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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稚死後,崔景辭有時會做些噩夢。
夢中的槐稚,時常以一種幽怨而又哀傷的眼神看著他,那是他的妻子,為什麼要這樣看他呢,崔景辭時常不能理解,不理解為什麼他那樣愛她,可她死後,卻只對他留下了所謂的怨恨。因為他騙過她嗎,因為他強行佔有著她嗎,所以,她就要這樣看他。
她活著的時候,崔景辭沒覺得自己有什麼錯。
槐稚明明是上天給他的妻子,他不主動去抓住她,那怎麼辦,他也不覺得,自己的欺騙帶來了什麼不可挽回的後果。
可是夢裡面每每看到槐稚,看到槐稚那樣的不願意和他親近,看到槐稚即便變成了鬼魂,也想要不停地逃離他,崔景辭後知後覺有些心痛。
那麼怪他嗎,她就那麼怪他嗎。
心痛愈重,悔恨才慢慢席捲了他。
天氣愈冷,十二月的寒冬不知過了多久,春節快到了,攬椿院也一直沉在一股壓抑的氣息之中,當初的政敵接二連三下了台,崔景辭接下來也愈發風生水起,深受皇帝器重,不少人企圖給他送些姬妾,可是那些人無一例外地沒有什麼好下場,便也再沒人敢有那些心思了。
崔景辭每天的事情就是在公務和孩子之間轉圜,最開始的那段時間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怎麼都哄不住,崔景辭臉色陰沉地說,「你想要娘?你以為我不想嗎?哭有什麼用。」
你娘都不要你了,帶著你妹走了,你哭什麼。
都是你不聽話,所以你娘才那麼狠心,捨得拋下你,和你妹妹一起走了,為什麼你也留不住她?
崔景辭從前甚至還嫉妒過自己的孩子,嫉妒他們的身上竟然還能流著槐稚的血,這個世界上有了比他和槐稚更親近的人,可是,你和她明明還有血緣關係,為什麼,就連這樣,都不能把她永遠地留在他身邊呢。
孩子是槐稚唯一留給他的東西了。
只是再怨恨那個沒用的孩子又能有什麼用呢,他是槐稚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了,崔景辭生完氣後,又抱著他,開始一下又一下地哄著。
孩子的哭聲如此喧鬧,可他心裏面不知怎麼的,就是空蕩蕩一片。
自從一些重臣接二連三離去之後,乾熙帝對崔景辭愈發器重,一些拿不定的大事都喜歡請教他,吸取了前一任首輔失敗的經驗,所謂謂行多露,崔景辭行事謹慎,不會叫人尋出過錯,也從不會在皇帝面前借勢拿大,便是由此緣故,乾熙帝也愈發依賴這個天神一般的男人,甚至比當初依賴老師,還要依賴他。
太皇太后失了高鄂和杜養,如今只能憑藉那單薄的血緣關係企圖掌控皇帝,然而,幼年的經歷猶在眼前,被那些人支配的恐懼讓皇帝感到憤懣,且不說是皇帝,就連一個最下賤的人,也會對這樣的事情產生一些不滿的情緒,長久的壓迫,本就不該出現在皇帝的身上,是以,小皇帝對太皇太后的那些話也只是聽聽而過。
梁家當初和崔景辭聯手一起剷除了敵人,如今卻是分道揚鑣了,平日只算井水不犯河水,並無多少往來親近,梁太后人倒老實謹慎許多,看出皇帝依靠崔景辭,也不會主動和崔景辭犯不痛快,甚至還主動舉薦他入內閣。
當初內閣連著去了兩個閣臣,按著崔景辭如今的功績來說,就算是進了內閣也沒什麼人能去置喙,一些崔次輔的部下也接連上書,內閣裡面兩個閣老見此情形也上書舉薦,皇帝正也是這樣想的,如今便借著群臣的意乾脆叫他入了閣。
元宵節,宮中擺了宴席,崔景辭帶著則徽一塊赴宴。
則徽也快兩歲大了,這會正被他抱在懷裡,坐在他的身上。
則徽早會喊爹了,最開始聽到爹的時候,崔景辭沒多高興,只是笑了笑,哄著他又喊娘,可則徽怎麼都喊不出來,崔景辭有些惱怒,混蛋東西,吃你娘的奶長胖的,而今連個娘字也喊不出,他看當初就是他不聽話,他母親才帶著妹妹離開他。
崔景辭三日不肯見他,許是被木綿她們教過了,後來總算是喊出來了。
則徽的母親去得很早,這麼小的孩子哪裡會記事,現在也只當自己生下來就沒娘。
他這個人也未免太過殘忍,本也不該逼迫一個連母親都不再見過的孩子才對。
宴席上,崔景辭坐在很前面的位置,旁邊坐著的是而今的夏首輔,五十多的年紀,此人生性老實忠厚,不喜爭端,一切講究調和折中,當初首輔和次輔相爭,他一直看在眼中,卻怎麼都不摻和,可誰又能想到,那兩人接連出了事,死的死,罰的罰,最後這首輔的位置,叫他這個老三順了上去。
崔次輔為人尚可,當初在內閣時,也護過他幾回,知道他生性柔善,也不欲將他牽扯,如今他去了,崔景辭又入了閣,夏首輔對他也頗為照顧,甚至一些大事小事,都詢問他,讓他決斷。
首輔見他帶了孩子過來,要孩子過來抱了抱,他逗了幾下,又對崔景辭道:「生養得真好啊,你一個人帶孩子,也辛苦,怎麼沒想著趁著孩子還小,再續個呢?」
夏首輔對崔景辭就像是長輩看晚輩那樣,畢竟是崔次輔的孫子嘛。
他說這話,真沒摻些什麼政治目的,只是一些長輩對晚輩的嘮叨罷了。
現在孩子小,兩歲都沒到,還不記事,早點再續個弦,孩子長大了,也不會怪罪他。
崔景辭把孩子抱了回來,讓則徽坐在自己的膝上,他道:「家裡面都是下人在帶,我能有什麼辛苦,我不需要娘子,孩子也不需要母親。」
夏首輔聽他語氣不怎麼好,也不再說了。
宴席上崔景辭沒怎麼說話,基本就是在那哄孩子,喂孩子吃飯,則徽有時候不聽話,喜歡亂扭亂動,崔景辭見了,就沉了臉色。則徽竟然也會看人眼色辦事了,他在家裡面做慣了霸王,除了爹外,每個人都順著他,這會見父親這樣,登時不敢胡鬧。
飯用至一半,有歌舞上場,崔景辭只顧著照顧則徽,但是卻見坐在一旁的孩子,忽地盯著那大殿中央的人不動了,竟還從口中說出一聲稚嫩的「娘」字。
崔景辭順著他的視線看了過去,發現那獨舞的女人,竟和槐稚生得有幾分相像,乍一看,真得很像,甚至就連崔景辭都有一瞬間的恍惚,然而,只是再看第二眼,才發現明明哪哪都不像。
槐稚在則徽幾個月大的時候就已經去了,按理來說他不可能記得住她的相貌,這麼久沒見過生母,卻還是對一個生得像她的女人喊娘,他冷冷地掰著則徽轉回了頭,則徽有些委屈地看著他,又喊了聲「娘」,崔景辭本想訓斥他,可看到他這幅樣子最後還是噤了聲,只道:「你娘早就死了,不許瞎喊。」
眾人都企圖從崔景辭的眼中看出些端倪,然而,那個舞女出現後,他仍舊是那樣毫無波動。
宴席結束之後,崔景辭抱著則徽歸家,出宮的路上經過御花園,他又一次碰到了那個舞女。
舞女不知是做了什麼事,正在被宮裡的嬤嬤刁難,看樣子正在受罰,寒風中,臉色蒼白,楚楚可憐。
崔景辭抱著則徽,視而不見,徑自走過,那個舞女卻又忽地撲到了他的腳邊,她仰頭看著他,神色凄凄,淚眼愁眉。
她的手扒著他的衣擺,凄聲道:「公子,救救奴家吧,奴家願為你當牛做馬。」
崔景辭竟真駐足片刻,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不知過了多久,他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笑。
見他笑了,那個舞女還以為這事成了,然而卻聽他淡聲道:「她永遠不會這樣求我,生得不像就算了,學得也太不像了吧。」
要不是槐稚還有個做過妓子的朋友,就憑你今日所作所為,我也要讓你去死,你能活下來,就感恩她吧。
崔景辭並無停留,抱著則徽離開了這處。
沒走多久,就被一道出來的梁祈聲追上,他湊到他的跟前,奇怪問道:「懸霜兄,我看那個舞女很像嫂嫂啊,你怎麼就一點都不心疼呢?」
崔景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反問道:「你心疼?那你趕緊帶回家去啊。」
怎麼,從前不是一直跟在他的屁股後面想要搶走他的槐稚嗎。
梁祈聲嘆道:「哎,槐稚都去了這麼久了,你何必總對我出言相譏呢。」
崔景辭聽他提起槐稚的名字,只是冷冷地看著他,梁祈聲道:「怎麼了?我說錯了嗎,就是你太霸道,太不講道理了,才會害得槐稚那樣的下場,就是你一直都在欺負她,一直都在逼迫她,她才會那樣子每天都在害怕惶恐啊。」
梁祈聲說,「再說,你既然說愛她,怎麼不好好保護她呢,你不是總說她蠢她笨嗎,你明明都知道她不聰明,怎麼還會讓她落到那樣的下場。如果我是你,我壓根就不會給別人有機可乘動手的機會哦。」
「你真的,明明才是那個罪魁禍首啊,槐稚本不該死的,憑什麼,她和孩子死了,你這個罪魁禍首卻還要活得好好的呢?你沒發現嗎,你這個害人的災星,才是最該死的那個,我要是你,我早就給她殉情了呢。」
反正沒有你別人過得不也挺好的嗎,要不你去死吧,快點去死,皆大歡喜好了啦。
場面陷入一片死寂,則徽感受到了不安躁動,聽到了一些殘忍的事情,忍不住哭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崔景辭終於有了反應,他摸著則徽的腦袋,安撫著他,而後抬首重新看向了梁祈聲,他的語氣沒有痛苦,也沒有憤怒,他只是看著他,說,「原來是你啊。」
「你把槐稚弄去哪裡了。」
是他。
是他弄走了槐稚。
崔景辭敢肯定。
梁祈聲自然是什麼都不會同他說,他知道他會猜到,可沒想這麼快就猜到的他,可被猜到了,他也沒什麼多的反應,他只是笑笑,聳了聳肩,不在意道:「搞不懂你在說些什麼呢。」
說完這話,便離開了這裡。
則徽忽地說,「爹,你害死了娘還有妹妹?」
則徽很聰明,梁祈聲那一串又長又繞的話里,卻那樣精準地抓到了關鍵。
崔景辭冷笑,道:「一個外人說的話,你也信?崔則徽,我白養你這兩年,去,你隨便去街上找個人當你爹吧,笨死了,和你娘一個樣子。」
則徽委屈地抱住了崔景辭的脖子,說,「爹......」
他只是聽他那樣說而已,他又沒說就是他。
崔景辭抱著孩子,死死地盯著他離開的方向。
他深吸了幾口寒氣,抱著則徽回家了。
崔景辭歸家之後,就讓人重新徹查當初之事,還順帶著連梁祈聲一起查了。
江理得了吩咐,就要去查探,卻又被崔景辭喊住,說,「當初槐稚被燒死的那間大殿,你里里外外翻個遍,看是否有什麼地道偏門。」
翌日,江理就回來了,他道:「公子,真的有地道。」
崔景辭大腦一瞬空白,接著,轉瞬之間就想明白了什麼。
槐稚,她沒有死,她肯定沒有死。
崔景辭起先是笑了,笑過之後,眼神變得有些陰沉可怖,則徽正坐在旁邊玩耍貨,聽到了他那的動靜,看了過去,只見他形容竟然有些瘋癲。
他也不知道他們是在說什麼,則徽當做沒有看到,他總是這樣,他現在已經習慣了。
崔景辭對江理道:「直接去查傅晴靈他們吧。」
直到現在,結合梁祈聲今夜的話,崔景辭大概明白過來,槐稚的離開,和他肯定脫不開關係。
可是,槐稚,你還活著是嗎,活著為什麼不回來找我?
槐稚,你是在和他們一起騙我嗎?
為什麼要這樣害我絕望傷心呢。
崔景辭得知槐稚還活的那日,徹夜未眠,夜裡卻又落了滿枕的淚。
他對此耿耿於懷,她活著,為什麼,不找他?
在江南,回京城,一年多,總有春暖和煦之時,回來,很難嗎。
槐稚,其實就是不要他了,對嗎。
不,不會的......槐稚定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定然是被逼走的。
她不會不要他的。
她明明答應過他的。
則徽睡在他的旁邊,半夜迷迷糊糊聽到他的動靜,摸到了一手的淚,「爹,你又在想娘嗎。」
則徽用小小的手臂企圖抱緊他這個人,怕他又想不開了。
崔景辭說,「明日就走,帶你找她,你娘和妹妹,一定也在等我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