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先前還打得難捨難分,現下又開始冰釋前嫌,那些仇怨都相忘於江湖了,他們本就是親兄妹,哪能有那麼多的隔夜仇,丁點大的孩子,那些脾氣裝在小小的身子裡面也裝不了多久。
木綿見兄妹二人如此,蹲在旁邊看得都要熱淚直流了,道:「好孩子們,帶你們吃些好吃的去。」
他們這裡算是哄住了,屋子裡面,槐稚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場景,神色鬱郁。
崔景辭走到了她的身邊,俯身,看著槐稚笑道:「捨不得小情人呢?」
還是不聽話了,還是和別人說話了,說得還都是些什麼話啊,一副巴不得雙宿雙飛的樣子,他反倒成了那個棒打鴛鴦的人了。
槐稚看向他。
崔景辭淡淡道:「這就演不下去了啊?搞什麼,怎麼比我還沒有耐心。」
槐稚就是這樣,從前總嫌他騙她,他騙她還有一些耐心,可她呢?總是那個樣子,戲唱到一半就不唱了。
崔景辭見槐稚不說話,笑了笑,問,「說話就算了,弄得跟生離死別一樣是幹嘛,對不起,謝謝你,你怎麼不幹脆說我愛你呢。」
槐稚聽他還在說這些,覺得好笑,她說,「好啊,你放開我,我這就回去說,我不但說,我明個兒就收拾收拾改嫁去了,哦,望嘉你帶走吧,兩個孩子都給你了,我不要了,你的東西我一點都不想要,你的孩子我也不要養了,全都還給你,以後我們再沒瓜葛了行嗎?只要我說留在這裡,你就馬上能把我綁回去,對嗎,你是不是一直在等這個機會,然後有理由地囚禁我。」
崔景辭死死地盯著她,臉上一片死寂,他掐著槐稚的臉頰也愈發用力,槐稚痛得說不出話來了。
槐稚不知是從哪裡生出來的力氣,狠狠地打開了他的手,她道:「崔景辭,你下賤不下賤啊,就喜歡聽我說這些是嗎?」
好好說話不會嗎,不會好好說話是吧,那就聽她說這些好了!
崔景辭仍舊是那樣盯著她,一番想拉著她同歸於盡的樣子,槐稚撇開了臉去,懶得理。
可是等了許久,不見崔景辭有什麼動靜,過了很久,卻聽到他的啜泣聲。
槐稚懵了,沒想著還給他說哭了。
他什麼時候這麼脆弱?可是,又有些後悔,他現在那心理狀態都已經薄如蟬翼了,她又說這些話氣他幹嘛,真是的,把他逼死了,她就痛快了嗎。
槐稚轉過身去,湊到他的面前看,果真見他臉上有淚,見槐稚看他,還倔強地撇開了腦袋。
槐稚強硬地掰回了他的臉,卻見他的淚越流越洶湧,她擦著他的眼淚,說,「別哭呀,幹嘛這樣,你先說那些的,我才有些生氣,說了氣話。」
「氣話?」崔景辭說,「什麼氣話,你就是這樣想的。不然當初為什麼要那樣一聲不吭地離開,連問都不問我,就因為那件事,你就要那樣懲罰我。」
槐稚道:「那次冤枉了你,是我不對,我不該什麼都不問就離開,可是崔景辭,你敢說,你沒有一點錯嗎?如果不是你從前那樣,我難道會這樣不信任你嗎?」
崔景辭想,人世間一定是有因果報應,槐稚就算不願意相信他,難道不也是從前他做過太多不像話的事了嗎,他總是不認錯,總是沒覺得有錯,槐稚便從那樣另類的角度懲罰了他。
她那樣無情地離開了他,只留下了他一個人在那樣的地獄裡面。
若不是有則徽,在無數個深夜裡,崔景辭都想隨她而去了。
槐稚,我都不敢叫你看到我手腕上的痕迹,那些通過自殘聊以快慰的痕迹,才是真的噁心又下賤。
你不會想到,世界上還有這樣懦弱的人,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緩解難過。
槐稚,我對你,若只是貓貓狗狗的愛,那我又會為何這般不得好死。
槐稚見他哭成這樣,心裏面也有些不好受,「再說了,我怎麼問你?你都不在家裡,我該怎麼問你才好,後面又出了那樣的事情,我怎麼來得及。」
崔景辭只是看著槐稚落淚,無聲地啜泣,刺得她心疼,過了好久,他也不再說話了,只是哭,槐稚知道自己冤枉他,而這個冤枉給出的代價,實在是太過兇狠了。
槐稚將他抱在懷中,用袖口不停地給他擦眼淚,「對不起嘛,對不起......」
崔景辭被她捧著臉,眼睛通紅,還在不停地流淚,槐稚學他,湊上去親他的淚,「別哭了,幹什麼啊。」
崔景辭死死地抱住了她,埋在了她的頸間,「那你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傷害我,你不知道,沒有你,我會死的嗎。」
說什麼不要孩子了,不要他了,讓他帶著孩子走,永遠不理他,槐稚總是那樣,一如既往地知道如何刺激他,把他弄崩潰了,才又捨得哄他。
槐稚說,「是你先傷害我。」
崔景辭沉默了,只是將腦袋埋得更深了些,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那我以後不傷害你了,你也別傷害我了,好嗎。」槐稚說。
那樣難聽的話,他別說了,她也不會說的,好嗎。
崔景辭好想要問問她,我永遠不會傷害你,我願意當你最忠誠的狗,那你還會離開我嗎。
可以只有我這一條狗,沒有別人行嗎?他不喜歡和別人一起伺候她,他只想一個人,可以嗎。
可是,這話說出來,她好不容易產生的愧疚又會被驚駭轉代,崔景辭什麼都沒有說,只說,好,好。
我答應你,我都答應你,他現在什麼都不敢奢求了,他真是想要好好求求槐稚,和他在一起好好過日子,這就夠了。
崔景辭哭過了一次,眼睛都是紅紅的,向來只有槐稚被他氣瘋氣哭的份,如今這遭怕是給他委屈壞了,被那些話氣的,哭成了那副樣子。
槐稚現下也有些後悔了,她當初為什麼離開他,說到底也是因為不信任,雖說是他總是犯事,可你都選擇愛他了,怎麼還那麼不信任他呢,確實是她自私了些。
她自己痛快了,崔景辭多折磨呢。
槐稚真是有點懊惱,不過,還好崔景辭也是夠死皮賴臉的,死了也能尋摸過來。
「怎麼能哭成這樣。」
崔景辭只是幽幽怨怨地看了她一眼,說,「還不是槐稚說話太難聽了點嗎。」
槐稚說,「你也沒好到哪裡去呀。」
崔景辭沒再說了,只是靠在槐稚的肩上,不想分開。
晚上吃飯的時候,望嘉和則徽又好上了,槐稚見了,還覺得有些驚奇,前幾日天天在那裡打架,這會怎麼又手牽手好兄妹了。
槐稚看到兩個孩子關係好了,當然高興了,她蹲到了他們面前,問,「今個兒怎麼這麼親呢?不打架了呢。」
望嘉說,「哥哥。」
他是我哥嘛。
則徽抱抱她,「妹妹。」
我不該欺負妹妹的。
槐稚見此情形,大為感動,她摸了摸兩人的腦袋,道:「洗洗手,咱們吃晚膳了。」
在槐稚說了那些話前,崔景辭這個人堪稱氣焰囂張,還在那和她暗自慪氣呢,後來叫槐稚給說哭了,又整個人都軟下來了,分明這會也佔據了道德上風,卻又莫名將自己擺低了姿態,整個人都變得柔軟起來了,他不再和她硬氣一下,最多只是一直纏著她,盯著她。
夜裡兩人躺在床上,崔景辭靠在槐稚的懷中,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那樣靠著而已,用那樣依戀的姿態,那麼大一個人蜷縮在她的懷中。
他沒和她慪氣,只是和她說起東南西北,崔景辭問起她這一年多在外面過得怎麼樣,槐稚也不嫌煩,將當初是如何從京城到江南,而後發生了什麼都告訴他,崔景辭也不知是為何對那些小事如此上心,不厭其煩地問起一些槐稚都不記得的細節,例如說剛到這邊的時候,最開始的時候是怎麼過的,就她一個人?那個時候友琴他們不是都還在京城嗎,又問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怎麼做飯怎麼做工,他知道她是閑不住的,就喜歡東摸摸西摸摸,又是問,後來她剛去綉坊當掌柜的時候,是不是總被人排擠欺負......
槐稚被他提醒的,東撿一點西撿一點,這樣零零散散地將這一年多的事情說得差不多了,槐稚問,你呢。
問出來好像覺得有些多餘了。
崔景辭嘛,還能做些什麼,無非就是公務,再多了一個就是孩子。
果不其然,就是那樣。
說到最後,槐稚都有些累了,困得直打哈欠,就那樣子被崔景辭枕著睡了過去。
崔景辭依附在槐稚的身上,慢慢地將手臂纏繞到了她的頸下,嘴唇貼著她的臉頰,輕輕地呼吸著,黑暗中的人就此一分為二,一個想要瘋狂地侵佔她,一個想要柔軟地招安她,崔景辭末了只是伸出了舌尖,舔了舔她的臉頰。
他不能奢求槐稚愛他,像是他愛她那樣,那不公平,她就是這樣的性格,他不該逼她。而且,她不願意相信他,錯的難道不該是他嗎,最開始的時候,老是欺負她,老是在那瞧不起她,然後弄得她再不願信他了,能怪誰呢。
他那番激烈的佔有,是沒有任何思考,憑藉本能的,可是槐稚她承受起來,也很痛苦,痛苦地叫她離開了他,他愛槐稚,就能不讓槐稚那麼痛苦嗎。
下次在逼她時,崔景辭都會想到那一段黑暗的時日,他無法再接受那樣的代價,這樣折磨的情緒,不要再給槐稚。
如果槐稚痛苦的話,就是會忍不住想要離開他的,這是崔景辭在她離世一年多後得出的道理。
又過兩日,崔景辭帶著槐稚去了傅家同那行人道別,這次他也沒掛著張臉,牽著槐稚的手,說多謝他們這些時日的照拂,又說往後他們若有什麼事要辦,只管找他就好,將來到了京城,同他打個招呼,他給他們行些便利。
崔景辭過於惡毒的形象深入人心,大家聽到這話也就笑笑而過,沒敢接話,槐稚和他們說了好一會,才終於捨得離開,傅平站在人堆里,沒說話,最後也只是朝著他們揮了揮手,算是作別。
有時覺得傅平心挺粗的,人挺訥的,但有時又覺得很細,就像是現在,大概是因為崔景辭的緣故,怕他生氣,最後只做出了這樣的道別。
槐稚很謝謝他,最後朝著他們的方向揮手,還是依依不捨離開了。
上了船後,槐稚仍舊盯著他們,直到看不到了他們的身影之後,才收回了視線。
崔景辭一直看著槐稚,直到她回了身,他才錯開了視線,他嘴角扯起了一個笑,道:「我們進去吧,外邊風大。」
槐稚在和他們道別,他幹嘛要干涉。
沒關係,雖然她很不想要看到她和那些人分別的場景,不希望她的情緒太多的留在別人的身上,可是這就是槐稚需要的情感,他不可以,也無法抹殺掉。
他只需要在槐稚看著他們的時候,看著槐稚就好了,這樣的話,他們都不虧了。
崔景辭忽地覺得自己好生聰慧,竟能想出這樣的萬全之法。
槐稚扭頭看到了崔景辭,撲到他的懷裡,說,「哇,你這次好安靜哦。」
崔景辭這一次怎麼這麼老實聽話,安靜得快不像他了,安靜得別人都不習慣了。
水面波濤不斷迭起,船卻四平八穩。
崔景辭道:「你不喜歡嗎?」
崔景辭不想做一個被人厭棄的丈夫。
當初事出有因,槐稚不是故意拋棄他的,他不要繼續惹她生氣了,她現在脾氣好大,人也好聰明,一點都不好騙了。
「我怕槐稚嫌我煩。」
好怕好怕。
怕他哪裡做了什麼惹她不高興的事情,讓她心裏面又生出離他而去的想法,怕自己做了什麼叫人厭棄的事,怕槐稚嫌棄他,討厭他,怕自己像是個瘋子,好怕好怕。
槐稚,好想要抱抱她。
可是,好怕好怕。
臨近四月的風,還有些許的涼,但迎面吹來,其實還挺舒服的。
最後是槐稚抱住了崔景辭,說,「好吧,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但是,別怕。」
槐稚的發爭先恐後地落在崔景辭的身上,崔景辭那顆躁動的心忽地平靜了下來。
不怕......不怕。
兩人沒有直接回去京城,這裡離著蘇州府近,崔景辭帶她回去看了一趟外祖他們。
這還是崔景辭第一次帶著槐稚去外祖家,京城和江南相去甚遠,平日公務繁忙,基本沒怎麼回來過,外祖母和外祖父尚在人世,兩個老人還算身體康健,他們看到崔景辭突然帶著槐稚回了家,非常高興。
他們都還沒見過他的媳婦呢,見了之後,拉著她的手一直說真好,真好,是個好孩子,小辭娶了你,那是好事。
他們遠離京城,崔景辭也沒將槐稚當初死了的事情告訴他們,怕他們多想。
槐稚心中暗想,老人家們說話真好聽,他們這也才見著過一面呢,怎麼就瞧出真好了呢,若是知道她將崔景辭氣得吐血,又該如何做想。
他們又給了個她大紅包,說本該當初成婚的時候給的,兩個老人腿腳不便,也沒去,現下他們收去,也莫要客氣。
崔景辭也叫她別客氣,都是一家人,槐稚便收了下來,嘴甜著說了許多吉祥話。
兩個孩子們也湊到了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面前。
他們見到兩個小孩,更高興了,樂開了花,一性情,又是兩個大紅包。
兩個孩子也沒客氣,乖巧地說謝謝,哄得老人們更是開懷大笑。
一家人在這地方帶了兩日,晚上的時候,崔景辭帶著槐稚出門去逛了逛,當地有條盛名的街,到了夜裡張燈結綵,此地流水河畔,十分熱鬧,槐稚覺得這裡同杭州府又是不一樣的景象,各地都有各地的風采,各地都有各地的漂亮。
槐稚玩得很高興,兩個孩子也高興,崔景辭說,「小的時候娘就帶我在這條街上逛,她去了後,我就沒來過了,二十來年了,好像還是那個樣子。」
槐稚抓著他的手說,「不一樣了嘛,現在還有我,還有孩子們,這樣說的話,你運氣是不是也挺好的,一直都能有人陪你逛街。」
他運氣是不是挺好的?
經由槐稚這麼一說,崔景辭發現自己的運氣確實是挺好的了。
崔景辭去買了幾塊梅花糕,槐稚想吃,然而回去原地後,卻不見槐稚和孩子身影,崔景辭一下有些晃神,愣在原地竟不知如何是好,槐稚呢,槐稚去哪裡了呢,為什麼又只剩下了他在這裡,她又離開了他嗎,崔景辭忍不住胡思亂想,他低著頭,愣在原地,抓著梅花糕的手也漸漸用力了。
為什麼,不要他了嗎。
崔景辭四處找尋槐稚的身影,卻始終沒找到,槐稚像是在和他捉迷藏,像是在他找不到的地方拿鞭子抽他。
忽地,身後有人拍了下他的背,崔景辭猝然轉身,見槐稚正盯著他看。
崔景辭怔神,看著槐稚,卻是一副快哭了的樣子,他的眼瞼輕輕顫著,緩和著,方才像是經歷了一場巨大的生死搏鬥。
槐稚不知為何,突然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想到很久之前,崔景辭對她的那場捉弄,她被他折磨得只能去愛他,她在找不到他的時候,也會那樣的害怕,槐稚就在這一刻突然就想,她沒從前的崔景辭那樣狠心,做不到那樣用愛的名義虐待他,她不要像他一樣,而且,他已經經受了極大的折磨。
槐稚先前就看到過他手上的傷,可是心照不宣地沒有問,沒有問他怎麼把自己搞成了這樣,他很擅長把別人和自己變得面目全非。
她抱住了他,道:「不嚇你了,我們回家吧。」
對不起。
她就是想看看,他會怎麼樣,會不會在看到她不見後,又原形畢露,沒想到快把人搞哭了。
槐稚身上也有逆骨,若是崔景辭一直強硬,她就想跟著他硬,若是軟和了,她也就捨不得這樣對他了。
本就沒有深仇大恨,他也是真的很可憐了,被冤枉,接受那樣的折磨,他如果只是要愛,她給他就好了嘛。
不是妥協,因為崔景辭並沒有在逼她。
夜裡的時候,老人家非要望嘉和則徽陪著他們一起睡,他們明日就要回京了,他們想和孩子多親近點。
晚上只有兩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崔景辭說,「槐稚你今天故意在嚇我,對不對。」
啊?怎麼突然又算起賬了,槐稚還以為他不計較了呢。
槐稚裝睡著了,沒吭聲。
崔景辭說,「我差點被嚇死了,嚇得快死了,心要從胸口裡面跳出來,蹦蹦跳跳去找槐稚了。」
他嗓音低磁,說著那話在夜晚裡面透著幾分詭譎的氣息,大抵以為槐稚是真睡著了,又在那裡說些不著調的惡劣話,嚇人得要命。
槐稚想像了一下那副場景,一顆心,在地上亂跳,跳著朝她跑過來,啊!!!!!
槐稚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整個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冷顫,崔景辭抱著她,也讓她產生了一種詭異的感覺,懷疑下一刻他就能變成一個空口掏心的怪物。
她裝不下去了,無語道:「能不能正常點,說點正常的話。」
槐稚原來還沒睡啊。
其實崔景辭覺得他沒什麼不正常的,不過槐稚好像很不喜歡這樣,他鬆開了她,說,「對不起,嚇到你了。」
槐稚不喜歡他那樣神經質的想法,大家都知道他腦子混蛋嘛,可是,那些話在心裏面想想就好了,說出來幹嘛啊!
他鬆開了她,槐稚還是覺得身上冷冷的,她又抓過了他的手重新抱了上來,道:「抱著我呀,冷死了。」
崔景辭重新抱上了槐稚,輕輕的,只怕再嚇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