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時, 天已經黑透了。
海邊的潮氣黏在皮膚上,被空調冷風一吹,溫梨打了個哆嗦。
「你先洗。」 肖靳予插好房卡。
溫梨翻出換洗衣物鑽進了浴室,嘩嘩的水聲隔著磨砂玻璃漫出來。
肖靳予坐在床邊, 屏幕暗了又亮, 他卻半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站起來, 走到窗邊, 夜晚燈火通明,樓下霓虹把夜空染成曖昧的橘紅, 他看了幾秒, 又拉上了窗帘。
水聲還在繼續, 肖靳予的視線不受控地往浴室的方向飄, 磨砂玻璃上印著一個朦朧的輪廓。
他指尖掐進手心, 用鈍痛壓下心口的燥熱。
直到淋浴聲停了。
溫梨濕著頭髮出來,短髮糊在臉上, 水珠順著發梢滴進寬鬆的睡裙領口, 露出一截濕漉漉的鎖骨。
她踩著拖鞋去行李箱里翻吹風機。
翻了好久沒找到,可能是沒帶。
肖靳予拿過酒店那把:「我給你吹?」
溫梨:「哦, 好。」
他把插頭插好, 拍了拍床沿:「坐這兒。」
溫梨乖乖坐過去,兩條腿垂在床沿外面。
肖靳予按下開關,吹風機轟的一聲響起來。
熱風從風口湧出。
事實證明,雖然他在很多事上都聰明得不像話,卻不一定能搞定女人的頭髮。他一手舉著吹風機, 一手在她頭髮里扒拉,不知風太大了還是角度不對,頭髮絲被吹得滿天飛。
溫梨閉著眼睛, 感覺自己像一顆被風吹亂的蒲公英。
十分鐘後,吹風機停了。
溫梨湊到鏡子前,看著右邊頭頂翹起來那撮頭髮,好像長了個犄角。
溫梨:「你這吹的是……被雷劈過的天線寶寶?」
肖靳予自己也不滿意。他伸過手去幫她按,按下去了但手一松,那撮頭髮又頑強地彈了回來。
「要不……再洗一遍?」他試探著問。
「不要了。」溫梨往床上一攤,「明天沾點水梳梳就好。」
沒有人會因為吹歪了頭髮再去洗一次頭的。但是男人的勝負欲上來之後很難辦,他解決不了那縷頑固的頭髮,就來解決她。
他從背後抱住她,下巴蹭著她的頸窩,又是親又是哄:「我給你洗好不好?」
溫梨真受不了他。最後還是被他騙進浴室洗了個頭,不對,是洗了個澡。
花灑一開,剛換的乾淨衣服全打濕了。兩個人站在花灑下面,誰也沒比誰好到哪去。溫梨又被糊了一臉的水,她有點暴躁了:「你是不是有毛病?誰這樣洗頭?」
肖靳予也不惱,一隻手摟著她的腰把人固定,一手幫她頭髮打濕,擠了洗髮水揉她的頭髮,動作耐心細緻。
溫梨被他揉得沒脾氣了,閉著眼睛靠在他胸口,水從兩個人的身體之間流過,帶著洗髮水的香味。
洗完頭,肖靳予拿過那條最大的浴巾,把她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像包一個粽子,打橫抱了出去。
溫梨就跟個不能自理的布娃娃似的,由他擺布。
這次肖靳予明顯認真很多,順著毛鱗片的方向一縷一縷地吹,從髮根到發梢確認每一縷都是順的。
溫梨困得直點頭,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他懷裡靠。
「好了。」
他關掉吹風機。
溫梨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湊到鏡子前。這次確實完美,頭髮服帖地垂在耳邊,弧度自然得像剛從理髮店出來。
「我早就想問了,」 她摸著自己柔順的頭髮,「你是不是有強迫症?」
肖靳予正在卷吹風機的線:「沒有。」
「騙人,你的東西每次都擺的特別整齊,連筆筒里的筆都朝向一個方向。」
「我只是習慣把東西放規整。」
「那你一定是T人。」
「什麼是T人?」
「就是做事有計畫,喜歡條理清晰,討厭所有計畫之外的事。」
肖靳予回想一下:「應該是。」
他討厭意外,他的日程表都是提前一周排好,生活也像一台被精準過的儀器,每一個齒輪都確保在正確的位置上。
但溫梨是意外。
她不在他的計畫之中,但他卻很喜歡。
-
回程選了白天的火車。
外面的景色很漂亮,田野和山莊一幀幀往後退,像油畫一樣。對面的大叔聽他們說中文,笑著搭話:「小兩口是來度蜜月的吧?真般配。」
溫梨被問紅了臉,剛想搖頭又停住了,偷偷斜眼去看身邊的人。
肖靳予也沒答,但也沒否認。
兩人就這麼默認了。
看久了流動的風景,困意慢慢湧上來。溫梨打了個哈欠,腦袋一歪,靠在了肖靳予的肩膀上。
他下意識地側了側身,讓她靠得更舒服些。
臨睡前的這一刻溫梨還在想,真不想回去,要是火車一直開下去,旅途一直進行就好了。
但這終究只是想想而已。
她得回去,繼續枯燥的訓練,備戰世錦賽。
不過沒關係,還有他在身邊。
以後的路也不會無聊。
一直到傍晚他們才回到亞運村,跟大部隊匯合,啟程回國。
剛下飛機,他們就被堵在了機場。
舉重隊向來無人問津,別說是接機,走大街上都不可能有人認出來。誰也沒經歷過這種陣仗,連林姝都懵了。她站在行李轉盤旁邊,手足無措地看著前方黑壓壓的人群。
「他們是不是認錯人了?」夏之嵐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沖著人群喊了一嗓子,「乒乓球隊在後面!大家往後面走!」
人群一動不動。
向葵說:「應該不是找乒乓球隊的,你看前面那幾個牌子。」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最前面好幾個是印著溫梨照片的海報,旁邊閃著五顏六色的燈牌。
【暴力小甜心】
【梨妹勇敢飛】
【錦鯉夫婦是真的】
還有很多向葵都不好意思念出來的羞恥詞。
向葵問:「我們現在怎麼辦啊?」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
最後是林姝迅速做出了判斷:「溫梨在那裡!」
這句話喊出來,人群順著她手指的方向齊刷刷地看了過去。趁這個空檔,林姝一揮手,帶著大部隊悄無聲息地溜走了。
向葵跑得最快,背包都沒來得及拉好。她心想,教練不愧是教練,真有大局觀,當機立斷地犧牲了溫梨,保全了大部隊。
而此時,隊伍最後面的溫梨,還什麼都不知道。
她正悠哉哉地走著,低著頭篩選相冊里的照片,手機舉在肖靳予臉前,一張一張地劃。
「這張好看嗎?」
「好看。」
「你好敷衍,只會說好看。」
「是真的好看。」
話落,她忽然感覺地面在震,一抬頭就看到烏泱泱一群人沖她跑過來。
場面跟喪屍進城似的。
起碼有上百人,有的抱著鮮花,有的舉著燈牌。臉上是興奮到變形的笑容。
溫梨嚇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肖靳予的胸口。幾秒鐘的功夫,她就被人淹沒了。
「梨妹梨妹梨妹!」
「梨妹,你好瘦啊,比電視上瘦多了。」
「本來120斤也不會胖哪裡去啊,她還都是肌肉。」
「有沒有去國外玩啊?」
七嘴八舌,聲音疊著聲音,把溫梨都吵懵了。她緊緊抱著懷裡的包,被人群擠來擠去,甚至還有一隻手伸過來,摸了一下她的臉。
溫梨渾身一激靈:「你幹嘛!不要摸我!」
那隻手縮了回去,一個女生的聲音從人群里傳出來,訕訕的:「對不起啦,沒忍住……你皮膚好好。」
溫梨捏緊拳頭。
要不是因為她是個女生,她肯定揍過去了。
「你們是做什麼的?」溫梨問。
「我們是你的粉絲。」
「對,來接機的。」
「我們很喜歡你。」
溫梨更懵了,粉絲不是明星才有嗎?她又不是明星。溫梨雙手合十:「請你們退後一點,我要過去,謝謝。」
「好的好的,我們就是喜歡你。」
「大家都散開一些,不要擠到妹妹。」
「剛才是誰咸豬手了?有沒有素質,肯定是黑子,我們大多數人還是很有素質的,不要理他。」
人群里都是熙熙攘攘的笑聲。
溫梨被堵在中間,寸步難行。
肖靳予被人群衝散了,他那邊也圍著好多人,幾個小姑娘舉著手機對他狂拍:「你就是那個小金魚嗎?」
肖靳予:「?」
「就是他,你是跟梨妹在一起了嗎?」
「比視頻中帥呀,不愧是梨妹嚴選。」
「這顏值當什麼隊醫,可以出道了。」
肖靳予沒回答,艱難地撥開人群,一路擠到溫梨身邊。他拉住她的手腕,另一隻手擋在她前面,冷聲呵斥了一句:「往後靠!」
聲音不大卻冷如冰碴,人群愣是安靜了一瞬。
「卧槽好凶……」
「梨妹你喜歡他什麼,怎麼這麼凶。」
「剛才有人摸梨妹,他肯定生氣了,這是在保護她啦。」
「磕到了磕到了,現場磕到了我的天!」
溫梨被肖靳予拽著往前走,他周身那股不好惹的冷氣,讓粉絲自發讓開一條窄縫,但兩邊還是伸滿了手機和手。
她低著頭,幾乎是被他半摟著,直到機場保安趕來疏散了人群,兩人才趁機跑了出去。
坐上車,她還懵著:「你知道什麼情況嗎?」
肖靳予:「不知道。」
她打開隊里的群。
林姝半個小時前在群里發了條消息。
林姝:【對不起了溫小梨,我也沒遇到這種情況,先溜了@溫梨】
夏之嵐:【嘿嘿,不好意思我也沒遇到過】
向葵:【吐舌.jpg】
溫梨:「!」
這群人居然在她陷入水深火熱的時候全溜了!
還是不是並肩作戰的隊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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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梨拖著行李箱進家門時,整個人已經快累散了架。
爸媽因為上班沒能去機場接她,正滿臉愧疚地圍著她轉,端茶倒水忙個不停。
溫梨癱在餐椅上,有氣無力地擺手:「幸虧你們沒去,你們是沒見那場面,烏泱泱兩百多號人,差點把機場通道堵死。」
「你最近在網上確實火得厲害。」 季青提把切好的水果推到她面前,「我同事天天刷到你。」
溫陶也跟著點頭:「大家這是喜歡你,你可不能跟人家擺臉子。」
溫梨舉雙手投降:「我哪敢擺臉子,有人摸我的臉,我都沒好意思說重話。」
季青提皺眉:「這不是佔便宜嗎?男的女的?」
溫梨:「女的,男的我就揍他了。」
季青提:」女的也不行,像什麼話。」
溫陶笑說:「主要是咱們梨梨太招人喜歡了。」
季青提:「也是,但也得小心,現在女的里也有變態。」
溫梨知道她有點熱度,但是不清楚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居然還有人來接機!
這不是乒乓球隊才有的待遇嗎?
飯後,她去網上搜了搜。
各大短視頻平台全是她的比賽切片,還有很多她在現場發獃,包括她跟向葵給嵐姐加油的畫面。
全被冠上了「可愛」、「好萌」之類的標籤。
微博粉絲更是在她發第一條奪冠微博後直線暴漲,都快480萬了。
溫梨盯著屏幕,百思不得其解。
她到底是怎麼火的呢?
她懷疑是她們領導買了熱搜來營銷她。
但她沒有證據。
在家休息了一天後,溫梨回了趟學校。付琴和姜早抱著她又喊又叫,說她現在是全校的名人。
溫梨這次回來,主要是為了補課。
她整整半年沒上過課,落下太多了,她可不想把四年的大學拖到八年才畢業。好在亞運會金牌能抵十二學分,相當於免修了四門必修課,剩下的大多是公共課。
專業課她跟著隊里的訓練和講座,多少能跟上,最頭疼的就是那些公共必修課
於是她去找了自己的專屬私教。
肖老師。
兩人約在學校門口的咖啡廳。
溫梨把列印好的課表推到他面前,她愁眉苦臉地說:「專業課差不多了,就剩這幾門公共課,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肖靳予看著她的課表,露出了非常不理解的表情:「形勢與政策?」
溫梨點頭:「嗯。」
肖靳予:「毛概?」
溫梨繼續點頭。
肖靳予:「這個不是閉著眼就能過嗎?」
「……」溫梨:「我聽出來了,你罵我笨。」
肖靳予確實沒有那個意思。他大學的時候,這幾門課基本沒去過,考前翻了翻書就輕鬆過了,實在不知道有什麼好補的。
他想了想:「要不我給你整理一份重點,列印出來,考試的時候你直接從裡面找答案就行。」
溫梨眨眨眼:「你的意思是作弊啊?」
肖靳予:「不是。」
溫梨:「被抓住會不會不讓畢業?」
肖靳予:「這不是開卷考嗎?」
溫梨撓了撓頭,一臉茫然:「啊?是開卷嗎?」
肖靳予:「……」
空氣沉默了三秒。
溫梨頓時喜笑顏開,把課表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抓住肖靳予的胳膊:「既然是開卷那就沒問題了!走,我們去約會吧!」
肖靳予:「……」
學習時長,八分鐘。
有個學霸男朋友就是好啊。
兩人走出咖啡館,溫梨拿手機翻著最近上映的電影:「好久沒看電影了,我們去看電影吧?」
「行。」
「你想看什麼?」
「你選。」
溫梨正劃著電影列表,手機突然響了,來電顯示 「季丞」。
她接通電話,語氣帶著點嫌棄:「喲,終於想起你還有個妹妹了?」
「一直沒忘。」 季丞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你在哪?」
「在學校門口咖啡館……」溫梨看了眼肖靳予,「學習。」
「哦,那我去找你,給你送點東西。」
「別啊。」她還打算去約會呢,他來搗什麼亂,「你給我送什麼東西?」
「你嫂子給你買的禮物,特意要我送給你。」
溫梨反應一會:「哦,姜老師啊。」
「對。」
「你放家裡唄,我回家就看見了。」
「最近跟家裡鬧點矛盾,不方便回家。」
溫梨秒懂。
肯定是因為他跟姜舒婉的事。
她在訓練基地時就聽她媽跟她嘮叨過,說她哥看上一個離異帶娃的女人,非要帶回家,她堅決不同意,她哥卻異常堅決,跟家裡都鬧僵了。
溫梨夾在兩邊也不知道怎麼勸。
「爸媽還沒鬆口啊?」她小聲八卦。
「小孩別打聽大人的事。」
溫梨撇嘴:「那你來吧,在咖啡館門口等你。」
「十分鐘就到。」
掛斷電話,溫梨轉頭去看肖靳予:「我哥要過來給我送點東西,要不你先回去?電影我們改天再看?」
她以為肖靳予會答應的,畢竟他跟季丞的關係一直不太好。沒想到他卻搖了搖頭:「我等你。」
溫梨:「……」
不好吧。
讓這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見面,萬一打起來來?不過不見面的話應該沒事。
她自我安慰地坐下:「那你在這兒等我,我拿完東西就回來。」
肖靳予:「好。」
溫梨跑出咖啡館,在門口站著等了一會兒就看到季丞走過來。一段時間不見,他憔悴了不少,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來,一看就是又熬通宵了。
看來讀博果然不是人乾的活。
還好肖靳予沒讀,不然要變醜了。
季丞把手裡的紙袋遞給她。
「行,我走了。」溫梨接過轉身就想跑。
他從後面拉住她帽衫:「急什麼,你還有事?」
「學習啊。」
「不急這一會兒,我帶你去吃飯。」
「我不,誰要跟你吃飯!」
「那你跟誰吃?」
溫梨煩他搗亂,隨口說:「跟我舍友啊,我們都約好了,你又不早說,讓我放人家鴿子啊?」
季丞打量她幾眼,眼神帶著審視,但沒多說,鬆了手:「哦,你去吧。」
「明天再陪你吃。」溫梨有點心虛地補了一句。
「誰要你陪,我又不是沒女朋友。」 季丞翻了個白眼,頭也不回地走了。
溫梨撇了撇嘴。切,傲嬌鬼。
她抱著紙袋跑回咖啡廳,興沖沖地晃著手機:「搞定了!我選好電影了,現在走剛好趕得上開場。」
肖靳予起身,兩人手牽手並肩往外走。
沒走出多遠,身後傳來一道涼涼的聲線。
「你舍友是男的啊?」
溫梨:「?」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