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日本已經走到了國困民窘的最終時刻,大藏大臣池田勇人仍在這處位於東京郊外的別墅中享受到了新鮮的牛排和進口紅酒。衣冠齊整的侍從圍繞在餐廳中央的長桌旁邊,為參加這次晚餐的池田勇人和西裝革履的企業代表們提供最專業的服務。
一名坐在池田勇人旁邊的,身穿黑色西服的中年人頗有禮貌地和他說道:「池田大臣最近一段時間裡一定受夠了那些防空洞裡面的伙食吧,今天還請千萬不要客氣,這些都是我們的一點敬意。」
池田勇人看著面前餐盤中的食物,在防空洞中住了一個多月,一直在吃戰爭時期遺留下來的應急食品和罐頭的他確實很有食慾,但是參加這場晚餐的其他人不允許他徹底放鬆下來。
「岩崎先生,這樣的晚餐我實在受之有愧,不知鄙人今晚為何能夠有幸受到各位的邀請呢?」池田勇人今晚被邀請過來時便做好了充分的心裡準備,但是他面前的這群人能聚到一起依舊讓他感到吃驚。
在這間流光璀璨的宴會餐廳當中,除了池田勇人這個內閣大臣之外,全都是日本各大財閥家族和巨型企業的代表。池田自認是沒資格見到那些躲在鄉下產業中的財閥家族掌門人的,不過今天來到這裡的也有不少財閥家族的子弟,可謂是給足了面子。
諸如岩崎家、住友家、三井家等等大家族的代表悉數到場,理論上這群人代表的勢力幾乎能掌控現在日本國內八成以上的產業。但之所以是「理論上」,是因為他們這些實業家和金融家在現在這個局勢下已經沒有像之前經濟繁榮時期的實力了。
雖然在二戰結束之後,駐日盟軍司令部為了改造日本,強行解散了所有財閥集團,將它們拆分成十幾個乃至數十個小型企業方便美國資本控制,但是財閥家族本身掌握的資產並不因此受到重創。被拆分的企業事實上仍受到財閥本家的強力影響,這也是原歷史上美國鬆了狗鏈子之後四大財閥迅速重新集結起來的原因之一。
原本朝鮮戰爭可以成為日本經濟復甦和財閥家族重新佔到明面上控制日本經濟的機會,但是遼寧省的穿越打斷了這一進程。雖然美國的狗鏈子如同日本全社會夢寐以求的那樣消失了,不過長時間的海上封鎖仍然徹底斷送了日本的經濟復甦。停工停產的各家企業面臨著巨額虧損,而貸出巨款的各家銀行也無力追討債務,整個日本的經濟就像七年前那樣進入了戰時狀態,區別在於他們現在幾乎無法生產任何東西。
池田勇人不知道在這種情況下這群財閥家族為什麼要邀請自己參加一場莫名其妙的晚宴,即使他們想要見到內閣大臣,他估計吉田茂也不會拒絕這些人的邀請。不過財閥家族能控制日本是在社會秩序能夠正常運轉的情況下,現在的日本社會已經失去了權威,很快也就將失去秩序,池田勇人覺得現在也不必太關心這些人的想法,畢竟等到中國人打過來,大家都要一起被槍斃。
「池田大臣不必緊張,我們只是看在池田大臣日夜為國事操勞,身體疲憊,才冒昧地請您前來赴宴。等晚餐結束之後,我們還為您準備了一些用來放鬆的活動。」住友家的代表,一名相貌年輕但渾身上下透露著老狐狸氣質的男子說道。
見對方並不打算開口,池田勇人只好在周圍侍者們的服侍之下開始享用這頓在如今的日本已經顯得無比珍貴的晚餐。圍繞餐桌就坐的其他人也都開始用餐,他們在操作刀叉的時候還能有說有笑,不時舉起面前的酒杯和對方相碰。要不是池田勇人在前來這裡的路途中還看到了政府用來運送東京市區中被凍死民眾屍體的卡車,他會以為現在的日本還是一副歌舞昇平的樣子。
明明中國人的戰艦已經圍繞在日本的周圍,日漸活躍的日本共產黨開始在公開場合叫囂要打倒大企業主、弔死所有財閥,他們卻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池田勇人在戰爭時期並非高級官員,也和軍方沒有什麼關係,就他這個樣子也很擔心到時候中國人上岸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把所有政府官員槍斃,這些在戰爭時期多多少少參與到掠奪中國產業的財閥卻能在這種時候如此放鬆,簡直會讓人驚掉下巴。就拿今晚提供了場所的住友家而言,他知道住友家的掌門人在之前曾用幾十輛卡車組成車隊運輸他從中國收集來的古董文物藏品到郊外的防空洞中,要知道現在日本的情況,就連政府本身也很難聚集起這麼大的車隊。
財閥集團之前私下嘗試和中國人溝通的事情在內閣中不是什麼秘密,首相吉田茂也沒有能力阻止他們這麼做。但是他後來有聽說,財閥們私下聯繫中國人的嘗試失敗了,對方像回應日本政府那樣以非常強硬的措辭拒絕了財閥集團的合作請求。
在酒足飯飽之後,池田勇人覺得對方總該開口說實話了,而事實也確實如此,在場的財閥代表們向他提出了一個提議。
「我們認為,池田先生雄才大略,在這次的小小風波結束之後,日本國需要一位真正優秀的領袖,帶領國民走上經濟復甦的道路。」
聽到這一提議的池田勇人差點沒把口中的紅酒噴出來,他放下酒杯後看了看周圍這群面帶優雅微笑的西裝革履的傢伙,一時間很好奇有錢人是不是都沒有腦子。他們竟然把日本現在面臨的這種內憂外患的絕望環境稱之為「小小風波」,還在考慮事情結束之後捧自己上台?
即使池田勇人知道在這群人面前表現自己現在的真實想法很不合適,因此竭力隱藏自己的想法,但是財閥的代表們還是能看出他眼中那種難以置信的目光。
「池田大臣請不要誤會,我們並不是看不到政府目前面臨的危機,但是這些事情遲早有一天會過去的。中國人來了也不會和美國人有多大的區別,他們現在雖然不識相,但等到他們佔領日本的時候,總要我們這些人來維護社會的運轉的。雖然讓吉田首相承擔罪責頗為可惜,但是我們認為這也是國家復興所必要的。」安田家的代表頗為自信地說道,周圍的其他人似乎也都同意他的說法。
財閥們的信心自然不是沒有由來的,他們之前曾經和短暫停留在日本的田中太郎有過交流,了解了未來日本和中國之間是什麼樣子的。既然那時候的日本企業也能和能中國正產的做生意,那現在中共的所作所為大概就是虛張聲勢罷了。畢竟美國人剛來的時候也是一副要大刀闊斧整頓日本社會的樣子,但最後還是要和他們一起合作的。雖然中國方面拒絕了他們之前的合作請求,但財閥們認為這只不過是嫌自己報價太低而已。中國人剛建國不久,雖然武力強大,但是在統治方面未必像美國人那樣精明,到時候只要放低姿態,說不定在中國人統治日本的時候能比過去幾年時間過得更好。
然而池田勇人卻難以接受他們這種莫名其妙的自信心,他開口問道:「那麼國內的赤黨分子呢?中國人明顯是在支持他們,未來的日本社會不一定像諸位所習慣的這個樣子啊!」
日共組織的各種行為池田勇人全部看在眼裡,他們現在不僅僅在號召人民反對政府和財閥,還開始組織基層治理體系,明顯是做好了成為執政黨的準備。要說這些幼稚至極的日共為什麼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得成熟起來,甚至組織起自己的武裝,池田勇人覺不相信這背後沒有中國人的作用。假設之後是日共被扶持上台,按照他們目前的行為模式,這件餐廳當中的人大多要被吊路燈。
「不過是做做表面功夫罷了,那些深陷迷途的年輕人總是容易受外國人的蠱惑,中國人的目的不外乎是通過他們推倒現在的政府罷了。美國人在幾年前不也幫助中國人和國內的異見分子反對政府嗎,那個什麼德田球一還跑到美國人的官邸前面鞠躬道謝呢!」住友家的代表滿不在乎地說道。
如此高傲的態度並沒有讓池田勇人感到不滿,相反的是,他現在十分同情這些還活在夢裡的財閥們。在中共復仇的目的如此明確的情況下,他們卻依舊覺得自己能分出一點利益就和中國人一起成為新的統治著,而且絲毫不願意了解一下日共現在的情況。
但轉念一想之後,池田勇人也能理解這夥人為什麼自視甚高,自從日本遭到封鎖以來,工廠和銀行基本停工,這群人估計是沒興趣去了解失去工作的工人們現在都在做些什麼。現在他們躲在郊外和鄉下的產業中繼續之前的奢靡生活,認為只要暫時躲過這段兵荒馬亂的時間就可以和新的外國統治者們一切照舊,卻不知道死神的鐮刀早已高高揚起,即將落到他們滿是油光的脖子上。
「現在國事如此,鄙人實在不敢妄下斷言,畢竟局勢如何發展還看不到明確的方向。但鄙人若確實有機會的話,一定會和諸位國家棟樑一起商討未來日本國的民生經濟大事。」池田勇人見這群人也聽不進自己的話,只好隨口應承他們的合作建議。
「池田大臣願意這麼說實在是我們的榮幸,如果願意的話,還請池田閣下認下我們這些朋友,在未來也方便洽談更多合作。」住友家的代表笑眯眯地說道。
池田勇人一邊點頭一邊拿起面前的酒杯和周圍的這些人一一碰杯,他現在已經對這場談話感到很厭煩了,但是迫於這伙財閥的壓力,又不能立刻說要告退。他們見池田勇人答應了合作的事情,便紛紛開始暢談這次「小小風波」過後該如何發展日本的國民經濟。
「到時候恐怕還不得不做做樣子,給底下那些人讓點利,不然的話中國人的面子上會過不去吧?」
「雖然他們有從未來世界得到的消息,但是未必會知道日本的社情如何,說不定那些窮得褲子都穿不起的中國人看到那些底層人的生活之後,還會以為到了天堂呢!」
「哈哈哈,川崎君真是愛說笑,到時候我等說不定還能拿到中國人的市場,那可是足足有快五億人,潛力十分的巨大啊!」
「哎,可惜我們家的產業插不了手,到時候我就在這裡看各位在中國大顯神通啦!」
財閥代表們有說有笑地暢想著他們的美好未來,彷彿中國的市場已經對他們開放了,大把大把的鈔票很快就要從中國人手中飛到他們的口袋裡了一樣。池田勇人雖然沒那個心情,也沒那個自信參與到這夥人的討論當中,但是他也不得不陪著笑臉和他們一起說話,並時不時地做出一些等他上台後要如何如何的承諾。
在溫暖如春的餐廳當中享受最新鮮的食材做成的晚餐,又得到一眾日本的最上層人物的吹捧,池田勇人卻一點都不高興。他真不知道過去的日本為什麼會讓這些人和軍部的瘋子們相處融洽,而吉田茂等人現在估計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大財閥門視作種種枯骨,在暢享日本未來的時候被隨意的排除在外。
當餐廳中的眾人相談甚歡的時候,一名僕人卻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找到了正在和池田勇人一起喝酒的住友家的代表。僕人這副不知禮節的樣子讓住友家的代表覺得頗有些掉面子,但是他還是接過了這名僕人遞過來的信件。
然而,在這名住友家的成員讀完只有一張紙的信件之後,他手中的紅酒杯落到桌子上,鮮紅的酒液潑濺在他猙獰的嘴角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