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濕了?」
溫梨的臉「唰」地紅透了, 抓起一把爆米花砸過去,轉身就往衛生間跑。
溫梨在衛生間磨蹭了半天。
出來的時候,肖靳予站在走廊上等她,額角和下頜線沾著幾滴水珠, 白襯衫的領口也濕了一小塊, 顯然是剛洗過臉。
溫梨心裡嘀咕:這人怎麼每次洗手都順便洗把臉?
她小跑過去, 肖靳予收回目光:「走吧。」
溫梨不想回電影院了, 那部電影開頭就沒看,現在進去也接不上。她的目光轉到旁邊的抓娃娃機上, 眼睛一亮:「我們去玩那個吧。」
肖靳予點頭依她。
走到抓娃娃機前。玻璃櫃里堆著各種各樣的毛絨玩偶, 溫梨一眼就看中了最上面那隻垂著長耳朵的白色兔子。
「我要那個!」 她指著兔子, 興沖沖地投了兩枚硬幣。
她握著操縱桿晃了晃, 對準兔子的腦袋按下按鈕, 爪子晃晃悠悠地落下去,只碰到了兔子的耳朵, 就空著收回來。
「再來!」 她不服氣, 又投了兩枚硬幣。這次爪子倒是抓住了兔子的身子,可剛升到半空中, 「啪」 地一下, 兔子栽回了玩偶堆里。
「我來?」肖靳予說。
「給你,」 溫梨把操縱桿讓給他,「我覺得這個機器肯定有問題,故意不讓人抓到。」
肖靳予投了幣,他的手指修長乾淨, 握著操縱桿輕輕晃了兩下,按下按鈕,爪子穩穩地落在兔子身上, 抓起來,平移,落進出口。
兔子掉進洞口的時候,溫梨都沒來得及眨眼。
她彎腰掏出那隻兔子抱在懷裡,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麼做到的?」
「可能是運氣好。」
「我不信,我再試試!」溫梨搶過操縱桿,可操縱桿換到她手裡就像壞了一樣,不是抓空了,就是剛抓起來就掉了。
連續五次都沒抓到,溫梨氣的踢了一腳機器:「什麼啊,你是不是作弊了?」
「沒有。」
「那你再試試,我不信你還能抓到。」
肖靳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我要是抓到了呢?」
「我不信。」
「這樣,我們打個賭,我每抓到一個,你讓我親十分鐘。」
溫梨眨了眨眼,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十分鐘而已,就算他運氣再好,最多也就抓兩三個,能有多吃虧?
「行啊!」 她拍著胸脯答應。
肖靳予投了幣,操縱桿撥動,爪子落下,抓上來一隻橙色的小狐狸。他彎腰從出口取出玩偶,塞進她懷裡,然後繼續投幣。
一隻、兩隻、三隻……
溫梨懷裡的玩偶越堆越高,像抱著一座小小的毛絨山。
二四六八……都八個了。
八十分鐘?
他要把她親禿嚕皮嗎?
商場人來人往的,有幾個小朋友正盯著她懷裡的戰利品,眼睛裡寫滿羨慕。溫梨趁他沒發現,飛快地把娃娃挨個塞給小朋友們,小朋友抱著娃娃開心跑了。
肖靳予轉過身,看著她懷裡僅剩的兩隻兔子,有些不解:「別的娃娃呢?」
「什麼別的,」溫梨無辜地說:「你就抓了兩個啊?」
肖靳予:「……」
「行,就算兩個。」肖靳予都笑了,他最終還是沒反駁,轉回去繼續操縱搖桿。
他抓娃娃的勝率高的離譜,幾乎百發百中,溫梨看了一會兒就覺得沒意思了。視線從娃娃機上移開,漫無目的地掃過商場。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對面的男裝店門口,一個穿灰大衣的女人正挽著一個男孩走出來。女人身形高挑,側臉線條柔和,正偏頭對著身邊的人笑,神情溫柔又專註。男孩則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月牙型的眼睛,顯然也在笑。
是靳茉。
溫梨的心猛地一揪,下意識看向肖靳予,他正正全神貫注地操縱搖桿,沒有注意身後的動靜。
溫梨腦子裡警報拉響,來不及多想,抓住肖靳予的胳膊:「我們不玩了,回去看電影吧。」
肖靳予手裡的搖桿鬆開,爪子歪了,什麼都沒抓到。
「怎麼了?」
「就是……突然還是想看電影了。」
肖靳予笑著調侃:「你是想耍賴吧?」
「不耍賴,回去任你親,行了吧?」
她都這麼說了,肖靳予自然被她拉走了。溫梨拽著他快步往電影院的方向走,但電影院在另一頭,他們必須穿過中庭。
溫梨就想著先下樓,從四樓穿過去,結果一抬頭,看到靳茉和那個男孩從對面走過來。
他們走的是同一通道,避無可避。
溫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抬頭看肖靳予,他顯然是看到兩人了,眼神里的笑意消失得無影無蹤。
幾乎是面對面的距離。
靳茉就從他們身邊走了過去。
她的目光沒有往旁邊偏一分,正偏頭幫男孩整理歪掉的圍巾,嘴裡念叨著:「說了多少遍,出門要把圍巾戴好。」
「哎呀知道了,」 男孩不耐煩地躲開她的手,「媽你真啰嗦。」
兩個人就這樣從肖靳予身邊走過去,像穿過一層透明的空氣。
靳茉始終沒有看他。
「醫生說了你不能吃冰淇淋,今天不許買。」
「就吃一小口嘛,求求你了媽媽。」
聲音漸漸遠了。
溫梨側過頭,看見肖靳予還站在原地,側著身子,目光追著那兩個人離去的方向。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兩個人已經拐過彎,消失在商場里,他還沒有收回目光。
溫梨看著他的側臉,心裡酸得厲害。
她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肖靳予會對靳茉那些無理的要求一而再、再而三地答應。明明已經斷絕關係了,為什麼還要答應她。
可現在,看著他這樣沉默地站在這裡,看著他眼底的失落,她好像突然明白了。
他被靳茉帶回家時才兩歲,他的親生父母很愛他,但是他沒有記憶,他對這個世界最初的認知,是靳茉給他的。她教他走路,教他認字,在他生病的時候徹夜守著他。
整整十年。那些年裡有過的溫暖、陪伴和依賴不是假的。即使後來他們之間有了有了不可彌合的裂縫。但在他最弱小、最需要庇護的童年裡,她是他對 「母親」 這個角色全部的想像。
她曾經也是他的媽媽。
她在他心裡依然是不可代替的。
溫梨仰起臉,眼淚毫無徵兆地滑了下來。
她想,他大概也無數次抱著希望能和她緩和一下關係吧,無數次走到她的家門口又轉身離開。但事到如今,他們都回不了頭了。
靳茉的世界裡,早就沒有他的位置了。
溫梨把手伸進他的掌心,一根根扣緊了。
肖靳予的目光像失了焦的鏡頭,晃了很久的神,直到他感覺手心裡那隻小小的手正用力的抓著他,他才慢慢垂下眼,看見溫梨滿臉的淚。
他明顯慌了一下,抬手去擦她的眼淚:「怎麼了?」
「你別難過。」溫梨望著他,目光堅定,「有些人,註定只是你人生中的過客。」
「我已經不難過了。」肖靳予幫她把眼淚擦乾。「我知道她不會再願意見我,我就是……」
肖靳予自己都說不清是什麼感覺:「想最後看她一眼吧。」
溫梨的心酸得發疼。
「沒關係。」 他低頭,用額頭蹭了蹭她的發頂,「反正現在,有願意看著我的人了。」
溫梨用力點頭:「我會一直看著你的。」
「好。」肖靳予笑了,眼底的陰霾散去,只剩下溫柔的光。他牽著她的手,朝電影院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開口:「等有空,我帶你去見我爸媽?」
溫梨知道他說的不是靳茉,而是他的親生父母。
「好啊。」她側頭看他,「你之前經常回去嗎?」
「沒有。」肖靳予說,「剛考上大學那年回去過一趟,之後就沒回去了。」
「等我比完世錦賽,拿著金牌去看叔叔阿姨。」她說。
肖靳予笑了聲:「……倒也不用這麼隆重。」
「怎麼不用,我不能空手去啊。」
肖靳予:「……」
不空手是這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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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慶假期剛過,嵐姐退役的消息就在隊里傳開了。
溫梨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裡很不是滋味。
嵐姐是她的隊長,雖然她們平時交流不多,但她卻是她們的主心骨,她以為她會永遠站在那裡,像一面旗,但是現在旗幟卻要降下來了,她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
溫梨想去找嵐姐說點什麼,但是走到她宿舍門口又不知道怎麼開口,悶著頭回來了,向葵看不下去了,一把將她推了進去。
夏之嵐已經在收拾東西了。
「嵐姐。」溫梨低著頭,聲音小得像做錯了事。
夏之嵐看到她,笑了:「進來,別杵那兒。」
溫梨進去坐在床沿上,看著那摞越疊越高的衣服,有點想說「能不能別走」,但是這話太自私了,她知道嵐姐有嚴重的腰病,年齡和傷病會終結所有的神話,沒有人能避開。
「嵐姐。」溫梨憋了半天,終於擠出一句,「真的不等世錦賽了嗎?」
「不等了,把機會留給你們年輕人。」
「可是沒有你帶我們,總感覺不安心。」
夏之嵐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你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以後小隊員來了,你就是她們看齊的目標。」
溫梨悶聲悶氣地嘟囔:「我不行。」
夏之嵐看穿了她的心思。
「我當年也覺得不行。」夏之嵐說,「那會兒咱們國家比現在強很多,隊里都是大神一樣的人物,我壓根排不上號,就每天跟在她們後面,什麼都不想,天塌下來有高個兒頂著。後來她們一個個地都退了,走的時候跟我現在說的話一樣,『以後靠你了』,我當時也跟你現在一樣,覺得天都要塌了,我靠誰去?我哪有本事帶別人?對不對?」
溫梨點點頭,非常認同。
「可是後來我發現,」夏之嵐說,「沒有誰是天生的隊長,你就是走著走著,回頭一看,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最前面了。不是因為你想到前面去的,而是因為後面的人需要你站出來。」
溫梨撇嘴,又想哭了。
「我相信你可以的。」
溫梨吸了吸鼻子,撲過去抱住她:「我還是捨不得你嘛。」
隊里給夏之嵐辦了個小型的歡送會,就在基地的小食堂,隊里買了鮮花,擺了幾盤花生瓜子。
林姝站在前面說了幾句,總歸是感謝她這些年為隊伍的付出,祝福她以後一切順利。
話不長,說到一半的時候林姝磕巴了一下,也紅了眼眶。向葵搶過話筒說:「嵐姐你以後一定要回來看我們」
夏之嵐一直笑著,但到最後也紅了眼睛。
她端著可樂,站起來,環顧了一圈在座的每個人:「以後我們賽場上見。」
有人「吁」了聲:「嵐姐,你不會是要去當裁判吧?」
夏之嵐笑:「也不是沒有可能。」
說完大家都笑了,後面的氣氛融洽很多,大家說說笑笑,一直到歡送會結束。
夏之嵐拎著箱子站在門口,挨個跟大家擁抱告別。
競技體育的殘酷在於,沒有誰是不可替代的,但只要訓練館的燈亮著,就有人踩著前輩的腳印前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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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姐走後,訓練館裡的杠鈴聲一天比一天沉。世錦賽倒計時第七天,溫梨進入最磨人的脫水控重期。
每到這個時候,溫梨的脾氣就控制不住的暴躁,看誰都不順眼,真想薅著誰的頭髮把人按地揍一頓。
向葵不敢惹她,在宿舍里走路都踮著腳,恨不得把呼吸都調成靜音模式。
可她還是不小心碰掉了她的水杯。
溫梨的眼刀立刻飛了過來:「你是瞎嗎?」
向葵趕緊彎腰撿起杯子:「對不起啊。」
「真是煩死了。」溫梨拿起衣服轉身去了浴室。水聲嘩嘩地響起來。向葵抱著那隻杯子,委屈地扁了扁嘴。
第二天在訓練館,溫梨悶頭訓練,誰也不理。向葵委屈得不行,目光在館裡轉了一圈,最後落在醫療站的方向。
「肖醫生……」她蹭過去告狀,「你能不能管管你女朋友?」
肖靳予從病曆本上抬起眼:「她怎麼了?」
「她太霸道了,在宿舍里連話都不讓我說。」
肖靳予頓了頓,放下筆,起身去了走廊。
「你別跟我說話。」 溫梨聲音沙啞,壓抑著煩躁,「我要去蒸桑拿,本來就煩。」
肖靳予沒說話,只是牽住她往桑拿房走。溫梨掙了兩下,沒掙開,像一隻炸了毛卻沒力氣咬人的小貓。
桑拿房裡熱氣氤氳,燈光穿透霧氣,變得朦朧。
她只呆了五分鐘就控制不住地想罵人了,溫梨悶悶地說,聲音裡帶著哭腔,「我好難受,我不想蒸了,煩死了!」
「再堅持半小時。」 肖靳予安撫她,「蒸完這一次,就不用再蒸了。」
「你真是好煩啊,你站住那裡擋著風更熱了。」
肖靳予靠著她坐下,張開手臂,把她攬進了懷裡,溫梨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後慢慢軟下來。
「我知道你難受。」 他的聲音也被蒸汽熏得格外溫柔,「我知道你每天有多累,有多辛苦,如果想哭就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溫梨不想哭,就是累。她趴在他的懷裡,大口喘著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裡的煩躁消散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她才悶悶開口:「對不起。」
「嗯?」
「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也不該跟向葵發脾氣,我不該這樣。」
「沒關係,人都有情緒不好的時候,發泄出來就好了。」 肖靳予低頭,「我在這裡陪著你。」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拿起毛巾,幫她去擦脖子上的汗,指尖偶爾碰到她的皮膚,都會引來她輕輕的一顫。
「還有五天。」他說,「再堅持五天。」
溫梨閉上眼睛,把臉埋得更深了一點:「嗯。」
半小時很快過去了。肖靳予抱著她站起來,走出桑拿房,把準備好水杯遞給她,看她只能喝這麼小口,更是心疼的厲害。
「回去早點睡覺。」
「我能去你那睡嗎?」溫梨說,「我怕回宿舍,又忍不住發脾氣,向葵都睡不好覺。」
肖靳予沒多說:「行。」
他們回到肖靳予的宿舍,門一開,年糕就撲了過來,毛茸茸的腦袋蹭來蹭去。
溫梨抱著它,感覺心情都好多了:「還是你好。」
肖靳予換了卧室的床單,讓她進去睡覺,她卻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確定不去睡覺?」他又問了一遍。
她依舊搖頭。
肖靳予看著她,蒸完桑拿後她剛洗過澡,身上是件很薄的弔帶裙,蹲著的時候領口垂下去,裡面什麼都沒穿。
肖靳予深呼吸,神色變得暗下來:「那你想幹什麼?」
「你。」
她說完,自己都愣了,平時在宿舍被付琴給帶壞了,口無遮攔的,眼下立馬羞得耳根通紅,抱著年糕飄開視線。
「你……」他感覺自己的理智正在一點點喪失,趁著還算清醒,又詢問了一遍:「真的要和我?」
溫梨不太好意思:「你想嗎?」
這不是他想不想的問題。他們在一起之後,看似是她佔據著主動權,是她想牽手,她想親他,他才會配合,但其實很久之前,甚至是誤會她是別人女朋友的時候,他就已經在肖想她了。
他不敢告訴她,每晚的浴室,他都會想著她。他一直努力剋制,不想打破這條界限,是因為不確定真的跨過這一步後,他以後還能不能控制住自己。
他的眸色變得陰鬱暗沉:「你們比賽前有沒有……那方面的要求。」
「啊?」溫梨眨眼,「哪方面?」
「禁慾。」
「……沒,沒有吧。」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