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倫也從政府發放生活物資的供應處裡面走了出來,背上背著一框煤炭,左右手裡分別提著一袋糧食。
他穿著一件寬大的棉外套,白色的雪花沾在黑色的大衣上,融化的冰水打濕了他的肩膀。周圍排著隊的市民們大多也和他一個打扮,有些人甚至不得不帶上孩子一起拿東西。人群擠在一起,但是沒有人出聲,因為周圍全都是拿著槍的警察在維持秩序。
小泉倫也的頭頂上還戴著一頂帽子,他用帽檐遮住自己的臉低頭快步走著。這是他今天第二次來領取物資了,為了不被發放物資的官員認出來,他只好這樣一副打扮。
由於背負的東西太多,他沒辦法騎自己的自行車,只能靠雙腳走路。周圍的行人大多也都是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並沒有人注意到小泉這個普通的市民。
在離開物資發放處不久之後,他來到了一處路卡前面,有幾個人正在那裡排著隊,背著步槍戴著頭盔的武裝警察正在那裡檢查行人。
「身份證件。」站在小泉面前的警察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小泉倫也從上衣的口袋裡面掏出自己的身份證件,這是日本政府在最近幾天才搞的措施。他們在各區之間的道路上設下關卡,並加強了街道上的巡邏力量,起因當然就是發生在幾天之前的游擊隊襲擊了。
「可以了,過去吧。」警察隨便看了一眼之後就把證件丟還給他,小泉將證件收回口袋裡,低著頭繼續趕路。在快步走路的同時,他也能聽到身後的警察們在隨口談論著什麼。
「聽說上面的正在招兵呢。」
「什麼聽說,你以為現在美國人留下的軍營裡面都住著什麼人?」
「上面的人就不怕中國人繼續扔原子彈嗎,到時候我們要往哪裡跑?」
「誰知道呢,我看還是趁早把家裡人都送到鄉下去比較好……」
東京自從11月25號那天的打擊之後,許多人便拖家帶口地往郊外和鄉下跑,出城的道路一時間人滿為患。但是更多的人則不得不留下來,因為只有在城市裡面才有日本政府設立的救濟處,能為已經停工或者失業的人們分發一點最基礎的生活物資。
小泉倫也本人的情況算是比較好的,因為已經沒有了家人,他之前在工作中有攢下一點錢財,發放的生活物資自己用是比較充足的,但是他的老友安藝誠司家中就不一樣了。
小泉走了一段時間後,終於來到了這間不大的房子前面。他把右手上提著的袋子放到地上,騰出手來在大門上敲了敲。
「是小泉君嗎?」裡面傳來了一個婦女的聲音。
「是的,我來送米和煤炭來了。」小泉喘著粗氣說道。
木質的房門從裡面打開了,一名穿著粗布衣服的女子正站在房門裡面。安藝誠司的妻子原本是個大家閨秀,所以取了「琉璃」這麼個名字,和安藝熟悉的朋友們都羨慕他能娶到這樣賢惠又美麗的妻子。
「請快進來吧,我去為您準備熱水,家裡的茶葉用完了,真是不好意思。」安藝的妻子聲音軟糯,行為舉止非常禮貌。
但小泉搖搖頭說道:「不用準備了,我幫你把東西搬到地方,我還有事情要去處理。」
於是,小泉倫也將自己帶來的煤炭和糧食都帶到安藝家的廚房裡面便走了出來,就在即將離開房門的時候,他聽到了孩童的哭聲。
「不好意思,我們的孩子又在哭了,驚擾到您,實在太抱歉了。」安藝的妻子急忙鞠躬道歉。
「哪裡哪裡,你們要是有什麼困難的話一定要和我說,我一定會儘力幫忙的。」小泉說完便轉身離開了。
在十幾天前,安藝突然找到他想讓小泉幫忙照顧家人,自己要到很遠的地方去「出差」。小泉雖然不知道安藝到底要去什麼地方,但是有一點他能肯定,那就是他要去的地方肯定和赤黨有關係。小泉知道安藝的志向了,他也明白他的家中都是老弱婦孺,沒了安藝這個勞動力的話很難過,所以作為安藝的老朋友他答應幫忙。而在安藝離開後不久,東京就被中國人扔核彈了。
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面,東京的氣氛變得一天比一天緊張,小泉只是幫安藝家領取一些政府發放的物資。他每次都不會在安藝家停留,以免讓人說閑話。
他在又走了一段距離後離回到了自己家的門口,他打開房門並將已經打濕了的大衣取下來,自己動手將大衣掛在爐子旁邊。他的這間房子並不大,但是只有他一個人住,所以顯得比較寬敞。
「應該沒有人吧。」小泉呢喃著走進自己的房間裡面,透過窗戶往外看了看之後就把房間的門和窗戶都關上了。
他打開放在書桌上的檯燈,從自己上了鎖的抽屜裡面翻出一本白色的小冊子來,就著檯燈的並不算明亮的燈光讀了起來。這是安藝誠司在離開之前送給他的宣傳冊子,小泉發現自己現在越來越離不開這些簡單的讀物了。
經歷過戰爭的苦難、失去家人的悲痛以及現在日本被封鎖的困境,這些宣傳小冊裡面的內容為他展示了一種新的可能,一個新的世界。這些小冊子描述的,是一個沒有門閥世家、沒有天皇華族、沒有獨裁政府的新日本,在這樣的新日本裡面,每個人都能得到解放,沒有人會流離失所、沒有人會在戰爭中失去家人。
軍國主義政府已經失敗了,而現在美國人扶植的這個新政府又給他們帶來了什麼呢?日本人終於擺脫了戰爭,但是新政府沒能給他們自由和解放,統治者換都沒換過,只是多了一層美國人的監管而已。他們渴求的和平沒能到來,日本政府經濟復興的第一步就是為美軍提供戰爭物資、出賣國家主權。
日本人進入改頭換面的門閥公司,繼續任勞任怨地為美國軍隊的侵略行為提供支持。他們的生活對比起二戰的時候並沒有改善多少,社會的形態同樣是一成不變,除了以往隨處可見的軍人銷聲匿跡了之外。
日本共產黨並非沒有嘗試著做些什麼,但是他們的幼稚與天真使得他們認為美帝國主義是真心來幫助日本人民的,他們沒能看清帝國主義的利己本質。
安藝誠司交給他的這些小冊子讓小泉倫也能夠以一種新的視角去看待當今的日本社會,他突然發現以往如此習慣的一切都是不對的,是不應該有的現象。街道上的抱著年輕女子的的美國水兵、沒不到取暖用的煤炭而在家中瑟瑟發抖的市民、住在豪華的住宅中的門閥家族、享受著特供進口物資的天皇家族、卑躬屈膝的女性和阿諛奉承的男性、默默承受欺辱的企業後輩和飛揚跋扈的上司,這些都不應該存在!
他同時也發現,人們拿起槍來原來不止可以對外國人進行掠奪,也可以用來推翻壓在他們頭上的奴隸主們。宣傳冊中的言語使得小泉倫也熱血沸騰,而發生在幾天之前的日共游擊隊的襲擊讓他對未來要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些思考。
「那些人真是不怕死啊,他們就不怕政府把他們都抓起來殺掉嗎?」
就在小泉倫也激動地翻閱著一本宣傳冊的時候,窗外傳來了陌生的聲音,他急忙把手中的小冊子再次塞回到自己的抽屜裡面並上了鎖。他稍稍打開窗戶,看到窗外正有兩個警察在那裡閑聊。
「抓到他們,他們手裡的槍可比我們手裡的傢伙猛多了!」
說話的兩個警察一高一矮,正貼在小泉倫也的房子的外牆上,個子稍矮的那個掏出了一支火柴幫稍高的那個點了香煙。
「怎麼說,我們手裡的這些可都是美國貨!」
矮個子將火柴梗丟到一邊後,將背在背上的加蘭德步槍取了下來,向前作出一個瞄準的姿勢。但是高個子並不怎麼在意他,只是一個勁地抽著煙。
「美國貨怎麼了,我們用的不都還是長槍,在這種地方根本就不好用,你以前又不是沒當過兵。他們手裡的都是衝鋒槍,而且每個人都有手榴彈!」
「怎麼會,他們從哪裡搞到這些東西的?」
「怎麼不會?」高個子聲音高了起來,「我當時就在靖國神社附近,他們的槍聲一直響個不停,是真的沒有停下來過。我們趕到哪裡去支援的時候,他們已經把放在神社裡面的炸彈引爆了。神社周圍的我們的人都死掉了,特別是神社南大門門口那裡的,都是被手榴彈炸死的。他們還把神社裡面試圖抵抗的神官和守衛都殺了個乾淨!」
「太不可饒恕了,他們竟然驚擾了為國戰死的英雄的亡靈!」
「他們還把戰死者的骨灰都掀翻在地板上,後面去收拾的人都只能把骨灰都集中到一起轉移掉了。」
「怎麼能對戰死者這麼做,他們難道不認為是這些為國戰死的人保護了我們嗎?」
「我怎麼知道?但是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他們的背後肯定有中國人在撐腰。」
「你也這麼想嗎,為什麼中國人要幫他們這些傢伙?」
「他們都是共產黨,怎麼就不能幫了。再說了,如果他們把政府推翻了,組建了新的政府,以後受益的人會是誰,不就是中國人嗎?」
「這群赤黨份子真是太可惡了,居然讓毀滅我們的城市的惡魔幫他們奪取政權!原田君家裡的房子就是在那天被燒掉的!」
「噓!你小心點,說不定那群赤黨份子就在這附近!」
「你別亂說話!」
矮個子揮了揮手,把自己的步槍背回背上,而高個子手裡面的香煙也抽得差不多了,他把剩下的半截煙頭用手指掐滅,隨手丟到路邊。兩人結束了閑聊,重新走向大街,離開了小泉家的屋子。
小泉見到兩名警察離開,終於鬆了一口氣,他往窗外多觀察了幾遍,確認沒有人之後又打開抽屜,把那本沒讀完的宣傳冊取了出來。
在閱讀的時候,剛才那兩個警察所說的話讓小泉感到非常煩躁,他現在對這些不開竅的頑固分子感到非常的不滿。軍國主義政府倒台了,但是軍國主義者的陰影一天也沒有離去,不少日本人仍然看不清楚真相。
小泉現在只是孤家寡人了,他原本只是打算渾渾噩噩地度過自己的下半生,但是現在的他發現了自己的人生或許還能更有意義。他的前半生是在軍國主義日本中度過的,他因為軍國主義政府的殘暴和自己的無知付出了代價,失去了所有的家人,憑什麼那些躲在幕後的人能夠免於懲罰,繼續榮華富貴魚肉百姓?
很快,手中的小冊子都被他讀完了,但是他的求知慾卻愈發的強烈起來。他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求更多的這類宣傳冊,日共最近的活動已經變得非常的隱蔽了。日本政府和駐日美軍在朝鮮戰爭爆發之後絕對禁止馬克思主義刊物在日本的流行,任何出版印刷這類刊物的人都被憲兵和警察抓走了。
小泉想到了之前對警察們發動襲擊的那些人,但是他沒辦法找到他們,或許安藝知道要怎麼找,但是他此時不在這裡,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小泉想要和他們一樣拿起槍,去消滅那些將苦難帶給他和其他日本民眾的幕後兇手,但是現在他找不到能夠投靠他們的辦法。
「該怎麼辦呢,他們到底在什麼地方呢?」小泉將最後一本小冊子重新放回自己的抽屜裡面,並用一把小巧的鐵鎖鎖好。
咚咚咚!
小泉發現自己家的前門突然被人敲響了,他立馬就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兩個警察。
「是誰啊?」小泉高聲問道,同時從另一個抽屜裡面拿出了一把鎚子,快步走到門口前。
門口處沒有人回答,小泉倫也小心翼翼地將門打開,發現門前一個人也沒有。正當他對這個情況感到納悶的時候,他發現門口的地板上放著一疊白色的小冊子!
「哪個臭小鬼的惡作劇……」
小泉將地上的小冊子都撿了起來,並向四周看了看,確認沒有人在觀察他之後,他立刻關上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