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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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回京的時候是在一個清晨,兩老和家裡的親戚們一起送別他們,崔景辭的外祖母抓著槐稚的手去了一旁,她滿臉慈愛地看著她,眼神裡面不知道怎麼地還帶了哀求的氣息。

她說,小辭他啊,從小沒了娘,有些時候,他就是特別黏人,離不了人,你多擔待他一些。

槐稚說,我都明白。

外祖母又說,但也別委屈了自己,我們不在身邊,也沒人管得住他,你要是難過了,該說就說他,一家人,有什麼話,別憋著不說,會出事,過日子嘛,都是相互包容的。

他們身邊都沒大人跟著,很少有人教他們這樣的道理,兩個人莽莽撞撞的,搞不清吃了多少苦,怕再想下去又將離別弄得傷感,也不再說,匆匆揮手作別,囑咐他們路上小心。

*

一行人約莫一個多月終於到了京城。

在船上的那段時日,幾人無所事事,白日倒還好,兩個人在一起陪陪孩子,到了夜裡,沒事情做,便叫崔景辭尋了各中花招出來,他也不強迫槐稚,向來只是用各種借口誘哄著她,一會說好撐好脹,讓槐稚幫他,當然按了之後就不只是那了,又或是說今夜水流湍急,她坐著,他不動,讓船動,也很舒服的.......他有各種借口花招,借口用完了以後就開始不請自來了,槐稚現下自是不怎麼聽他的騙了,但想著,沒事做,那就做吧。

等到了京城下了船,腿腳都是酸軟的。

回了崔家之後,發現這還和從前一樣,沒什麼太大的變化,然而時隔幾年再見,仍舊有一種如隔三秋之感,生出一種讓人無法言明的情緒。

槐稚進去了,沒什麼太多的心理負擔,就是像這次只是出了趟遠門那樣回了家。

府上的下人最近也不知道崔景辭是去哪裡了,再見到他時,卻發現他身邊還跟了個槐稚,眾人一時驚駭,她,她不是死了嗎,這會是死而復生了嗎。

大家表情都有些古怪,但礙於崔景辭在,雖覺惶恐,但也都不敢主動湊上前去。

崔景辭回家沒多久後,那急得團團亂轉的崔二爺就找上門來了,在他離家的那段時日京城出了大事啊!

真是瘋了,誰知他那大哥發了什麼瘋,突然就要彈劾自己的兒子不孝,他們竟還從崔景辭的攬椿院裡面找出了私藏的兵部官印,如此便罷,竟還有和邊防將兵的私信往來,上面正印著官印......這樣的事情被捅到聖上面前,又是不孝,又是私藏官印,和邊疆將軍私聯,不孝是小,最多也就罰俸,但官印這事就不小了。幾相交加,那些風聲甚囂塵上,直奔著判崔景辭死罪去的。

崔景辭先前借口南下,來回有小几個月不在京城,結果一回來之後,發現鬧翻了天。

崔二爺聽說槐稚回來了也不驚駭了,死人活了算什麼事,重要的是活人要死了啊!

崔林碩也不知那崔林志是突然發了什麼瘋,虎毒還不食子呢,縱然崔景辭從前欺負了他幾回,現下一大家子靠著他頂著,再怎麼也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一家的人,竟要將人往死路上去逼,這個老瘋子,他那大哥,真是瘋子得可以!

在崔景辭回來之前,他苦苦穩定局面,在朝中替著他說好話。

崔林志說崔景辭不孝順,崔林碩就說崔次輔病重的那段時日,崔景辭幾乎是日日探望,崔林志又拿出崔景辭毆打他和繼母一事來說,說家中僕婦都看得清楚,崔林碩便又說他在胡說八道,分明沒人看到崔景辭毆打過他們,明明是他們思念先夫人,一不小心磕壞了腦袋,如此便罷,他們竟又說是崔景辭殺了他的繼母何氏,崔景辭年輕時做的那些事他們都還記得吧?他不敬長輩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崔林碩又忙說他在胡說,何氏那是自己不小心掉自己河裡死的呀!和崔景辭有什麼關係......

這倆兄弟在朝堂上爭得都快吵起來了,還都是爭自家的醜事,看這爹要將兒子送上斷頭台,旁邊的人當個樂子看。

崔林碩苦苦支撐,總算是撐到了崔景辭回來。

崔景辭聽說了京城的情形之後,看起來竟也不慌,只是道了一聲「叔父辛苦,接下來的就交給我吧。」

這幅樣子,倒是早有所料,崔林碩見他這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卻還是不夠放心,這趁著他離京鬧事,顯然是有所預謀,事情鬧得這樣大,誰能不擔心呢。

但見他這樣,崔二爺最後也還是沒說什麼,只道:「小心些吧,若有什麼要幫的,只管尋我。」

他想到了他那個大哥,知道這回怕也是凶多吉少了,實在是不知如何想的,安生日子不過,非要作死去。

安靜了這麼久,也不知是被哪個挑撥的。

槐稚見情形嚴峻也看出了時態不凡,她忍不住問,「是不是我耽誤你了啊。」

他要不來找她,不在路上耽擱這麼久,會不會也不會碰到這些事。

「當然不是了,槐稚,要是離開幾個月,我就要被人掀下台了,那也太沒用了吧。」

當初一年多的沉寂都沒阻撓到他,這算什麼,關於不孝的說法最多也就只是一些得失毀譽,如今的地位,一些沒有實質性的東西對崔景辭來說也造不成太多的傷害,只那私藏官印就不好說了。

元宵那日,梁祈聲找上他,說了那番話刺激他,怕是故意想要泄露給他消息,他算到他會離京,前往江南,趁著他離京的時日,弄了一堆事等著他。

真煩,這個人,能不能去死啊。

崔景辭帶槐稚回了攬椿院,有人上來稟告,說是之前錦衣衛來趟這裡,搜了東西就離開了,他早已知曉,頷了下首算是知道。

望嘉被崔景辭抱著,打從進來崔家起就是一臉新奇,到了攬椿院里,則徽就要抓著望嘉去看看他們的家。

望嘉被則徽帶著去看攬椿院了。

她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院子,很精緻,很細巧,孩子的新鮮勁上來了,就跟著哥哥到處亂看。

槐稚也扭頭看了看這裡,說,「還和以前差不多呢。」

還是那個樣子。

崔景辭說,「若是不一樣了,槐稚找不到家了怎麼辦。」

槐稚知道他什麼意思,卻不接茬,只道:「才不會。」

一家人很快安頓了下來,可沒多久,都察院的人就上門了,因為官印一事,他被人檢舉,帶走調查,槐稚見此情形,馬上抓著崔景辭的袖子,「你這是要去坐牢了嗎?」

都察院的人帶他回去,那豈不是要讓他坐牢審問,槐稚的腦海裡面出現了一大堆的血腥場面,覺得崔景辭簡直是要沒了性命,槐稚生怕崔景辭出事。

怎麼一回來就被抓了,那時候倒不如潛逃在外,逃命去了!

崔景辭對來抓他的人道:「可否讓我和妻子交代幾句話。」

那些人對他還是很客氣的,從前和他有些公務往來,讓他們都察院的人省了不少的心。

他們道:「大人儘快。」

崔景辭抓著槐稚的手去了一邊,說,「我不在家的這幾日,你好好照看孩子,別擔心好嗎。」

槐稚說,「我......我怕你......」

槐稚話還未曾說完就被崔景辭打斷,他捧著槐稚的臉說,「我保證,我不會出事,保證不會做出什麼讓槐稚擔心的事。」

聽他這樣信誓旦旦,槐稚也一下安心了不少,她本來還是順嘴想叮囑他小心些,可是就聽崔景辭又道:「槐稚你記住,都是梁祈聲害得我如此。」

槐稚你的心裏面不許有他一點好,不可以,他的嘴臉多麼難看,你必須要知道,要知道他是個想要你丈夫命的賤男人,若不是他聰明的話,這次就要被他算計到了。

說完這話,沒給槐稚反應時間,便離開了。

什麼啊......

槐稚真是服了,怎麼這個時候都不忘踹別人一腳呢,怎麼這麼久了,還對那人耿耿於懷,至於嗎。

她看著崔景辭離開,也沒再繼續想了,哎,希望真像他說的那樣,不會出事,希望他好好的回來,也不要受傷,受傷的話,那就太疼了,他現在都三十了,若是挨頓折磨,槐稚很怕他死掉。

*

崔景辭被都察院的人帶走,暫時關押了起來,崔景辭自不服,要求見陛下,說自己冤枉。

怎麼冤枉呢?

官印是從他家裡面搜出來的,他那院子,除了他外,難道還有誰能進去嗎?又說和趙將軍的信件往來,有來有回,皆蓋著他私制的官印,這又怎麼說得清呢?

趙將軍是當初和他一起在北疆駐守的將軍,他們之間私下往來,論及國事,論及北疆,信件中,崔景辭甚至提及當初和韃靼新可汗的會晤,意有所指再度挑起戰事,他讓趙將軍故意在守衛邊疆的時候打敗仗,放他們入城,雖然這最後被趙將軍嚴詞拒絕,但崔景辭的意圖在書信上看便十分明顯了,叫外人看來,儼然是有通敵自立嫌疑,這件事情一出,這個帽子一扣,那他就是斬首都算輕了。

通外敵之後,接下來自是想自立新主,北疆向來有認崔景辭而不認乾熙帝之嫌,所謂取忠愈鄉,障蔽愈主,一個臣子若有自己的聲名,那對君主來說,是個莫大的威脅,皇帝若起了疑心,那才是臣子的死罪。

當初崔景辭用這樣的方式剷除了杜養,而如今自己又陷入了這樣的境地。

對於一個只有十幾歲的皇帝來說,這樣的事情,是滔滔不絕的,身邊小人群繞,這樣的疑慮,也是永難斷絕的。

若乾熙帝起了疑心,崔景辭被關在都察院的大牢裡面,情況便是十分危急。

可關於偽造官印一事,崔景辭概不相認,至於信件,更是無稽之談,他從未和趙將軍有過私下往來。

左都御史負責此案主審,問即官印往來,崔景辭只說,自己出了趟遠門,那東西就出現在了自己的家裡,指不定就是被別人藏的,再又說,趙將軍這兩年和他長久沒有往來,他怎麼會突然提起起事,還有,北疆而今風平浪靜,並無進犯大黎之氣,那信件上所言敗戰更是無稽之談。

若是私通,他何必留下官方印記,豈不是自尋死路,將自己往死路上逼去。

崔景辭反問,這樁案件分明疑點重重,都察院何以如此迅速判定他的罪名,將他抓到都察院來?他兢兢業業這麼些年,為國為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他們這樣,真的也太寒人心了。

都御史本在審訊,結果被他反過來質問,這番反客為主叫人猝不及防,他反應過後猛地拍了驚堂木。

「休要口出狂言!證據確鑿,陛下對你失望至極!」

崔景辭道:「我明白了,原是寒了陛下的心。」

呵,他才被這個小皇帝寒了心才是。

小皇帝若是信任他,這些證據,那都算不得什麼,小皇帝若是不信任他,這些東西就是他的罪證。

眼看崔景辭如此倨傲,都御史就要對他動刑。

來了都察院的,都要挨過那麼一遭,崔景辭自也不例外。

正在這時,常華來了此處。

她道:「我奉陛下之命前來代審,爾等退下。」

都御史念及那兩人舊情,怕常華還是記掛崔景辭,有些遲疑,常華拿著乾熙帝的令牌,放在都御史的面前,冷冷道:「還不退下!」

「是。」見此情形,其餘人只得悻悻退去。

常華走到崔景辭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崔景辭,壞笑道:「崔大人沒想到吧,有一天還能落我手裡。」

「你也勾結姓梁的了?」

崔景辭言下之意是說,是乾熙帝和梁家人勾結,要取他的性命?

若是這種情形......崔景辭的臉色有些難看。

剷除了他,對皇帝來說,有何好處呢。

常華坐到了他面前的那張方桌上,翹著二郎腿,她看著崔景辭臉色不好,不禁得意,笑著嚇了他兩句,她搖頭嘆氣,道:「哎,要我說,崔大人就是太糊塗,非要在這種時候離京,如今證據確鑿,定你死罪,一句話的事啊,不過也沒關係,崔大人死後,你的小娘子我會幫你照拂的。」

京城出了這種事,下午的時候崔景辭帶著槐稚入京的消息,宮裡頭馬上就知道了。

提起槐稚,崔景辭臉色更為陰沉,看得常華都有些發毛了,她撫了撫身上起來的雞皮疙瘩,暗道見鬼,都入春了,怎麼夜裡還這麼冷。

常華眼看崔景辭要殺了她的樣子,最後也終於沒再玩笑了,她道:「算了算了,忒開不起玩笑了,若是我晚些來,大人就得受刑了,不謝謝我,還這樣看我,沒道理。」

崔景辭眉心緊蹙,道:「公主有事說事。」

常華也沒再開玩笑,說起了正事,她道:「其實陛下他吧,還是信任崔大人的,不然您這一到了京城,只怕就已經押解牢中,他身份特殊,不便前來審你,只能叫我走一趟了。」

乾熙帝現在也被梁太后的人盯著,一舉一動,都在梁家人的視線之下。

而常華的話,就是乾熙帝的話。

她道:「陛下相信崔大人不會做出通敵造反之事,崔大人憂國憂民他看在心裡,一直記著,當初北疆的人是崔大人打跑的,若崔大人真有異心,早該有了,這次的事情,他相信您是被冤枉的,只是,若是他太過偏袒於您,群臣會不滿的。」

梁家人發動了言官彈劾他,御史們的奏章堆滿了皇帝的案台,曾經的隊友,如今又成了對峙的對手,崔家和梁家的地位太過逼近,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兩方又都是好鬥的人,怕是無法善罷甘休。

崔景辭道:「我有證據,證明印信是假,若我沒有猜錯的話,官印材質特殊,京城裡面,只有一家鋪子有,只要查誰去了那鋪子買了印泥,便都清楚了。」

常華道:「看來崔大人是找過了。」

崔景辭道:「我倒不至於那樣眼瞎心黑,院子裡面被人塞了這種東西還能不知道。」

常華嘆了口氣,道:「崔大人實在是好本事,旁人那些手段,在您眼裡倒是太拙劣了。」

原以為梁祈聲的手已經夠黑了,但一切看起來全在崔景辭的計畫之中。

崔景辭意有所指道:「再高明的手段,也抵不過陛下的信任。」

常華問到了話,也沒繼續在此地多留,從桌子上蹦了下來,道:「崔大人好生歇息吧,今夜委屈您了。」

常華離開了這裡,去了乾清宮。

皇帝如今正值少年,眉眼之間已有凜凜之氣。

他正等著常華,見她來了之後,緊皺的眉頭鬆開了些。

他起身問道:「阿姐,怎麼說?」

常華走到他的面前,道:「放心吧,他早就料到了,都想好怎麼為自己翻供了。」

皇帝下意識鬆了口氣,他道:「那就好。」

孰是孰非,孰對孰錯,乾熙帝心中如何不能明了,今日若叫梁家得逞,來日他們就成了下一個高家,而他怕是再難等到像崔景辭這樣的臣子來和他們抗衡了。

崔景辭別的不說,他決計是個好臣子。

除了家裡的事外,為人做官,沒有一點差池,從不逾矩,而且,他的存在,不會讓他擔心外戚做大。

崔景辭,他肯定是要保的,他實在不願捨棄。

從前太皇太后和高鄂挑撥離間,他已經信了一回,如今他的母后又開始挑撥離間,告訴他崔景辭在家對父親那樣大不敬,將來一定也會對君主大不敬。

當初他才十歲出頭,可是如今,他都這麼大了,他還能受騙嗎。

乾熙帝低著腦袋,還是問常華,「姐,你說我們能信他嗎?」

常華說,「至少他不會逼你立不想立的人為後,至少他不會讓我去和親。」

他們喜歡控制皇帝,每個人,無一例外。控制了皇帝,好像就控制了皇權,玩弄了皇帝,所有人都可以是皇帝。

但崔景辭不會,他沒這個心思,他知道,官怎麼才能做得長久。

聽到常華這樣說,乾熙帝抬起了腦袋,看向她,「姐,咱們好好的,我不會再讓你去和親的,當初是我沒用,差點就讓你走了。」

那樣的窘迫,那樣的屈辱,乾熙帝一輩子都忘不掉。

他的個子已經生得比常華要高了,當初他年幼的時候,母后和皇祖母疾言教導他,一次又一次地訓斥他,他們每個人都嫌他這個皇帝做得不夠好,每個人都想要從他身上得到些什麼,是皇姐,牽著他的手,帶著他走在那深長的甬道中,是她抱著他,說,「你就是世上最好的皇帝,是最聰明的孩子」,是她一次又一次地為他說話,告訴他,不要怕。

被訓斥不怕,犯錯了也不怕,被人欺負更不怕,姐姐保護不了你,那姐姐等你慢慢長大了來保護姐姐。

父皇給他留下了許多的東西,皇位,萬里江山......唯獨姐姐,最為珍貴。

他立下一個不喜歡的皇后不算什麼,可是姐姐當初差點被送去和親,後來為了不結所謂姻親,拉攏世家臣子,最後要去玩弄男寵,敗壞聲名。

乾熙帝已經長到了足夠高,比姐姐還高,乾熙帝已經足夠大,到了能夠保護姐姐的年紀,他雖不是一個多麼聰明的帝王,可他有一個足夠厲害的臣子。

崔景辭幫他很多,那這次,他也信他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