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不能一次只談一個?」
這句話像塊板磚, 結實地拍在她腦門,讓她當場宕機。
溫梨重啟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勉強把這句話拆解明白,他的意思難道是說她在跟他談戀愛的同時, 還劈腿了另一個人?
誰啊?
她上哪去找另一個男朋友, 每天的訓練已經很累, 擠出時間談一個就很不容易了, 還談倆?
溫梨奇怪地看著他:「除了你……我還在跟誰談?」
「季丞。」他幾乎是從牙縫裡咬出這個名字。
溫梨更懵逼了,她在跟季丞談戀愛?是她理解的那種男歡女愛、牽手接吻貼貼的戀愛嗎?
她站在原地, 感覺自己二十年的智商, 在這一刻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她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哪天喝多了, 跟季丞簽了什麼自己都忘記的戀愛協議。
老舊城區的夜晚很靜, 只有巷口的燈昏昏黃黃亮著,風卷著落葉擦過牆根, 刺啦一聲, 格外清晰。
她的沉默落在肖靳予眼裡,卻成了默認, 他往前邁了一大步, 聲音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不要跟他在一起,好不好?」
「好。」溫梨懵懵地回。
不對,好什麼好。
她什麼時候跟季丞在一起了。
溫梨倏地抬眼:「誰跟你說我跟季丞談戀愛了,他是我哥。」
肖靳予沒反應,依然目光沉沉看著她。
溫梨氣得太陽穴直突突:「我親哥, 一個戶口本,一個爸媽,一個爺爺奶奶姥姥姥爺的那種親哥哥, 你明白了嗎?」
肖靳予嘴唇動了動,愣住了。
親哥?
這是他從來沒有設想過的角度。
因為溫梨也經常喊他「哥哥」,她嘴甜,喊人的時候聲調軟乎乎的,他就只當是情侶間的昵稱,從來沒有往血緣關係上想過。再說,溫梨跟季丞長得一點不像,性格更不像,怎麼可能是親兄妹。
溫梨上下打量他:「所以你現在這樣,不會是去跟我哥打架了吧?」
「……」
「你在想什麼?」溫梨簡直不可置信,「你自己腦補了一出狗血大戲,然後先去把我哥打了一頓,還把我當成腳踏兩條船的人?我在你眼裡就是這樣的人?」
「我……」
「就算是我之前哪裡讓你誤會了,你懷疑我劈腿的時候就不能先來問我一句嗎?你怎麼總是這樣,什麼事都憋在心裡瞎想,我壓根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溫梨都要急死了。
她氣的從來不是誤會本身,是他從頭到尾沒有信過她的真心,也沒想過去求證真相,就這麼給她定了罪,認定她是個朝三暮四的人。
另一邊,季丞和姜舒婉剛從藥店回來。
季丞傷得更重,尤其是臉上,顴骨腫得老高,眼睛也青了。他心裡頭憋屈,第一次約會就被打破相了,他的面子往哪裡擱。
姜舒婉拿著葯,看他一直往邊上躲,去拉他的手:「你別躲,給我看看,別感染了。」
「我不。」
兩個人別彆扭扭的往家走,拐進小區,季丞老遠看到單元樓下站著兩個人。
一男一女,面對面站著,氣氛不太對,再定睛一眼,那男的可不就是剛揍了他一頓的肖靳予,而女的……溫梨?
兩人站在路燈下不知說了什麼,女生扭頭就要走,肖靳予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帶了回來。
季丞瞬間炸毛了。
這個狗東西打了他還不夠,居然還來糾纏她妹妹!他們家上輩子是跟他有仇嗎?這麼不放過他們。
「你他媽還敢來!」
「季丞!」姜舒婉一眼沒看住,旁邊人已經擼袖子飛過去了。
拳頭裹著風,肖靳予結結實實挨了一拳,踉蹌著退了兩步,後背撞上電線杆,嘴角瞬間滲出血來。
他站穩,看清是季丞,沒有躲。
畢竟是他先動手的,這一拳,他該挨。
更重要的是,他腦子還沒轉過來,滿腦子都是 「季丞是溫梨的哥哥」 這句話。
那他剛才豈不是打了……她的哥哥!
這個念頭令他恍惚一瞬,季丞的第二拳又過來了。
「你哪只手碰她了?今天不把這隻手給老子留下,就別想走出這條街!」
場面瞬間亂成一團。
「哥!別打了!」 溫梨擋在肖靳予前面,伸開胳膊攔著季丞。
姜舒婉也快步跑過來,拉住季丞的胳膊,柔聲勸著:「季丞,你先冷靜點,別動手。」
季丞還在指著肖靳予罵:「肖靳予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
肖靳予站在溫梨身後,嘴角掛著血,臉上的傷又崩開了。
他搞不太清楚狀況,看著憤怒的季丞,張了張嘴,最終只憋出了一句:「哥,對不起。」
聽到這話,季丞更加暴跳如雷:「誰TM是你哥。」
「你不會是想追我妹吧?你等下輩子吧!不對下輩子也不可能!」
肖靳予:「……」
說著季丞又要上來揍他,姜舒婉把人拉住,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硬拽進樓道:「先回家。」
外面只剩下他們兩個人,風一吹,帶著深夜的涼意。
「溫梨,你給我滾進來!」樓道里傳來季丞的催促,「不許跟他說話!」
溫梨不想再掰扯這堆離譜的事:「很晚了,你先回去吧。」
「對不起。」他說。
溫梨沒回話,上樓前看了眼他還在滲血的嘴角,丟下一句:「記得回去上藥。」
轉身關上了單元門。
肖靳予站在寒風裡,直到單元樓的聲控燈徹底暗下去。
他開始回想這件事的起因。
他跟宿舍里的人沒有太多來往,最開始只是偶爾聽到宿舍人提起過季丞女朋友,他聽過就忘了。
後來是蘇宇成天天在他耳邊咋呼,說她是海王,說她有男朋友還撩他。他不信,但這些話像種子一樣落進土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發了芽,最後是姜舒婉,明確的說出兩人在交往。
所有碎片化的信息,在他的邏輯里形成了閉環,最終讓他推導出了這個錯誤結論,並深信不疑。
他確實沒有問過她,任由事情一天天發酵。
是他錯了,錯得離譜。
_
屋裡。
季丞頂著半邊青腫的臉,坐在沙發上,一邊齜牙咧嘴,一邊義憤填膺地輸出:「說了讓你離他遠點,你是一點沒把我的話放心裡是吧!」
姜舒婉拿了碘伏和棉簽過來,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給他處理臉上新添的傷口。
棉簽剛碰到顴骨,季丞「嘶」了一聲,眉頭擰成一團。
「我們班裡團建、年級聚餐,他一次沒去過,完全不屑於社交,理性到了極致,他能把誰看在眼裡?」說到這,季丞自己都有些不信了,「但是一言不發就打人,確實不像他的風格。」
處理完傷口,姜舒婉就想去廚房煮點雪梨給他潤喉。
別人打架靠拳頭,季丞輸出全靠吼,他那嗓子啞的快劈了,比臉還慘。
季丞沒在意,繼續苦口婆心地勸:「但不管怎麼說,我就是不喜歡他,你趕緊跟他斷乾淨。」
溫梨嘴上應著,視線卻黏在手機上。
微信里,肖靳予給她發了好幾條消息。
沒有多餘的話,全是「對不起」。
一條接著一條,隔幾分鐘一條,十幾條整整齊齊排在那裡,反覆都是這一句話,讓她不知道怎麼回。
她還是有點生氣的,氣呼呼地把他「男朋友」備註刪掉了,想了想又不過癮,換成了狗頭emoji。
她看著那個狗頭,心裡悶悶的,談不上解氣,好像也沒有更開心。
「你又在跟他聊天對不對?」季丞察覺到了她的心不在焉,搶過了她的手機,果然看到了肖靳予的對話框:「不許跟他聊,給我把他刪了。」
「你別啊!」
溫梨撲過去搶手機,還是慢了一步,眼睜睜看著季丞把他刪了。
溫梨皺起眉:「你幹嘛,怎麼可以隨便刪人。」
「我刪的是人嗎?肖靳予他還算是人嗎?」
「他不是給你道歉了,」溫梨說,「而且你也打回來了。」
「你怎麼胳膊肘往外拐,我告訴你溫梨,我不接受,你不許跟他在一起,你要是跟他在一起,我就去跳樓,有我沒他,有他沒我!你看著辦!」
溫梨哭笑不得:「你幼不幼稚。」
剛好姜舒婉端著雪梨出來,溫梨立馬跟她告狀:「姜老師,你管管他,我哥說要去跳樓。」
姜舒婉笑了聲,把碗放在茶几上,看向溫梨時,臉上帶了點愧疚:「梨梨,其實這事……說起來也有我的責任,對不起啊。」
溫梨抬眼:「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姜舒婉說:「就是你那個朋友,之前來過我的店裡,特意問起你跟季丞的關係,我當時真的以為你們在交往。就跟他說你是季丞女朋友,還說你經常來他這裡住,感情很好,所以他才誤會的吧。」
溫梨詫異,居然還有這段故事。
她立馬轉過頭,瞪了一眼季丞:「所以還是怪你,讓你想出這種損招騙姜老師,最後害人害己,你挨揍也是活該。」
迴旋鏢正中眉心,其實到這會兒,季丞罵完,氣也消得差不多了,但他嘴上依然不饒人:「那不行你再把他加回來唄,但是你跟他在一塊這事,門兒都沒有!」
溫梨嘆氣:「算了吧。」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她跟肖靳予之間的問題也不是只有這個誤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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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訓練館裡,杠鈴砸在橡膠墊上的悶響此起彼伏。
今天是冷戰的第四天,不對,現在應該叫斷聯。
溫梨握著空桿站在深蹲架前,連最基礎的熱身動作都磕磕絆絆。這幾天的訓練都是調過的,強度降到了最低,全都是她閉眼就能完成的基礎動作。
可她的心思壓根沒落在這。
向葵倒是很高興,因為要去集訓的事興奮地睡不著,提前好幾天就到處給人炫耀。
「看見沒?」她舉著她那個蓋著紅章的集訓通知,紙邊都被摩挲起毛了,於是她特意去列印店塑封了三層,走到哪帶到哪。
「體育總局舉重館的集訓通知!下周就去報到了,整整三個月,備戰亞運會的專項集訓!」
旁人耳朵都聽出繭子了,反應淡淡:「看見了,你牛逼!你是我們省隊的驕傲,行了吧?」
沒人理她,向葵只好來騷擾溫梨:「梨梨,你看這個訓練大綱了嗎?入隊第一天就要體能達標測試,垂直縱跳要到 45 厘米,還有30米衝刺,有一項不合格就要退回省隊。」
「所以?」
「所以趕緊準備啊,你還在這裡舉空桿幹什麼?」
「這不是基礎測試嗎?一般都能過的。」
「你看,你又大意了吧,」向葵拉她,「走,我們去田徑場測一遍!。」
溫梨:「……」
溫梨架不住她軟磨硬泡,被她拉去了田徑場,30米衝刺全程划水,但好歹底子在這,算是及格了。
跑完,向葵又跟個打了雞血的小炮仗似的過來問她:「你看反興奮劑手冊了嗎?入隊必須先通過准入考試,考不過會被退回來的,我這幾天天天背知識點,你背了嗎?」
溫梨面無表情。
「我就知道你沒背,沒事,我念給你聽,」溫梨張嘴就來,「第一部分,賽內禁用刺激劑、例如□□、□□……」
溫梨坐在那,向葵嘰嘰喳喳的聲音像只蜜蜂,擾的她腦子更亂了。
不想聽唐僧念經,溫梨起身逃回深蹲架前,想借著訓練清凈會兒。
她隨手加了兩片杠鈴片,因為沒太注意,握桿的力道偏了一寸,起身等等瞬間杠鈴猛地往下一墜,砸在了她的小臂,隨即哐當一聲摔在橡膠墊上。
「啊!」溫梨疼得沒忍住喊了出來。
「我靠,梨梨!」向葵扔掉水瓶,嗷一嗓子衝過來,扒開她的袖子,看到紅腫的一道印子,不偏不倚正好是她去年受傷的位置。
向葵一下子慌了:「你在發什麼呆,這麼輕的重量都能砸到。」
周圍的隊友和教練也圍了過來,隊醫拎著急救箱快步跑過來,做了緊急處理,用冰袋裹住。
隊醫說:「去醫院拍個片看看吧,別傷到了骨膜。」
「不用了吧,」 溫梨嘴硬,「我就是蹭了一下,養兩天就好。」
「不行!」 向葵第一個反對,「馬上就要去集訓了,萬一受傷怎麼辦,必須去,隊醫都這麼說了!我陪你去!」
醫院急診樓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
溫梨用冰袋捂著胳膊,等向葵去挂號。
門診的人很多,掛完號還需要等一會兒。向葵去給她接了一杯水,她坐在候診廳的塑料椅上等著,剛抬眼就撞見一道熟悉的視線。
肖靳予剛從病房出來,口罩拉到鼻樑,依然是那雙沒什麼情緒的眼睛。
溫梨心裡「咯噔」一下。
還真是冤家路窄。
她的第一反應是溜。
剛站起來就被向葵拽住了:「你幹什麼去?」
她用冰袋擋臉:「衛生間。」
向葵:「我陪你。」
溫梨:「我去衛生間你陪我幹什麼?」
向葵:「我感覺你一隻手會不方便脫褲子。」
溫梨:「……」
說著,那道白色的衣角已經停在了她面前。
「怎麼了?」他問。
向葵如實說:「她的胳膊被杠鈴砸到了,我們來拍個片子看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溫梨臉上的冰袋還沒拿下去,只覺得身子忽然一輕,肖靳予彎腰打橫把她抱了起來,往門診里走。
向葵:「?」
她剛剛說的是胳膊,不是腿吧?
溫梨的臉頰燒了起來,掙扎著要下來:「肖靳予你放我下去!我自己能走!」
「別動。」 他的聲音沒什麼起伏,可抱著她的手臂卻收得很緊,「扯到傷口會疼。」
察覺四周投來的視線,溫梨又默默把冰袋蓋臉上了。
丟死人了!
片子拍出來的結果還好,沒有骨裂,只是杠鈴桿砸出來的軟組織挫傷,紅腫得厲害。
處置室里,肖靳予擰開碘伏瓶蓋,用棉簽沾了藥水,蹲在她面前給她處理傷口。
全程兩人都沒說話,只有碘伏碰到傷口時,溫梨忍不住的一聲抽氣。
他的手放輕,動作也溫柔下來。
處理完,溫梨把袖子拉下來,站起來就要往門外走。
他的手先她一步,穩穩地攔在了門板上。
「你幹什麼?」溫梨不解。
肖靳予抬手摘掉了臉上的口罩,露出整張清雋的臉,他顴骨處的傷還沒完全好,結了暗紅色的痂。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一雙眼此刻褪去了冷淡,帶著近乎危險的執拗。
見他依然沒有讓開的意思,溫梨的聲音提高了一些:「醫生還想扣押病人不成?」
「沒有。」肖靳予眼裡的鋒芒泄了下去,他垂下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把我刪了?」
想起這事,溫梨心裡還有點虛,但嘴上卻半點不饒人:「刪了啊,反正在你心裡,我就是個腳踏兩條船又不專情的人,刪個聯繫方式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知道我現在的解釋沒有用,但我不是故意要這麼想你,就是不知怎麼的,所有的誤會湊到了一起……」
大概是性格使然,遇到事情他總不由自主地往最壞的方向想。所以當有人告訴他,他們是情侶時,他的第一反應不是去求證,而是接受。
他想起心理學課本中的名詞「自我欺騙」,出於對失去的恐懼,大腦反覆暗示自己最壞的結果,假裝這就是真相,直到對此深信不疑。
「不是故意這麼想的?」溫梨抬眼,眼眶忽然熱了,積攢了快一周的委屈涌了上來,「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對你什麼樣,你感覺不到嗎?」
「……」
「你感覺不到,我有多喜歡你嗎?」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