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恬於當日從華京飛往滬城。
落地時, 夕陽的餘暉灑滿天際,黃澄澄,耀眼得恍惚。
接機的是林永鴻身邊的司機, 只他一人。
「恬恬小姐,林老讓我接您去逸水園。」
逸水園,位於滬城郊區的別墅區, 林永鴻現在的住址。
林書恬點點頭, 彎腰進入車內。
林書清一直沒有打來電話,估計他人此刻也在爺爺那裡, 被勒令不準聯繫她。
頭向後靠,林書恬閉眼假寐。
剛接到林永鴻的電話時, 緊張、忐忑、畏懼,在開口出聲之前達到頂峰。
但隨後, 如落潮一般褪去。
大概是藏了許久的秘密終於見了天光,無論以何種方式揭開, 都會有種塵埃落定的安心感。
她從沒想過玩樂隊這件事能一直瞞下去。
只不過, 在她的預想中,應該是她先告訴林書清,再由他作為中間人, 以最溫和的方式告訴爸爸媽媽和爺爺。
可是,秘密總是以最戲劇的方式揭開,令她措手不及。
上次是火災, 這次是網暴。
林書恬呼出一口濁氣, 平復心緒。
蘇煦森原本也想跟她一起來, 但被她勸住了。
她說:「你在家裡等我就好,我想一個人去。」
這是她家裡的事,她想自己面對, 處理好之後,再回來見他。
在夕陽即將落幕的前一刻,車停了下來,逸水園到了。
下車,穿過幾道連廊,林書恬來到正廳,抬手敲門。
常年跟在林永鴻身邊的護工李姨給她開了門,示意她往裡面走。
「爺爺,我來了。」站在正廳中央,林書恬淡聲開口,餘光環顧一圈,爸爸媽媽和哥哥果然都在。
其中,林書清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大概是想讓她乖一點,老實低頭認錯。
林書恬沖親哥輕輕笑了笑。
這時,坐在上首位置的林永鴻睜開了眼睛,年近九旬的老人目光銳利,不見絲毫渾濁,他沉聲開口:「你在笑什麼?還不知錯是嗎?」
林書恬不禁瑟縮了下脖子,低著頭小聲說:「沒笑什麼,已經知道錯了。」
她聽見爺爺似乎嘆了口氣:「那你說說,你錯在哪兒了?」
放在身前的雙手不安地攥了攥,林書恬斟酌著開口:「錯在沒和家裡人說我在玩樂隊。」
「啪——」林永鴻猛地拍了下木質座椅扶手,接著顫抖著手指著她:「是錯在沒和家裡人說嗎?林書恬,你還是不知錯是不是?」
林書清連忙起身走到她身前,手臂向後伸護著她,低聲勸:「您消消氣,別嚇唬她,好好和她說行不行?」
彷彿懶得再看她一般,林永鴻重新閉上眼睛,語氣淡漠地說:「沒什麼好說的了,她玩樂隊不務正業,心思浮躁不用在正途上,而且錯了不知悔改,沒什麼好說的了。」
藏在哥哥身後的林書恬聽著爺爺毫不留情的訓斥,緊緊咬住嘴唇。
從小到大,林永鴻於她而言,更像是一位老師,他會在她做得好的時候,面無表情地點頭,也會在她貪玩犯錯時,面露失望。
她很在乎林永鴻的評價,遠比表現出來的要在乎得多。為了那個面無表情的點頭認可,她已經很努力很努力了,但似乎永遠也不夠。
林永鴻嘆息了一聲,手臂撐著座椅扶手緩緩起身,邊走邊說:「這段時間,你就待在家裡,哪兒也別去了,準備明年去美國讀書。」
老人的語調沒什麼波瀾,卻重如九鼎,一錘定音。
說完,李姨扶著他正要離開。
「我不去。」林書恬忽然從哥哥身後站了出來。
林永鴻停住腳步,蹙著眉頭好似不可置信:「你說什麼?」
林書恬吞咽一次,梗著頭顱重複道:「我說我不去,我不出國。」
話音剛落,孟嫻舒再也坐不住了,她站起來溫聲勸著突然叛逆的小女兒:「恬恬,爺爺也是為了你好,現在網上輿論亂糟糟的,你出國避避風頭,讀完博再回來。咱們去Boston好不好呀?你小姨在那兒,她能照顧你的。」
林書恬再次重複,一字一頓地說:「我說了我不去。」
「混賬!」林永鴻聲量陡然拔高,「林書恬,你徹底學壞了,連長輩的話都不聽了嗎?」
在爺爺的呵斥聲中,林書恬僵在原地攥緊了拳頭。
從進門開始一直積攢的委屈繞在眼眶,她快速眨動眼睫,不願狼狽落淚。
沒有安慰,沒有擁抱,砸向她的只有嚴厲指責,只有威嚴如山的命令。
她知道瞞著家裡玩樂隊,他們會生氣,可她才經歷了網暴,那些肆意揣測的惡語彷彿還晃在眼前,細碎又新鮮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所以她渴望著回到家時能夠躲在爸爸媽媽的懷抱里,好好哭一哭。
可是希冀如泡沫,他們圍著她如同審判,沒有一絲關懷,一絲都沒有。
再開口時,林書恬雖然在用力剋制,可哽咽全部堵在嗓子里,聲線還是發著抖:「我聽話啊,從小到大,我都很聽話啊,讓學什麼就學什麼,不讓學什麼就不學什麼,聽您的話,去少年班,去華清大,我就是一個最為聽話不過的木偶,隨著你們操控我的人生,替我做決定,從來沒有人問過我的意見,就好像我不會有自己的想法一樣。」
眼淚在訴說中不自覺斷了線,義無反顧地落下。
林書恬努力將哭腔咽回去。
她不想顯得歇斯底里,她是個情緒穩定的大人,她有清晰表達自我的能力。
把眼淚抹掉,林書恬退後幾步,看著站在她對面的親人。
他們好似僵住了,滿臉都是驚愕和難以置信。
林書恬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向來聽話的木偶突然反抗,任誰都會被嚇到。
「以後,我不會再讓你們替我做決定,我成年了,你們管不了我。」林書恬說道,語氣堅定,卻仍帶著股孩子氣的執拗
「好好,」林永鴻怒極反笑,「好一個管不了你了,林書恬,是我的錯,是我沒教育好你,你竟然長成了這樣。」
似乎是被氣狠了,老人的身體微微晃了晃。
孟嫻舒急忙走過去,和李姨一起扶著林永鴻。
她轉頭看向林書恬,蹙著眉頭滿臉焦急,素來溫柔的聲線變得有些尖銳:「恬恬,還不快點認錯!你看看你把爺爺氣成什麼樣子了。」
林書恬毫不意外媽媽的反應,她一向以爺爺為先,不是嗎?
一直以來,只要可以讓林永鴻滿意,孟嫻舒似乎可以丟下自我,卑躬屈膝。
順從成為了習慣,也成為了孟嫻舒對她時刻的耳提面命。
—— 要聽話,要爭氣,不要讓爺爺失望。
可林書恬還是覺得諷刺極了,衝動混雜著憤憤積聚在胸口,她直直盯著站在她對面的媽媽,未曾多想,脫口而出:「媽媽,對你來說,我到底算什麼?我不過是你用來討好爺爺的工具,對不對?你當初根本沒想要第二個孩子,不是嗎?」
如同摁下暫停鍵,場面凝固了一瞬。
幾秒鐘後,孟嫻舒目瞪口呆地喃喃出聲:「恬恬,你在說什麼?」
坐在一旁,一直未曾開口的林皚梁此時皺著眉頭說道:「恬恬,你太過分了,快和媽媽道歉。」
爸爸竟然也這麼說她……
一股濃烈的委屈襲上心頭,林書恬竭力控制住眼淚,忍著酸楚連下巴也在顫抖。
她吞咽幾次,把充斥喉管的全部苦澀咽下,倔強地開口:「我不道歉,我又沒說錯。」
接著她看向孟嫻舒,回憶道:「在我六歲那年的夏天,小姨回國來看你,你和她說,你擔心身體,本來不想要第二個孩子,但因為哥哥不聽爺爺的話,不好好讀書,你迫於爺爺奶奶的壓力,才不得不生下我。」
她突然停了下來,委屈好似棉絮一般堆滿了,連訴說也變得艱難。
「所以,哥哥才會大我這麼多,你本來就沒想要我。」
說完再也堅持不住,林書恬嚎啕哭出聲。
從小到大,媽媽和小姨的這段話如同一根刺扎在她的心底。
她反覆說服自己不要當真,一遍又一遍,如同一層又一層的紗布裹住尖刺,自我欺騙那根刺其實不存在。
此時此刻,她親手將那根刺剜了出來。
本是想站在高點大聲斥責,可說出口卻猶如刀尖扎心一般疼。
她透過淚眼,看著媽媽撲到爸爸懷裡,哭著搖頭解釋:「不是的,皚梁,不是的,你要相信我,我沒這麼想。」
隨後又看向林永鴻:「您也要相信我,我有好好照顧恬恬,我從沒和她這麼說過。」
多麼諷刺,孟嫻舒的第一反應是和林皚梁解釋,接著是林永鴻,她連解釋都不是對她說的。
林書恬流著淚偏過頭,低聲喃喃著:「你是沒和我說過,你和小姨說的時候,以為我不在家,這是我偷聽來的。」
站在一旁的林書清心疼得要命,伸長手臂攬過淚流滿面的妹妹,艱澀地開口:「別哭了,恬恬,別哭了。」
可是,林書恬卻毅然決然地用力推開了他。
「你以為你很無辜嗎?林書清,」林書恬咬著牙厲聲說道,隨後她轉頭看向林皚梁,「還有你,爸爸,你們以為自己很無辜嗎?」
林書清怔在原地。
沒有力氣再壓抑情緒,林書恬放聲哭喊道:「林書清,你有想過為什麼你能選擇自己的事業,選擇自己的生活嗎?那是因為我不能,因為有我來背負爺爺的期待。你和爸爸,你們在爺爺操控我的人生時,默不作聲,視而不見,為什麼?因為你們默許如此,因為這樣你們會活得輕鬆。」
林皚梁走向她,聲音含著痛楚:「恬恬,別說了。」
林書恬搖著頭:「不,我要說。你們對我百般縱容,甚至可以說是溺愛,為什麼呢?是因為你們覺得虧欠,在彌補,你們以為我察覺不出來嗎?」
女孩委屈的哭腔環繞著高聳的房梁,一時間無人開口說話。
林書恬哭夠了,她用袖子擦掉眼淚,悲涼地說:「我只是想自己做一次決定而已,玩樂隊怎麼了?我又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我也好好學習了的,為什麼就這麼難呢?」
她看向林永鴻,這位向來說一不二的老人。
他說的話是權威,他亦是權威本身。
可是,打破權威又如何呢?
林書恬將視線緊緊鎖住林永鴻,語調平靜地開了口:「爺爺,您還記得嗎?奶奶當年將她所有的書稿日記都留給了我,在奶奶的日記中,她是那麼樂於助人,而您呢?您漠視生命,殘酷又冷漠,您不覺得您辜負了奶奶嗎?」
「你!」林永鴻甩開李姨扶著他的手臂,衝上前,高高揚起手。
林書恬站在原地沒有躲,硬挺著脖子,閉上了眼睛。
短瞬之間,就在所有人似乎都愣在原地的時刻,孟嫻舒撲了過來。
林書恬沒有看清媽媽是怎樣衝過來的,睜開眼時,她已然擋在了自己身前,張開手臂,嘶聲喊道:「不行!您難道還想打她嗎?!」
林書恬怔怔地看著媽媽纖細的背影,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她哭著捂住嘴,轉身跑出廳堂。
「恬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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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京,瑞嘉園。
將近晚上十點鐘,蘇煦森接到了林書清的電話。
「喂,兄弟,打擾了。」電話那頭,林書清的聲音是他從未聽過的疲憊。
蘇煦森不由在書桌前坐直:「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林書清嘆了口氣:「恬恬應該快落地華京了,能麻煩你去機場接她嗎?現在有點兒晚了,我擔心她一個人出事。」
林書恬衝出家門後,林書清緊跟著追了出去。
巧合的是,素來車流稀少的滬城郊區,恰好在林書恬走出別墅區大門的那一刻,來了一輛計程車。
林書清沒有追上,之後查到林書恬買了十點半落地華京的機票。
他和他爸商量了一下,決定給她一些空間,等冷靜一段時間後,再去找她。
蘇煦森邊拿外套,邊往門口走:「好,我這就去。」
林書清:「謝了兄弟。」
晚上十點半,華京機場。
國內到達3號出口,蘇煦森等到了他的小姑娘,她戚戚然迷茫著一張小臉,在看到他後,嘴角頓時向下撇。
蘇煦森跑過去,抱住了她。
他聽見懷裡的女孩抽噎著說:「煦森哥哥,我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