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人在一間會議廳的門口整了整自己的軍服,懷揣著忐忑的心情看著面前的大門。門後正傳來一大群人嘈雜的聲音,偶爾還有摔破杯子的清脆響聲和歇斯底里的叫罵聲。
「操!我說什麼來著,我說什麼來著,全他媽跑了,全他媽背著我們跑了!」
「老吳,你冷靜一下,現在什麼消息也沒有,你別亂說話。」
「校長都扔下我們自己跑路了,我們還冷靜個屁呀!」
「誒誒誒,你說什麼呢,校長怎麼可能自己逃跑,你別給我在這裡說這種無君無父的混賬話!」
「完了,全都完了,還防什麼共匪,上面的人自己跑了,我還防你個仙人板板!」
「你說他們沒跑,那人呢,人去哪裡了?別說是校長,就連胡宗南和陳誠都找不到人了!」
「嘴巴放乾淨點,陳副總裁的名諱是你能直接叫的?」
「大家先冷靜,無論如何我們得先聯繫上總統才是,不然的話我軍群龍無首,會被對岸的共匪乘虛而入啊!」
房間裡面的爭吵聲越來越大,每個人都恨不得多長一張嘴巴,他們已經在這間房間裡面爭吵了幾個小時。剛剛來到這裡的孫立人還沒有完全從震驚中恢複過來,畢竟有人找到他的時候已經是今天早晨八點多了。
他推開大門走了進去,正在大聲叫嚷著的將領們看到推門而入的孫立人,一下子安靜下來。原本擺放整齊的會議桌現在凌亂不堪,軍官們身上的軍服亂糟糟的,整個房間像是剛發生了一場激烈的肉搏戰一樣。
隨著孫立人慢慢走進房間,他看到不少軍官都在大口大口地喘氣,有人癱倒在椅子上雙目無神地仰望天花板,有人趴在牆邊失聲痛哭,還有人對著其他人怒目而視。這些醜態百出的軍官們就這麼僵在那裡,房間里一時間只聽得到人的喘氣聲和孫立人的腳步聲。
12月25日的凌晨時分,國軍各部隊在進行日常彙報的時候發現他們找不到各自的上級,所有上將級別的將領以及少數中將級別的將領全都聯繫不上。不少人以為台北出了事,率部來援的時候沒看到任何戰亂的跡象,卻發現亂成一團的台北政府機關。原來不僅是軍隊高層集體失蹤,包括蔣介石本人在內的一大批國民黨高層也都找不到了。
台灣當局的決策層在一夜之間消失得一乾二淨,心急如焚的軍官們在提著槍逼問了失蹤者的僕從之後,得知了這群人昨天和蔣介石開完會就收拾行李去了機場,之後再也沒見過他們。至於蔣介石本人,仕林官邸的侍衛和僕從即使面對著黑洞洞的槍口也守口如瓶,軍官們只能猜測蔣介石本人也和自己的上級們一起去了機場。
現在這種時候這群人去機場的目的不言而喻,軍官們當即意識到自己被他們給賣了,蔣介石等人一聲不吭地拋下他們自己帶人往外面跑掉了。他們再三確認聯繫不上這群人之後,都聚集到這間會議室裡面商討要怎麼應對目前的狀況,但是這群將領很快就發揮了國軍內部的優良傳統,話沒說兩句就吵了起來。
「你們都在這裡幹什麼啊?」孫立人走到了會議桌的主位旁邊,一隻手扶著蔣介石的專屬座椅。他剛才環視一圈,確認自己現在就是房間裡面軍銜最高的一個。
房間裡面的其他人面面相覷,他們都沒想到原來孫立人還在這裡。
孫立人是在今早睡醒之後才得知台北市內發生的種種混亂的,他得知蔣介石和陳誠失蹤之後,又花了一段時間確認其他國黨高層的動向。在他出發來到這裡之前,他得出了一個驚人的結論,目前台灣島上職權最高的人就是他本人了!
雖然對蔣介石等人秘密出逃早有預料,但孫立人還是想不到他們竟然可以這麼利索,行動前的保密工作能做得這麼好,直到這群人都已經跑沒影了手下的人才驚慌失措。現在台灣島上的國黨軍政機關可謂是群龍無首,就連特務頭子毛人鳳也一併消失。
「現在局勢混亂,蔣總統和其他司令官一時無法聯絡,諸位必須冷靜下來,穩住部下,以免共軍共趁虛而入。」
孫立人在過來的路上就仔細考慮了自己先在該做些什麼來穩定局勢,所幸情況如他所預料的一樣,他已經成為了目前國軍裡面軍銜最高的一個,而且作為「陸軍總司令」的孫立人名義上是有權命令這間房間裡面的大多數軍官的。雖然蔣介石帶著一大群高層一聲不吭地逃跑這件事非常難以置信,而且對於台灣當局而言絕對是一場難以承受的災難,不過嗅覺敏銳的孫立人還是在其中察覺到了一絲機遇。
雖然身為抗日名將,但是孫立人並未被蔣介石完全信任,遼瀋戰役期間被解放軍打敗之後他就被蔣介石排到台灣島上和陳誠一起監督防務。雖說有個「陸軍副總司令」的名頭,但是孫立人很清楚陳誠才是真正管事的人,在國黨敗退台灣之後的這段時間裡面也沒有得到額外重用。
他本人算不上屬於國黨內部的任何一個派系,而是自己和美國人勾勾搭搭,對蔣介石的忠誠度也算不上多高,現在這種情況對他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只要能處理好目前的混亂局面,把蔣介石留下的權力真空自己佔住,他就能在風雲莫測的局勢中獲取一些主動權。
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屬於蔣介石嫡系,甚至不是黃埔系的他要怎麼壓服下面的這些黃埔系將領。深諳國黨內部鬥爭之道的孫立人很明白這些人不會無緣無故地忠於自己,而他手上的兵力未必比這些人要多,發號施令不一定會有人聽。
果然,孫立人剛開口說話之後,反應過來的人就表現出了不服氣。
「孫長官,您就別說這些客套話了,總統他都跑了,我們還有守的必要嗎?」
「是啊,都這樣子了您還守什麼守,難不成等著總統哪天帶人回來光復台灣?」
在下面的這些人看來,原本變得莫名其妙強大的共軍就已經勢不可擋了,現在蔣介石還率先跑路,台灣根本就沒什麼死守的必要。
這個想法在孫立人眼裡也是很有道理的,他當然知道就算自己成了國民黨的臨時總統,也攔不住共產黨解放台灣,到時候作為臨時總統的他可能還要被共產黨抓起來判罪。他的目的並不是蔣介石手上那些即將變成燙手山芋的權力,而是藉由這些權力可以撈到的好處。
「難道總統不在我們就要任由共軍上岸了嗎,在座各位可沒有什麼辦法向總統一樣出訪吧?」孫立人雙手撐在椅背上,站在椅子的後面。
他的這番話明顯讓剛才毫不理智的國黨將領們清醒了一點,蔣介石他們暫時是找不到了,但是這並不意味著一切已經結束。即使沒有了決策層,他們也得趁現在趕緊考慮一下下一步應該怎麼辦,不然等共軍上岸把自己吊路燈就糟糕了。
「孫長官你的意思是?」一名中將試探性地提問道。
「我的意思是,大家現在先把部隊整頓好,如果在座諸位先亂了陣腳,下面的人難保會有多安分啊。」孫立人說道。
將領們轉念一想,覺得孫立人的話有些道理,畢竟現在蔣介石等人失蹤的消息還沒有廣泛傳播,他們還來得及穩住手下的軍隊。要是等這些事情變得路人皆知,難保他們的部隊不會發生什麼可怕的混亂。
在混亂局面下,手上有兵就是有本錢,但是如果軍隊變成了亂兵,那樣子本錢就變成了毒死自己的毒藥。
「孫長官說得對,就算總統暫時聯絡不上,我們也得先彈壓部隊,以免生變!」
「沒錯,大家都先冷靜一下,我們不能不戰自亂,共產黨還在海面上虎視眈眈!」
幾個識趣的將領已經開始附和孫立人的話了,這讓他覺得事情還有戲。剛才還一副末日來臨的樣子的將領們紛紛清醒過來,所有人的眼睛都看向了站在主座後面的孫立人。
「既然大家都同意我的意見,那麼我以陸軍總司令的身份命令你們立刻回到各自的駐地,嚴查流言蜚語的傳播,穩住部隊並等待進一步的命令。」孫立人對著眾人下了命令,雖然不少人仍舊用一種不服氣的眼神看著他,不過並沒人起來反對。
將領們現在除了按照孫立人的命令照辦之外確實想不到其他什麼能做的事情,即使有那麼幾個人也對空出來的位子躍躍欲試,但是現在的當務之急還是穩住自己的基本盤。在幾個黃埔嫡系的人眼中,孫立人雖然軍銜很高但是根基不穩,大可不必現在對他發難,給個面子沒準之後還會有用。
「那總統他們要怎麼辦,還要繼續嘗試聯繫嗎?」一名軍官提問道。
「當然要,說不定總統他們只是在進行一次演習,我們不能讓總統失望。」孫立人立馬回答道,他知道房間里有不少人對蔣介石絕對忠心,就算被拋棄在台灣島上等死也不會有什麼怨言。他現在沒什麼人支持,有必要先擺出一副對權力沒什麼興趣的姿態。
而事實上,大多數人此刻都已經確定,蔣介石等人就是跑路了,說失蹤無非是好聽的說法而已。留下來的人有必要好好考慮自己的前途問題,無論是跟著孫立人還是自己干都得深思熟慮一番。
也有人此刻想著,如果蔣介石他們是成功出逃了,說不定自己也能有機會跑出去,心裡已經在琢磨著能帶上多少錢財外匯了。
於是,房間裡面的眾人都站起身來,向孫立人敬禮之後,魚貫走出這間會議室。
解決了這群軍官的問題之後,孫立人還得趕緊去其他地方穩定局勢,畢竟經過將領們在早上的這一輪折騰,估計蔣介石出逃的消息很快就要人盡皆知了。他必須在這之前盡量維持台灣社會的秩序穩定,接管特務系統和警察系統。
果不其然,剛走出大門時孫立人就看到遠處的一條街道上已經發生了大火,一群暴民正在圍著一小撮警察進行對峙。街道上的百姓似乎都知道了消息,有人在歡呼慶祝,有人則如喪考妣。
目睹這一混亂場景之後,孫立人立馬鑽進自己的公車裡面,司機已經等候多時了。他命令司機儘快開往總統府,他知道那裡幾乎沒有任何能管事的人了,自己必須召集還能找到的低一級的官員先把政府的職能恢複起來。
汽車開動之後,他發現混亂不僅限於國防部大樓周圍,四處都是警察特務和民眾的激烈對峙,事情發生還不到半天時間台北的秩序就全都亂套了。他現在只能指望先自己一步離開的將領們有能力把自己的部隊安頓好,以免軍隊加入這場混亂。
孫立人在車后座低頭思考著,剛才自己穩住將領只是第一步而已,他現在必須認真考慮自己成功奪權的話,要怎麼和對岸的共產黨接觸才能獲取最大的利益。雖然對他們抗日打仗的能力頗為佩服,但是接受美式教育的親美派孫立人對共產黨執政的新中國敬謝不敏,他覺得自己最好的退路應該是拿一筆錢到美國去。不過這個想法也沒能完全滿足他,畢竟他其實也不是很想離開中國。
就在他認真思考的時候,突然有一張彩色的紙從打開的車窗外面飄了進來,落到他的膝蓋上。孫立人抬頭一看,發現外面到處飄落著彩色的紙張,他立馬意識到這是共產黨的飛機來扔傳單了。
在命令司機趕緊改道去防空洞之前,孫立人瞥了一眼面前的這張傳單。
和之前的那些一樣,這張傳單的布局非常簡單,一張清晰得不像話的照片和上下兩行字:國民黨反動派匪首蔣介石已在出逃途中被我人民解放軍擊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