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辭腦子竟有一瞬的空白,再反應過來的時候,手上的箭竟已射了出去,他的箭直衝著梁祈聲射出的箭而去,那還在空中的箭矢,竟真就被截了下來,攔腰斷成一半,轟地落到了地上。
最後砸在泥沙地上,近乎沒有聲響。
槐稚沉浸在安撫兔子之中,對身後發生的一切全然無知,可那股凌冽的肅殺之氣很快就將這是非之地包裹了起來,她覺得身後的氣氛莫名陰冷,回頭看去,不知什麼時候還來了個梁祈聲。
崔景辭放下了弓,口中再忍不住低低咒罵幾聲,他翻身下馬,朝著梁祈聲大步走去,一把將人從上面拽了下來,摔到地上揮拳相向。
梁祈聲也沒躲,就叫他動手打著,挨了幾拳也沒吭聲。
槐稚驚愕地看著眼前的場景,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見梁祈聲被他按在地上打。
她反應過來後忙跑上前去拉崔景辭,崔景辭見她竟還要護著梁祈聲,鬱氣更重,他冷冷地看著阻攔的槐稚,道:「鬆手。」
槐稚看到梁祈聲已經被他打得出血,雖不知其中緣由,但還是覺得崔景辭有些太過了。
方才明明什麼聲音都沒有,他們甚至沒有吵架,為什麼就突然打他了?
萬一他打死了他,那也是給自己身上惹麻煩。
槐稚死死地抱著崔景辭的手臂,不肯鬆手,她說,「你有話好好說不行嗎,你快把他打死了。」
打死了?
他就淌那麼幾滴血,就死了?他方才拿著箭射她,她現下還來護著他,他看她是腦子蠢到頂了吧。
崔景辭冷眼看著槐稚,眼底一片冷寂,槐稚叫他這樣的眼神嚇得一哆嗦,甚至怕他這拳頭最後要落到她的身上。
槐稚說,「你別......」
她想說,你別這樣。
但話還沒說出口就先叫崔景辭堵住了,他道:「槐稚,他想殺你。」
她知不知道,剛剛她差點就死了,他那一箭若是沒攔住呢?她現在還能好好在這裡勸他不要動手去打他嗎,她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有多蠢,蠢得他都要受不了。
槐稚聽到崔景辭的話有些懵了,卻是下意識覺得他在胡說。
梁祈聲為什麼要殺她呢?且不說他們無冤無仇,又說先前同他來往過幾次,她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
同現在受傷的梁祈聲相比來說,她覺得,崔景辭話中真假似乎有待商榷。
梁祈聲終於開口了,方才被打得那樣厲害也沒說話,這會總算道:「不是的......懸霜兄你誤會我了,我是看到有隻兔子躥過去,想要獵下來帶回去哄家中妹妹開心,你難道以為我是想將箭射嫂嫂身上?你......你怎麼能這樣想啊!」
口中的肉砸在牙齒上,碰出了不少的血,梁祈聲一說話血就流得更多了,這幅樣子看得人心驚膽戰,遑論說他神色之中還帶著幾分被冤枉被懷疑的委屈,淚水漫漶在那雙眼睛裡面,看起來只剩下了哀憐。
那箭分明直奔著槐稚而去,如今他卻又給自己尋了個這樣的託詞,崔景辭不吃他這套,懶得跟他多說,還欲動手,然而,那隻手臂卻還是被槐稚死死地抱著。
那兩人各執一詞,槐稚知道自己該信任丈夫,可是,她又覺得梁祈聲要殺她一事實在是荒謬得不像樣,她想,唯一的可能真的是崔景辭看錯了。
而且,崔景辭本來就討厭梁祈聲,會這樣多想,似乎也不是沒有道理。
就只是一個誤會而已,她實在不忍再看他打下去,他看起來真的會打死他。
崔景辭的視線挪動到了槐稚的身上,見她還在護著他,就明白那是什麼意思了。
她信梁祈聲說的話了。
崔景辭冷聲問,「你信他?」
崔景辭沒有大喊大叫,只是冷著聲反問,可就是這種反應槐稚也頗為害怕,她說話都開始磕絆了,道:「可能是......是真的看錯了吧。」
她不是不知好歹,她知道的,崔景辭不會害她,可是也沒覺得她和梁祈聲之間有仇到他要殺她。
然而這話一出,周遭的空氣似乎也跟著一起冷了下來,槐稚竟然不敢去看崔景辭的反應,低著腦袋,又不敢說了。
崔景辭冷冷地看了一眼梁祈聲,又看了一眼槐稚,扭頭離開,可才走出沒幾步,回過頭去看,卻見槐稚沒有跟過上來,竟就要去扶地上的人,他手上骨節捏得作響,回過身一把將人拽走。
槐稚還想再說些什麼,然而只是叫崔景辭盯了一下,還是閉上了嘴。
梁祈聲倒在地上,看著那兩人上馬,策馬而去,嘴角卻是勾起了一抹笑。
他那箭,最後是偏的,就算是崔景辭沒攔住,其實也不會傷到她分毫。
崔景辭不是喜歡裝嗎,他的妻子可曾知道他的真實模樣?可曾知道她那枕邊人冷心冷血還如此暴躁?她不知道的吧,若是知道的話,豈不是嚇個半死啦。
他這可是在做好事呢,讓那老實妻子早些看清丈夫的真實嘴臉罷了。
為此,他還白白挨了一頓打。
哎,以身入局,捨己為人,像他這樣心善的人,還能上哪裡找去呢。
被崔景辭打了幾下,臉上的傷還在劇烈的痛著,隨便牽扯一下都疼。
然而,卻忽地見那縱馬離去的人又勒停了馬,崔景辭轉身搭了一箭,朝著他的方向瞄準。
不過,被身邊的人一撲,射偏了。
梁祈聲忍不住輕嘖。
這人報復心也太重了些。
*
槐稚也不知那崔景辭是如何想的,還想回過去又給他來一箭,梁祈聲那是不小心的,他這就是故意的了。
她怕出了人命,想也沒想就撲偏了那一箭。
崔景辭又不知是發了什麼瘋,騎馬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知多少,槐稚顛得臉色都白了,生怕自己要掉下去。
她想叫他停下來,但是喊了兩聲,不知是聲音太小他沒聽見,又或許是聽見了,卻又故意不聽,仍舊我行我素。
槐稚見沒有用,也不喊了,不知是過了多久,崔景辭才終於停了下來。
槐稚想要回頭質問,卻被崔景辭按住了脖頸,轉動不得。
她也不敢動了,有些被嚇到了,伏在馬背上低泣。
崔景辭現在心情算不上多好,這個時候若是叫槐稚看到他的臉色,恐怕她又要被嚇到。
他惱怒梁祈聲,但同梁祈聲相比,還是護著他的槐稚更叫人生氣一些。
現下長本事了,有脾氣了,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都一點不知道了。
他連喘了幾聲粗氣,卻仍舊沒辦法平息怒意,這時又聽到槐稚的啜泣聲,他捏著她的後脖頸,又重新叫她轉過了身,見她臉上不知是何時掛滿了淚珠,小臉發白,眼淚簌簌地從臉頰那裡滑落,這幅樣子,恍若他是做了些什麼天怒人怨的事情。
還叫她先倒打一耙哭起來了。
丈夫因別人要傷她而動怒,她卻先去護著別的男人,他的怒火她全然不見,轉身還想去攙扶那個狗東西起身,她打算怎麼攙著梁祈聲?說說看,她這麼點大的人是想怎麼去攙扶比她高出一個腦袋的男人?她想讓梁祈聲整個人都壓在她的身上,想讓他的手搭在她的肩上,想讓他整個人都將她抱進懷中......
然後梁祈聲還要故意湊去聞她身上散出來的香氣,說一句,槐稚,你身上怎麼這麼香呢?
於是槐稚紅著臉說,我......我也不知道啊。
是這樣嗎,槐稚?你就是會這樣的,對吧。
反正你這個人就是那麼不經逗,不管誰逗你,你都會臉紅。
他只是差一點點沒看住她,她就能夠心安理得被別的男人抱,平日膽子那麼小,方才還去撲他的弓,想到她這般護梁祈聲,崔景辭又如何不能惱怒。
結果,他還什麼都沒說她呢,她就先哭起來了。
槐稚實在是委屈得很,哪裡知道崔景辭是犯的哪門子毛病,她顧不上他臉色陰沉,見他盯著她,卻還委屈道:「你幹嘛騎這麼快。」
崔景辭覺得她吵鬧,覺得自己現在再開口,怕說出些什麼槐稚無法承受的難聽話來,他只是俯身,馬上堵住了她的唇舌。
如果她不想聽那些難聽的話,那就用這張嘴好好地堵住他的嘴好了。
槐稚猝不及防被他親了一下,覺著實在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她的淚還掛在眼睫上,想要躲,抗拒地想將自己的舌頭藏起來,躲著他的親近,交纏。
崔景辭更為不滿,他鬆開了她,槐稚以為他是良心發現了,卻見他冷眼睨著她道:「為什麼每次都學不會,我怎麼教你的?嘴巴打開啊,舌頭要麼就伸出來,要麼就別動,躲什麼躲啊。」
他的聲音帶了幾分訓斥,顯然對她躲避的動作十分不滿。
槐稚很少見他這樣凶,一下子有些聽懵住了,張著那瀲灧的唇,看著他。
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又一次俯身。
她這回沒敢再躲了,任由他無度地攫取,吃痛了也不躲,只在他故意咬她的時候,發出了一聲聲抗拒的低喃,然而那些聲音,很快就都變了味,只有淚水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滴下,像是蜜液一樣糊滿了她的臉頰。
崔景辭的手自然地摸進了裡衣,槐稚瞳孔瞪得更大了一些,伸手按住了崔景辭的手,可是,她的抗拒除了叫他抓得更狠一些,沒有任何一點用處。
這是在外面啊......
她真的很害怕崔景辭會忽然脫下褲子來弄她。
槐稚又羞憤又惱怒,可唯獨是不知如何反抗,想要說話,卻又說不出,想躲,卻又被他死死按住。
不知是羞的,還是被這個吻憋的,臉色漲紅,跟要死了一樣。
崔景辭終於鬆開了她,槐稚終於得以重新呼吸,她的嘴巴微張,還泛著水光,只能無力地吐氣。
崔景辭淡淡地看著她,道:「槐稚,你看看你,多麼放/盪,就是在外面,都在引誘你的丈夫。」
他的話毫不掩飾的惡劣,槐稚這回真的有些惱了,再也不想理他了,撇開了頭,一直流著眼淚。
若是一開始她還會想方才那事說不定有些什麼誤會,可是現下看他如此惡劣,她想,就是崔景辭的毛病。
實在是不知在發些什麼脾氣。
這馬溫順,全然不知馬背上主人之間的風波,閑庭信步地慢走著,也不跑不叫,崔景辭看著槐稚,問道:「我什麼都沒做,你為什麼要這樣失望地看著我。」
覺得他不好?覺得這樣的他一點都不溫柔,一點人樣都沒有?
崔景辭想,若梁祈聲的目的是這個,那確實是達到了,他無非是想挑撥他們的夫妻情誼,噁心又膈應。
可他見槐稚淚流滿面,偏又不肯再繼續做戲去哄她,他道:「槐稚,你不信我去信他,我才對你很失望。」
他對她挺好的了吧,結果她反倒要為一個拿箭射她的人和他鬧脾氣。
崔景辭冷冷哼了一聲,調轉了方向回了營帳。
回去了營帳後,兩人就再沒說過一句話。
崔景辭不和槐稚說話,大概是還在生氣,槐稚心裏面則是又惱又傷心。
崔景辭打人是不好,可說來說去也是為了她好,都說關心則亂,他也是怕她受傷,但他在馬上的那一系列行徑,實在叫她接受無能。
槐稚想起來就是委屈,自是不願意搭理他,兩人同處一個營帳之中,隔開了天南海北,南轅北轍了也湊不到一起去。
一直到了晚膳的時候,還是去中午那個地方參加晚宴,槐稚縮著不想去,卻被木綿勸了幾句,「奶奶,這種場合也沒有不去的道理啊,您快去吧,公子在外面等您呢。」
槐稚也不敢鬧太大的脾氣,聽到崔景辭在等他,怕惹惱了他又要被教訓,最後還是出門了。
叫下午那事情鬧的,她的臉色有些不大好,眼睛哭得有些腫了,槐稚一路都是低著腦袋過去的,即便兩人坐在一起,可仍舊是誰都沒有和誰說話。
皇帝他們還不曾來,這裡仍舊是懶散一片。
好在梁祈聲那人頂著一張叫人不忍卒看的臉出來,也沒叫什麼人注意到他們之間那古怪的氣氛。
梁祈聲的朋友湊在那裡問他是不是耍混叫人揍了,可不管怎麼問,他都只推說自己摔了。
梁祈聲的父親在那裡扯著他的耳朵罵他瞎惹事。
梁祈聲還能齜牙咧嘴地開玩笑呢,「爹爹爹,還在外面給我些面子唄。」
槐稚就是想看看他傷得厲害不厲害,聽到那裡的動靜,視線不自覺落在了那裡,也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梁祈聲還往槐稚那處瞥,同她對視到了一處。
正在這時,旁邊傳來了一聲杯盞用力擱置在桌上的響聲。
槐稚知道是崔景辭大概又不高興了,扭頭看他,果真見他視線冷然盯著她。
崔景辭嘴角好不容易扯起了個笑,問槐稚,「好看嗎?」
真的,槐稚真得很過分。
他都快要被槐稚給氣死了,她竟然還有心思看別人嗎?她難道就一點都看不出來他的怨,他的惱,甚至說是,他的妒,她還要如此心安理得地和那人眉來眼去,她怎麼能夠這樣子對他呢。
槐稚很擅長把別人的心傷得支離破碎,讓人怒不可遏,最後還要可憐巴巴地看你一眼,天吶,那一眼,看得崔景辭險些以為自己是做了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情,可是,他分明只是吻了一下自己的妻子而已,只是對妻子和別的男人更親近從而感到無法控制的惱怒,她卻為此和他生了這麼久的氣。
整整一個下午不理他。
而現在竟還明目張胆地去看別的男人。
他有怎麼欺負她嗎?崔景辭現下甚至覺得,他對她所做,還沒有她對他所做一絲過分。
崔景辭好想要讓槐稚付出代價,讓她為懈怠自己的丈夫而付出一些代價,可是,最後只能從嘴巴裡面怨氣滿滿地吐出了那三個字。
好看嗎。
他現在如此形貌醜陋,你也要擔心他嗎。
不能夠看看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