堅強。」
衛明鬆了口氣:「那就好,對了,林學妹打算怎麼收拾孫海睿?」
聞言,蘇煦森怔了一瞬,隨後說:「這事我還沒問過她,這幾天恬恬事情多,沒想起來這個人。」
衛明語氣帶著憤慨:「要我說,就應該舉報加報警,直接開除他,這種禍害華清大可不能留。」
蘇煦森:「恬恬決定吧,她的事情她做主,我都支持她。」
衛明:「行,如果有事用得著我,直接和我說。」
蘇煦森:「好,謝了。」
衛明:「老大客氣。」
三人背對彼此工作了一會兒,在徐奕起身接水回來後,蘇煦森叫住了他,隨後轉動座椅面向兩位同事:「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想把研發實驗室搬去美國,你們願意去嗎?」
「Jackson,我,我……」徐奕手舉著水杯,臉皺成了苦瓜。
蘇煦森瞭然,他抬手阻止華裔同胞繼續思考措辭,直接替他說了:「好,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想留在這兒。」
徐奕點點頭:「對。」
「衛明,你呢?」蘇煦森問另一個同事。
「啊?我啊?」衛明從怔愣中回過神,「我都行,我能跟著你去美國。不過老大,為什麼突然說要去美國啊?咱們在國內不是發展得挺好的嗎?」
蘇煦森轉動著手中的鋼筆說:「恬恬有可能會去美國讀書,但這事兒也不一定,如果去的話,我想跟著一起去。」
雖然林書恬現在和家裡鬧決裂,一副誓死不回頭的倔強樣兒,但蘇煦森很清楚林永鴻對她的影響,如果林永鴻堅持她必須出國,他估計小孩最後還是會低頭。
衛明表情有些為難:「那咱們怎麼辦?」
蘇煦森挑了挑眉:「可以有兩個base,徐奕不想走,就留下,你可以跟我去美國,也可以留在這邊,咱們像之前那樣線上合作。」
衛明若有所思,點著頭說:「也行。」
蘇煦森拍了下手掌,結束對話:「好了,繼續幹活吧。」
*****
晚飯過後是甜點時間。
蘇煦森是在林書恬吃過焦糖布丁之後,才開口詢問孫海睿的事。
林書恬窩在沙發里,目光垂落在指尖。
她想了會兒,復又抬頭和蘇煦森對視:「我不想放過他。」
蘇煦森:「好,那就不放過他。」
林書恬懷裡抱著只玩偶兔子,說話時揪著兔子的耳朵:「我曾想過就這樣算了,畢竟我也沒有受到什麼實質性傷害,但孫海睿需要得到教訓,造謠需要付出代價。如果輕輕放過,他或許會覺得僥倖,或許還會再犯,那麼可能還會有下一個受害者。我可以不追究他的法律責任,但是華清大的處分他不能逃掉。」
蘇煦森回憶起那天早上林書恬委屈大哭的模樣,胸口發悶,心裡說不出滋味。
網暴不會造成實質性傷害嗎?
隔著屏幕的直白惡意、肆意揣測,如密密麻麻的針,刺目留痕。
是林書恬足夠強大,足夠自信,才沒有陷入自我懷疑的泥沼,才沒有被碾碎面對流言蜚語的勇氣。
蘇煦森將女孩的手整個團在掌心:「你想怎樣做都行,我都會支持你。」
林書恬笑了,晃了晃他們握在一塊的手:「你不用擔心我,我已經沒事了。經過這件事,我想了想,覺得田院長的提案真的很重要,很有意義。如果我的研究過程全部被完整透明地記錄下來,比如我每一天的工作日誌,包括實驗室的錄像和數據處理過程的上傳,那麼謠言從一開始就不會成立,沒有人會質疑我的學術成果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
無論是舉報學術不端,還是反駁造謠,記錄都是最佳的武器。
一切細節都暴露在陽光下,沒有模糊的灰色地帶,陰暗將無處棲身。
……
華清大最後沒有開除孫海睿,但在檔案里給他記了過。
所以,他到底為什麼要這麼做呢?
多年後,孫海睿在求職無門而失眠的深夜裡,也試著反思過。
大概有衝動,有僥倖,以為網路披皮,沒人能找得到他。
賈海升事件後,網路輿論都在控訴學閥不公,普通學子出頭無望,他莫名代入共了情。
但他忘了,他並沒有共情的資格。
他閃耀的簡歷背後有全家的托舉,尤其是同專業在高校任職的舅舅。
所以,他深知「實力不夠社交來湊」的道理,還未入學便積極參會,與學院錢主任搞好關係。
作為學閥,孫海睿再了解不過他的那些成果是如何獲得的,而當另一個出身更好、成果更閃耀的人出現時,他嫉妒極了,他覺得不公平。
他不認為那是因為林書恬比他優秀,不過是背後靠山更強大罷了。
刷著網路對賈海升事件的討論,他想,憑什麼林書恬能夠舉報賈海升而獲得一身榮光,一副殺富濟貧的羅賓漢模樣,她自己不就是學閥嗎?她有什麼資格舉報另一個學閥?
一念之差,惡意從縫隙中溢出。
他想,他就是看不得學閥好過。
他想,他也是伸張正義。
可是,下決定造謠只需一瞬,而償還卻需要一輩子。
可惜,當年隔著屏幕大肆謾罵的他不會明白。
*****
幾天後,林書恬吃過午飯,在實驗室門口遇見了不知道等了多久的衛明。
「衛學長?」林書恬走近,「你是來找我的嗎?」
衛明:「對,學妹現在方便說話嗎?」
林書恬點點頭:「方便的。」
之後,兩人來到樓梯間。
「衛學長,怎麼了?」林書恬問。
衛明不自覺搓動著放在身側的雙手,糾結和為難顯而易見。
醞釀了幾秒,他開了口:「學妹,老大可能……他可能不想幹了,他要回閔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