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靳予喉結滾了一下, 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他當然可以感覺得到,他只是不敢相信,她對誰都那麼好,隊友、朋友、季丞……
甚至是剛認識的阿豐。
他不敢相信自己是獨一無二, 更不敢相信自己配得上她對他的好。
溫梨吸了吸鼻子, 別過臉去:「算了, 我不想說了, 你讓開,我要出去。」
溫梨知道, 肖靳予從來不是一個不善言辭的人, 他只是不愛說話, 但他邏輯縝密, 語言表達能力優秀, 每次她傷心或心煩的時候,他都能精準戳中癥結, 三言兩語就開解她。
如果他真的喜歡她, 想讓她知道他的心意,一定有本事讓她感受到。
他明明就有這樣的能力, 可是他沒有。他永遠把情緒藏在冷淡的殼子里, 不許任何人靠近,她不知道他的心究竟在哪裡。
是愛還是喜歡。
她什麼都看不出來。
「對不起。」肖靳予說。
又是對不起。
她不想再聽到這個了。
她要的不是道歉,是他明明白白的愛,是他毫無保留的坦誠。這些,他都沒有給。
溫梨用力推開他的胳膊, 拉開門離開了。
回到家,隊里知道她受了傷,特意批了長假, 讓她在家靜養,直到國家隊集訓前都不用再回訓練館了。
這下倒好,季丞直接把她當成了重點看管對象,連門都不許她隨便出。
她就窩在客廳的沙發里,看往屆的比賽視頻。
肖靳予給她寄了東西,醫用冷敷貼,便簽上用紅筆標清了時間、貼敷時長,連注意事項都寫清楚了。
季丞取快遞時臉都黑了,罵罵咧咧說要扔掉。
溫梨攔下來了:「不許浪費。」
她不是捨不得冷敷貼,而是捨不得便簽上的字。肖靳予的字體很工整,飄逸但雋秀,不是那種潦草的醫生體。她以前很喜歡他的字,還想過讓他寫句話印到手機殼上。
「我走了。」季丞每天出門前,都要咔嚓一聲把大門反鎖,鑰匙揣進兜里才肯走。
溫梨窩在沙發里翻白眼:「季丞,你幼不幼稚?」
季丞靠在門上,腦子裡是肖靳予那張冷臉,那張臉確實容易勾引他妹這種顏控小丫頭。
他越想越不放心:「我怕你經不住誘惑,轉頭就叛變,出門找他了。」
溫梨還真 「叛變」 了,倒不是因為冷敷貼,而是因為阿豐發來的微信。
阿豐出院了,邀請她去家裡做客。
溫梨原本不想去的,也是怕再遇到某個人,但阿豐說後天是他的生日,她就不好回絕了。
大梨士:【生日快樂,我一定會去的】
阿豐:【好^o^】
大梨士:【你的腿怎麼樣了?】
阿豐:【可以拄拐走路】
大梨士:【那就好,上下樓梯記得慢點】
溫梨又想起肖靳予,他估計也要去的吧。
想了一下,溫梨問他。
大梨士:【你是只邀請了我一個人嗎?】
阿豐:【還有幾個朋友,阿予沒空在值班】
這樣啊。肖靳予不來,本來應該鬆了口氣才對,為什麼心裡還有點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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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悶了三天,溫梨早就按捺不住出門透氣的心思了。
她提前挑了個適合康復的護膝禮盒,又抱了一束開得熱烈的向日葵,按著地址找到了阿豐家。
阿豐租住的是一間城中村的閣樓。房子不大,逼仄的樓梯上去只有一間緊湊的開間,卻連著一個格外敞亮的露台,風裹著巷子里的槐花香吹進來。
阿豐正架著雙拐站在露台邊,給花盆裡的花澆水。
他住了那麼久的院,花也沒人照料,大多都敗了,只剩幾株堅強的太陽花和月季還挺著腰。
溫梨過去幫忙:「你慢點,我來吧。」
他笑著放下水壺,拄著拐給她比劃每一株花的名字。
「這是給你挑的護膝,還有這束花。」溫梨把東西放下,笑著打趣,「就是我的花只適合插在花瓶里,不如你的,能扛得住風風雨雨。」
阿豐:【你的也很好,很漂亮的】
兩人在陽台聊了會兒天,阿豐的幾個朋友也來了,都是聾人,他之前去上通用手語課時認識的。
可惜溫梨手語會的不多,看不懂他們在聊什麼,只好去一旁干點活打發時間。
她把開敗的花鏟了,鬆了土,撒了花種,就等好天氣看它們破土而出了。
溫梨拍拍手,站起身:「我去洗個手。」
阿豐給她指了衛生間的位置。
她順著樓梯下來,正好聽到有敲門聲。
溫梨去打開門,很意外的,來人居然是程希靈。
「梨梨?」比她更驚訝的是程希靈,「你怎麼會在這?」
溫梨摸著後腦勺:「阿豐邀請我來的。」
她一臉狐疑:「你跟他什麼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就住院那會兒熟起來的。」
「哦,我可以進來嗎?」
溫梨側身讓開,程希靈剛邁進來,被樓梯邊的阿豐看到,他斂起笑意,拄著拐快步走到門口,用身體擋著門框:「你走!你走!」
他用含糊的發音喊著讓她離開。
溫梨:「?」這什麼情況。
程希靈也跟他拗上勁了,用力推著門,非要進來:「阿豐,你幹什麼,讓我進去。」
阿豐不聽,死死抵住門:「不!你走!你走!」
程希靈秀眉微蹙:「你能別孩子氣了嗎?你能躲多久,一輩子都打算躲著我了嗎?」
阿豐依舊充耳不聞,他知道她是來做什麼的。
他聽不見,也不想聽,只要聽不見,就可以假裝這場難堪的分手不會到來。
門外的程希靈用膝蓋推著門,趁他力道放鬆的時候,把手伸進門縫,用力給他比了一段手語:【你就算是躲著,我也不會和你在一起了】
阿豐的臉色瞬間白了。
程希靈趁機擠進來,看到從樓上下來的幾位阿豐的朋友,眼裡閃過一絲詫異。阿豐才來海市不到一年,居然認識了這麼多朋友?他還以為他就認識她跟肖靳予。
但也只一瞬,她又恢複了平靜,拉著阿豐往屋裡面走。
阿豐被他拽的一踉蹌,進屋就甩開了她的手。
阿豐:【你別拉我】
程希靈:【不要再鬧了】
阿豐:【我沒有鬧,明明是你嫌棄我,嫌棄我聽不見,才要分手的對不對?】
程希靈:【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我提分手只是因為……】
阿豐看著她,眼睛不自覺紅了。
程希靈嘆一口氣:【是因為我們沒有共同語言,阿豐,我不知道跟你說什麼,我的生活、我的事情,我沒有辦法跟你分享,也分享不通】
阿豐的手勢越來越急:【為什麼,你可以給我分享,我可以聽,我也可以看唇語,你說什麼我都願意聽,你喜歡的我都可以去學的!】
程希靈無奈地說:「你學不了的。」
阿豐執拗回:【我可以學】
程希靈看著他,字字戳心:【那你知道我是學音樂的嗎?大提琴你知道嗎?】
他知道啊。
程希靈又說:【交響樂團你知道嗎?】
他不知道了。
程希靈:【我站在台上演奏,我想讓我的男朋友來聽我的演出,想讓他欣賞我的音樂,想讓他讀懂我,我想跟他有靈魂上的共鳴,你能做到嗎?】
阿豐咬唇。
程希靈:【你不能的,不是嗎?】
他是聽不懂,也理解不了她所說的世界,他只知道她喜歡音樂,知道她拉琴的時候很好看,更多的他理解不了了。
這一刻他才明白,他們之間隔著的,好像不是聽不聽得見的距離,而是完全無法交融的兩個世界。
程希靈跟說他:【我真的不想走到這一步,我試過了,我試著跟你講我的演出,講我的曲子,可你聽不懂,我看著你努力迎合我的樣子,心理也很難受,我們只會越來越不合適,不如就到這裡吧】
後面的話他不想再看了,轉過身去背對她。
程希靈覺得話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他再傻也可以聽懂,她把帶來的生日禮物放到床頭,轉身要走。
剛開門就看到門口堵著四個男生,個子都很高,站在那像堵牆,圍著她,氣勢洶洶的。
程希靈有些害怕了:「你們要幹什麼?」
男生們還沒說話,就被阿豐衝過來攔住了,他推著他們給她讓開一條路:「你走吧。」
程希靈走了。
阿豐重新回到房間。
關門的聲音很輕。
但溫梨還是聽到了男生細碎的抽氣聲。
「阿豐好像哭了。」
她心裡揪得慌,問阿豐的朋友們:「怎麼辦啊,你們有誰去安慰他一下?」
幾個大小夥子面面相覷,沒人敢攬這個責任。
溫梨臨危受命,只好鼓起勇氣進去了。
阿豐坐在床頭掉眼淚,背對著她,拐杖被扔在地上,溫梨過去幫他撿起來。
「阿豐?」
溫梨走過去,坐在他旁邊,遞了張紙巾給他。
然後低頭在手機里編輯了一段話:【你是一個非常非常好的男孩子,你為了喜歡的人拼盡全力,很勇敢也很厲害,她不喜歡你,不代表你不好,只是不合適而已,你剛從鬼門關闖過來,今天是你的生日,是你的新生,該為自己好好活】
阿豐看完後眼淚掉得更凶了。
溫梨:【不要哭了嘛,你還有那麼多朋友關心你,笑一個好不好(=^▽^=)】
阿豐其實都明白。
他和程希靈,從來就不是一路人,是他貪心,非要把兩個世界的人硬湊在一起。
那年程希靈拿著音樂學院的招生簡章,因為湊不夠學費要紅著眼圈說算了的時候,他心裡疼得厲害。他沒讀過多少書,不懂什麼叫夢想,只知道她提起音樂的時候,眼睛裡有星星,應該是很喜歡的。
於是他把自己打了五年工攢的家當全給了她。
她抱著他哭了很久,說會一輩子對他好。
後來,她走進了那個他永遠都理解不了的世界,而他只能站在原地,遠遠看著她的背影。
他們之間的距離,終究還是被他親手拉開了。
阿豐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無聲地哭了一場。不過十幾分鐘,他就擦乾臉,走了出來。
他這輩子吃過的苦太多了,腿都差點保不住,不過是失戀而已,不會壓垮他的。
他笑著用手語跟大家比劃,切了蛋糕分給每個人。飯桌上朋友們都小心翼翼地不提程希靈,只說著些輕鬆的玩笑,阿豐也配合著笑。
飯後朋友們陸續告辭,溫梨還不想回家,她好不容易出來透氣,就待在露台上曬太陽。
阿豐看著她這滿是心事的背影,猶豫了片刻,拿出手機,給肖靳予發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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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里,肖靳予剛合上病曆本,手機在桌面震了兩下。
屏幕亮起來,是阿豐的轉賬通知,兩萬塊。
肖靳予眉峰一蹙,點開微信:【你給我錢做什麼?】
阿豐:【手術費,這次不夠,我分期還】
肖靳予:【早說了你的手術沒花錢。】
阿豐:【我沒上過多少學,但不傻,想明白了就知道錢你出的,我知道你為我好,我不能白拿】
肖靳予看著屏幕。
他知道這是阿豐的底線。
阿豐很小就一個人在街頭摸爬滾打,靠雙手掙每一口飯,所以他的底線格外清晰,不拖累任何人,也不欠任何人,這是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唯一能抓在手裡的尊嚴。
肖靳予:【我收下了,剩下的不急著還】
阿豐:【好】
緊接著,兩條消息接連彈出。
阿豐:【溫梨在我家】
阿豐:【你來嗎?】
肖靳予的目光停在溫梨兩個字上,指尖緩慢收緊。
她會想見到他嗎?
他沉思了半分鐘,沒回。
阿豐的消息又彈過來。
阿豐:【你們是吵架了吧,來跟她說清楚】
他不知道溫梨想不想見他。
但他無比確定,他想見到她。
想得快要發瘋。
肖靳予不再猶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關了辦公室的燈,大步往樓下走。
阿豐篤定,肖靳予肯定喜歡溫梨。
這個結論不是憑空而來,畢竟對於肖靳予這樣的人,願意主動去靠近一個人,已經是史無前例的大事了。
他十三歲第一次在福利院見到肖靳予,之後的一個月,沒見他開口說過一句話,他以為他是聾啞人,同理心讓他不自覺想多照顧他一點。
結果後來發現肖靳予是會說話的,只是不想搭理人。
他有自己的世界,他不出來,別人也別想進去。
別的孩子很快放棄接近他了,說他怪,沒人情味。只有阿豐。可能是他天生有受虐傾向,他越不搭理他,他就對他越感興趣,日復一日地粘著他,走上了攻略高嶺之花的漫漫長路。
肖靳予始終沒什麼多餘的反應。
後來有次,阿豐過馬路時沒聽見鳴笛差點被車撞到。他回福利院就去跟肖靳予抱怨了,說自己遇到了危險,差點被撞死。他沒指望得到回應,畢竟往常他說再多,他也只是淡淡瞥他一眼,何況他都看不懂手語。
沒過幾天,肖靳予帶他去了市區一家賣助聽器的店。
阿豐全程都是懵的,被店員領著測聽力、配機型,直到戴上助聽器的那一刻,模糊的風聲、車鳴、人聲順著耳道鑽進來。
他是重度聽障,就算帶上助聽器對交流也沒幫助,但是能聽到微弱的環境音,已經可以規避一些危險了。
他這會兒才後知後覺,肖靳予居然是能看懂他的手語的,他每天在他面前說的那些話,他都知道。
阿豐當場哭了,問他哪裡來的錢。
他說去培訓機構賣了幾套筆記。
堯山的教育資源太落後了,他整理的筆記賺了不少。
那時起阿豐就知道。
肖靳予這人只是表面冷,骨子裡比誰都溫柔,他在乎一個人的方式也不是說了什麼,而是做了什麼。
所以他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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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予趕到的時候,阿豐已經等在門口,他往樓上努了努嘴,示意他上去。
肖靳予看懂了,踩著樓梯上去。
陽台的風有點大,裹著巷口的槐花香吹過來。
溫梨靠在藤椅上,許是上午種花太累耗光了力氣,抱著胳膊睡著了。
她的頭歪向一側,身上搭了件薄毯,受傷的胳膊露在外面,小臂上還能看到青紫的淤痕。
肖靳予放輕腳步走過去,在她身側的藤椅坐下,沒敢出聲,就這麼安靜地看著她。
午後陽光透過枝葉,樹影斑駁地在她身上游弋,在這光斑中還能看到她臉頰上的絨毛。
連日來積攢的思念,在這一刻堵得他幾近失控。肖靳予像被什麼牽引著,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確認一下眼前這張鮮活的臉,並非觸不可及的幻覺。
正巧,一片花瓣被風吹到了她的臉邊,他抬手幫她摘下了那片花。
指尖碰觸到她的皮膚。
溫熱的,柔軟的,細膩的。
他盯著那片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熱的皮膚看了很久,沒捨得收回手,反而更放縱地用指腹去蹭她的臉,動作很輕,像摩挲一件稀世之寶。
血液在太陽穴里衝撞。
他想碰她。
最好攬進懷裡,揉進身體里。
這個念頭像一根火柴,點亮後再也難以熄滅。
他彎腰,又湊近了一點。
她的呼吸拂在他臉上,還帶著桂花的甜香。
肖靳予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氣息驚動她,目光從她的眉心滑到鼻尖,從鼻尖滑到微微抿著的嘴唇。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比誰都清楚,現在這樣不合適。
可是他控制不住自己,理智在腦海里喊停,可那把點燃的火已經燒到了骨頭,他滅不掉,也不想滅。
就在他的嘴唇離她的唇不到一寸的時候,溫梨忽然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她清澈的瞳孔里映著他的臉,還有他來不及收回的貪念。
肖靳予像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那股火一瞬滅了乾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處遁形的狼狽。
他猛地往後一縮,藤椅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
溫梨視線緩慢聚焦,坐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好似對他剛才的冒犯並沒太大反應,只是語氣平淡地說:「我回去了。」
她下樓跟阿豐道了別。
阿豐手足無措地比劃著想留她吃完飯。
溫梨拒絕了他的好意,拿上包走出了家門。
一直走出巷口,她發現肖靳予還跟在她的身後,不遠不近地距離,像甩不掉的影子。
她猛地停下腳步回頭,眉頭緊緊皺起:「你跟著我做什麼?」
「對不起。」他垂眼,長睫遮住眼底的情緒。
他為自己剛才的逾矩道歉。
一直以來,他都習慣與人保持安全距離,可剛才不知怎麼了,他像個失控的瘋子,一味地想貼近她。
溫梨忽然笑了,笑里全是無語:「肖靳予,除了對不起,你是不會說別的話了嗎?」
「……」
他張了張嘴,話堵在了喉嚨里。
「你剛才是想幹什麼?該動手動腳的時候你裝正人君子,連碰一下你的手指都要躲開,現在我不想了,你卻蠢蠢欲動地要來動手動腳,有什麼意思啊。」
溫梨看著他,話雖輕,卻句句裹著積攢已久的失望:「我們還是分手吧。」
作者有話說:
分手快樂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