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靳予看著擋在他身前的女孩。
她個子比他矮一截, 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株迎著風長的木棉,纖細卻帶著不肯彎折的韌勁。他習慣了獨來獨往,什麼事都自己面對,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 會有人這樣義無反顧地站在他前面, 把他護在身後。
原來被人護著的感覺, 是這樣的。
最後梅帆被林姝叫走了。
溫梨轉頭對著肖靳予:「你別聽他亂說,沒有任何一項規定隊醫不可以和運動員談戀愛。隔壁游泳隊的隊醫跟運動員都結婚了呢。」
肖靳予看著她, 嘴角慢慢彎起來:「是沒有明文規定, 但是大家不都默認要避嫌嗎?」
「避什麼嫌?」 她怒目瞪他:「你什麼意思, 跟我分手?」
「怎麼會。」
他笑著搖頭, 伸手揉了揉她的後腦勺。
他好不容易才走到她身邊。
怎麼捨得放手。
「抱一個。」肖靳予靠過來, 額頭抵在她的肩窩上。這半個月連軸轉,查資料、跑檢測、寫報告, 幾乎沒合過眼。此刻所有的事情終於塵埃落定, 滿身的疲憊才湧上來。
溫梨伸手環住他的腰。
兩人安安靜靜地抱了幾秒,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毫不掩飾的輕咳。
溫梨立馬想起季丞還在, 猛地鬆開手, 轉過身就看見季丞站在兩步開外,單肩背著雙肩包,眉梢眼角都寫著「沒眼看」三個大字。
「哥!」 她尷尬地清著嗓子,努力擠出熱情的笑容,「你別急著走, 我明天請假帶你去逛故宮!」
「沒有時間。」季丞面無表情,「你哥是苦逼讀博狗,導師還等著我回去交報告。」
「哦。」溫梨縮了縮脖子, 小聲說,「那這次謝謝你,要不是你,實驗報告也不會那麼快出來。」
「經歷了這事還長大不少,知道跟你哥說謝謝了?」
溫梨撇撇嘴。
季丞掃了一眼旁邊的肖靳予,把他叫到一邊,溫梨探頭探腦地想偷聽,被他推走了。
兩人站在樓梯的柱子前,季丞靠著牆,肖靳予站他對面,隔著兩三步的距離。
「我承認,你確實比我想像的要在乎她。」
肖靳予沒說話。
「但是吧,這在乎是一時的還是長久的,我還不能確認。畢竟我妹是個死腦筋,認準了誰,撞南牆也不回頭。所以我要的不是你現在對她好,是未來幾十年,你都把她放在第一位的本能。」
又是漫長的沉默。
然後肖靳予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會用一輩子證明。」
「一輩子?虛偽。」季丞嗤了聲,「肖靳予,說句實話,你這種人,真的不適合談戀愛,你就適合孤獨終老。」
「我知道。」
「真不知道那丫頭為什麼喜歡你,我真的特別煩你。」季丞說,「你什麼都有,天賦、成績、腦子,全是碾壓級別的,我拼了命才能勉強追上的東西,你隨手就拿了。然後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這些對你來說什麼都不算。」
肖靳予倏忽抬眼:「這些東西對你有那麼重要嗎?」
季丞一下被問住了。
「你羨慕我的天賦,有沒有想過也會有人會羨慕你。」
季丞的臉色變了。
羨慕他什麼?
肖靳予沒有立刻回答,眸色深沉地注視著眼前人。
羨慕他家庭和睦,學業有成,有關心他的妹妹,脾氣差人緣卻極好。他完全是頂配的人生,不過就是成績比他低了幾分。
而他呢,他有什麼?
至於讓他如鯁在喉這麼久。
「我從來沒有看不起你,是你自己看不起自己,你拿我當尺子,但尺子就一定比所有東西高嗎?」
「……」
「你可以好好去走你的路,你真的挺優秀。」
季丞愣了下,忽然扯了一下嘴角,聲音有點啞:「你這種人,說這種話,真他媽讓人不習慣。」
「你會成為一個比我更好的醫生。」
季丞聽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抖抖肩:「行了你別說了,我回去了。」
季丞幾乎是逃開的,耳根到脖頸一片紅,路過溫梨身邊時也沒停,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梨轉頭望向留在原地的肖靳予。
「你們說什麼了?」溫梨滿眼好奇,「我哥怎麼了?臉紅成那樣。」
肖靳予:「我就是……誇了他兩句。」
溫梨:「?」
誇兩句就臉紅成這樣了?
肖靳予心道,他現在好像知道了怎麼跟大舅哥相處。
季丞買了當天下午的高鐵票。
臨走的時候,他站在檢票口,猶豫了半天,最後別彆扭扭地丟下一句:「那傢伙……還行,你自己看著辦。」
送走他,兩人沿著基地的林蔭道慢慢往回走。
路燈還沒亮,最後一抹橘色的天光正沿著樓檐慢慢沉下去,風卷著梧桐葉擦過腳邊,帶著深秋的涼意。
溫梨的腳步慢下來,低下頭踢著腳下的小石子:「肖靳予,謝謝你。還有……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我之前懷疑過你。」 她抬起頭,「其實我沒有不信你,只是那時候太慌了,腦子都亂了。」
「我知道,那種情況下我自己都懷疑自己了,還以為那天晚上我是不是真的腦子不清醒了,給你打了一針強效止痛劑。」
「你不會的。」她篤定地說。
肖靳予苦笑一聲:「說實話其實我有想過……」
溫梨抬起頭,看著他。
「那天你疼到渾身發抖,我真的動過念頭,那瓶葯已經拿出來了,我就想著給你打一針也不會有事,算了代謝周期,兩個月足夠代謝乾淨,不會查不出來的。」
「那你為什麼沒打?」
「因為我見過你帶傷咬著牙比賽的樣子,見過你天不亮就起來練體能的樣子。我知道你的目標,而且我這個人一向運氣不好,我不敢,我不敢去賭這個萬一……」
最重要的是,事情一旦敗露,她不可能再原諒他了,他會成為她的污點,成為她職業生涯里永遠抹不掉的陰影。
溫梨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她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扣緊他的手指,十指相扣。
「沒關係,我運氣好。」 她笑著說,「我分你一半。」
「不要。」
「幹嘛不要?」
「分給我,你的就少了。」
「不會的,運氣是會長的呀。」
她說著,踮起腳尖,在他嘴角親了一下:「分運氣。」
肖靳予伸手把她攬進懷裡,交換了一個更熱烈的吻:「如果運氣是這樣分的話,我不介意多要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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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證會的結果很快就傳回了基地。
溫梨回來後,向葵第一個衝上來抱住她,哭得比她還凶:「我就知道你沒事的!我就知道!」
溫梨被她勒得喘不上氣,還是回抱住她:「我知道你為我做了很多事,謝謝你。」
「跟我客氣什麼!」向葵鬆開她,抹了一把眼淚,又把她拽回來,「再抱一會兒,我還沒哭完呢。」
日子很快按下重啟鍵,一切回到正軌。
溫梨恢複了正常的訓練,一連幾天沒見到梅帆,她還以為她已經被退回原單位了,便沒多問。有些人,不值得佔據她腦子裡半分空間。
直到她去給林姝送訓練計畫,門沒關嚴,裡面傳出梅帆的聲音。
「教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害她。」梅帆在哭著求林姝。
溫梨能從她的聲音里聽到害怕。
「您在幫我爭取一下吧,我家裡情況您也知道,不要停了我的訓練津貼和補助。」
林姝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這已經是我爭取過的了,你只是留隊察看和停掉半年的補貼,是很輕的處罰了。就算是你一時的疏忽,你也差點毀了一個運動員的職業生涯,沒直接開除你,這已經是看在你家裡困難的份上。」
「家裡困難就該我受委屈嗎?再說了,憑什麼全算在我頭上?說不定是溫梨自己不小心在哪蹭到,跟我有什麼關係啊。」
溫梨站在門外,攥著文件夾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以為自己不在乎了,但是聽到這種倒打一耙的話,胸口還是堵著難受,都到這份上了,她居然還能死鴨子嘴硬。
林姝真的心累:「梅帆,你講點道理,這已經是我給你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你留在這裡就還有機會,你要是走了可就……」
「我不同意這個處罰方案。」
門被輕輕推開,溫梨站在門口,逆著光,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林姝抬起頭,微微皺了眉。
這下好了,留隊察看估計不夠了。
「梅帆必須開除,退回原單位。」 溫梨走進來,把文件夾放在桌上,聲音不容置疑。
梅帆握緊拳頭,眼睛猩紅地盯著她:「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決定我的去留?」
「憑我是差點被你毀掉的受害者。你不僅差點毀了我,還讓肖靳予被停職調查了半個月。你差點毀了兩個人的人生,憑什麼還能留在這裡?」
「我說了不是我,跟我沒有關係。」梅帆幾乎是吼出來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溫梨知道這不是懺悔的淚,只是被逼到絕處的掙扎。
「有些事不是你不承認就行的,聽證會上的檢測報告、監控錄像、你衣櫃里的那瓶凝膠,哪一樣冤枉你了?」
梅帆咬著唇,喉嚨里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林姝站起來,試圖緩和氣氛:「溫梨,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梅帆她媽媽還在住院,家裡全靠她……」
「她媽媽住院不是我造成的。」 溫梨沒有絲毫鬆動,「她難,不代表她可以毀掉別人的人生來成全自己。如果今天我認了這個留隊察看的結果,以後會有第二個、第三個梅帆出現,我還敢留在這嗎?」
林姝被她堵得啞口無言。
她承認溫梨說的是對的,如果不嚴懲梅帆,會有更多的人效仿,是她自己太心軟了。
「現在有兩個方案,你來選擇。」溫梨重新轉向梅帆,「第一,自己提交離職申請,體面離開,這件事到此為止,不會對外公開。」
梅帆的臉瞬間白了。
「第二,我會把所有證據提交給體育總局,申請公開聽證。到時候全國人民都會知道,你為了一個世錦賽名額,往隊友的肌貼里加違禁藥,你覺得,你以後還能在這個圈子裡混下去嗎?」
梅帆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公開還不如直接把她開除了。
運動員可是公眾人物,一旦染上污點,一輩子都釘在恥辱柱上,再也沒有翻身的餘地。
她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我……我都不選。」
「那我替你選二。」
溫梨拉開門,頭也沒回地走了出去。
「溫梨!」
梅帆尖叫著追了出來,在走廊里攔住她的去路。她跑得太急,差點絆倒,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你……就不能放過我一次嗎?」她嗓子啞得不像話。
溫梨看著她:「你放過我了嗎?」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時糊塗……我真的錯了……」她哭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語無倫次地說著,「我真的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我留下絕對不會影響你的,我什麼都不如你,根本威脅不到你啊!」
溫梨看著她,忽然覺得很諷刺。這個人的腦子裡是真的覺得她在針對她,所有人都是敵人。
「你覺得我把你趕走,是怕你威脅到我的地位?」
「難道不是嗎?」梅帆紅著眼睛吼出來,「你不就是怕我有一天會超過你!」
溫梨真是被氣笑了:「我壓根不在意你會不會超過我,我只是,看見你就噁心。」
梅帆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你知道我發第一條微博時在想什麼嗎?」
梅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也沒回應。
「是你。」溫梨說,「我想的是……如果我能再多一點熱度,讓我們的項目關注度高一點,隊里的經費就能多一點,你這樣家庭困難的隊員,日子也能好過一點。」
梅帆的眼淚戛然而止,臉上寫滿不可置信。
「在你把我當成絆腳石的時候,我卻一直把你當成並肩作戰的隊友,被最信任的隊友從背後捅了一刀,如果是你,你可以原諒嗎?」
「我……真的錯了。」
「你自己走吧,體面一點。」
溫梨不想多說了,繞過梅帆,離開了。
「……」
第二天,梅帆的柜子空了。她沒有跟任何人告別,一個人拎著行李箱走出了基地大門。
門衛大叔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幫她開了門。
溫梨站在訓練館的窗前,看著那個背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路口。
向葵走過來,撇了撇嘴:「就這麼讓她走,太便宜她了。」
溫梨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轉身走向杠鈴。「就這樣吧,不值得為她浪費時間,我們還有世錦賽要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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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梨安安穩穩地訓練了幾天。
這天,她剛完成最後一組挺舉,林姝隔著半個場館朝她招手:「溫梨,過來一下。」
以為是要調整下周的訓練計畫,溫梨快步走過去,在辦公室門口站定,就聽見林姝說:「給你接了個代言,周六下午去拍個廣告。」
溫梨「啊」了聲:「代言?」
「對,咱們隊能接到代言不容易,你不錯嘛。」
「可是我不行的,我看見鏡頭緊張。」
「你就當是比賽,有什麼好緊張的。」 林姝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跟你說,這可是個國民級的大品牌,多少流量明星擠破頭都搶不到的資源,人家點名要你這種陽光健康的運動員形象。」
「這樣?」溫梨試探著問:「運動服還是運動鞋?」
林姝雲淡風輕地吐出三個字:「衛生巾。」
溫梨:「……」
衛生巾為什麼要陽光健康的運動員形象!又不是只有運動員才用衛生巾!
看她這一言難盡的表情,林姝眉頭一挑:「怎麼?你看不起衛生巾啊?這可是所有女生的剛需,很大的牌子。」
「沒有看不起,我就是有點驚訝。」
林姝笑著安撫她,「腳本我看過了,就兩句台詞,一下午就能拍完,絕對不會耽誤你第二天的訓練,而且隊里已經幫你把合同簽好了。」
溫梨:「……」
合著就是來通知她一聲唄。
話說到這份上,她只能認命點頭,心裡祈禱著,千萬別讓隊友們知道。
「哦對了,品牌方寄了點試用裝,我讓人搬到訓練館了。」
溫梨心裡咯噔一下。
等她跑回訓練館,正好看見一輛廂式貨車停在門口,快遞小哥正吭哧吭哧往裡面搬箱子,少說得有二十箱。
這是一點試用裝嗎?
訓練館裡已經炸開了鍋。
女隊員們圍著十幾箱衛生巾挑得熱火朝天,男隊員們抱著胳膊在旁邊看熱鬧,時不時湊過去幫著遞兩包。
向葵眼尖看見她,立刻揮著手裡的夜用加長款大喊:「感謝代言人送溫暖!以後我們的衛生巾都被你承包了!」
溫梨:「……」
全隊分完之後還剩下好幾箱,溫梨搬回了宿舍,看著宿舍里堆成山的衛生巾,心想她自己得用到八十歲吧。
她給付琴和姜早寄了點,給媽媽寄了點,給認識的所有女人都寄了,最後還剩幾箱,她實在沒人給了。只好給季丞發微信:【哥,要衛生巾嗎?包郵】
季丞:【滾】
大梨士:【好的,一會兒就給你寄】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