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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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歸雲樓中。

白日裡頭發生過那樣的事後,明曦的房門一直就緊閉著,鴇母怕她出了事,喊小燈每過半時辰的功夫去敲下門。

樓里說閑話的人也不少,但這到底也不算是什麼新鮮事了,反倒叫人生出物傷其類之情。

到了夜裡,明曦的房門叫人打開,梁祈介進了屋中。

明曦正躺在房中軟榻上,面朝著里,背對著外邊,從外頭的角度看去,背影略顯單薄,看著竟有幾分凄惶。

梁祈介坐到了榻邊,將人從裡面掰過來看,只見明曦的臉上幾個明晃晃的巴掌印,她看著他,眸中含淚,長睫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那些淚,隨著她的每次眨眼一起顫動,這幅樣子,誰見了能不說可憐。

梁祈介捏著她的下頜,轉著她的臉左看右看,明曦說,「難看死了,你不要瞧。」

她說不讓瞧,只是稍稍撇了下腦袋,卻被他捏得動彈不得,不知過了多久,梁祈介沉聲道:「我早些說接你走,死活不肯,現在這樣,痛快了?」

明曦聽到這話就不舒服了,若不是礙著他那身份,真就想一巴掌往他臉上甩去,她那欲落不落的淚此刻終於滴了下來,「你家娘子找到我這裡來了,你反倒要來怪我,有你這樣的道理嗎。」

她委屈得哭了,梁祈介沒再說了。

梁祈介問她上過葯沒,明曦點了點頭。

梁祈介說,「我贖你出去,先在莊子上住著,安生段時日,她不會找過去。」

事實上,這並不是他第一次提起接她走。

上次他說,替她贖身,接她出去,她搖頭,說心疼他的錢,她說自己在這裡,他也能天天來呀,天天都能和她見著面,有他在,鴇母也不會讓她再接旁的男人的客,出不出去的沒什麼差別,他不如給她買幾串漂亮的首飾戴呢。

梁祈介從那次之後,也就沒提過這事了,但也看清了她這人。

口口聲聲說喜歡公子,最愛公子,但公子要帶她走,她又不願意。

果不其然,他一提起這事,明曦又是沉默著不說話。

梁祈介捏著她的下頜,那雙狹長的丹鳳眼同她對視,他道:「你若要自甘下賤我無所謂,往後如此,我也斷不會再來,但家裡那個是得理不饒人的,她既知道你在這裡,不會給你安生。」

他不會再來?

他說這些是在嚇唬她?

明曦知道自己現下是走到了死胡同,走不走已經隨不得她了,他既鐵了心,和他來硬的是再行不通了。

但她也沒有叫他那麼輕巧就如了意,眼淚轉眼啪嗒啪嗒掉,臉叫人打傷了,反倒更顯我見猶憐。

她說,「你就會說這些話唬我,那你就走就是了,再不要來了,你走了,我也尋個樓跳下去,死了個乾淨。」

旁的人說起這些話來,就顯無理取鬧,偏她能將這中間的分寸拿捏把握,聽起來也不至叫人厭煩。

梁祈介沉默了好一會,而後看著她,道:「明曦,我沒有和別的男人睡一個女人的癖好,你的過往我既往不咎,往後你安生些,沒人會給你尋麻煩。」

明曦看著眼前的男人,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了一個論斷,今日梁家的少夫人找上門來,說不准他知道?說不定是他故意所為?

明曦沒再說話,末了只道:「知道了。」

他的意思,她明白了。

明曦被梁祈介帶離了這裡,鴇母沒有故意抬價,也沒故意攔人,當初多少銀兩買進來的,竟就多少銀兩賣出去。至於其中緣由不過兩個,且不說今日那夫人來鬧了一回,就算為了往後的安定也是將人送走為妙,再說,賣這大人一個人情,往後青樓行事他也多少行個方便,鴇母還是眼光長遠,有這個機會能巴結他們,何不早些巴結。

若非這大人心氣高,她真是白送他都使得。

*

槐稚後來是從小燈的口中知道明曦被人帶走了,他說,就是上次見到的那個恩客。

她想,應當是梁祈介見事情鬧大了,將人帶走了。

槐稚問小燈,他將明曦帶去哪裡了?小燈說自己也不知道,他們走得很突然,那天夜裡就走了,也沒說去了哪裡。

她又問,那明曦難道什麼都沒說?

小燈道:那個公子在,沒能說得上話。

這走的這般突然,一點跡象都沒有,但槐稚想,也不是全然沒有蹤跡,梁祈聲定然是知道她的去處,往後她找個機會再問一下他,便能明了。

自上回槐稚被崔景辭按在桌邊弄了一下,心中就有些埋怨他,背地裡悄悄使上了性子。崔景辭說她身上的肉多了,那她就要少吃些。那些肉,他每回就喜歡捏來捏去,若他喜歡,槐稚便不想叫他太過快意,誰叫他先來將她倒打一耙,總說她勾。引他。

他隨口說的話叫她悄然記在了心上,下定決心要悄悄節食,然而,嘴巴叫養肥了,哪裡下得去狠心再去少食,餓肚子是很不舒服的,再說,浪費糧食實在不是良好品德,這悄然的抵抗就此落下帷幕,不曾堅持兩日。

木綿本來還想將槐稚剩了兩日飯菜的大事告訴崔景辭,結果也就只有兩日,又恢複如常,木綿也就沒有多想,只當她是那兩天心情不大好。

人嘛,總有那麼突然的幾天心情不好。

有了先前發生的事情,現如今槐稚走到哪裡,木綿就要跟去哪裡,槐稚私底下想找個機會去尋梁祈聲都不行,她沒了辦法,只好先安定幾日,想現下明曦暫時安頓下來了,也不會有什麼大事,不用著急。

不知是因為崔景辭的病要好了的緣故,又或者是因為上次在桌椅上叫他尋出了些樂趣,他總有她想不到的法子折騰人,病說是好了後,精力好得叫人詫異。更叫她不好過的是,她走到哪裡木綿就會跟到哪裡,然後木綿就會扭頭告訴崔景辭,木綿就像是崔景辭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

槐稚偶爾覺得疲憊,但低頭一看自己吃的穿的,又覺得自己沒理由抱怨這些。

她爹娘也總管她呢,可他們還沒有崔景辭對她一丁點好。

又不知為何,傅先生最近給她講起了女德女戒,她從前很少講這些的。

女戒之中的道理大多是女人要相夫教子,要三從四德之流,不知是不是槐稚的錯覺,她覺得傅先生在講起這些話的時候,眉頭是皺著的,看起來明明不大讚同那上面說的話,但還硬著頭皮說下去。

她皺著眉頭講,槐稚也皺著眉頭聽。

後來用過晚膳後,崔景辭沒有離開,抓著她問,最近都學了些什麼,槐稚雖然學了女德,學了女人在家要聽丈夫的話,但崔景辭問起,她偏又不肯說。

他現在就總欺負她了,要是再說那些東西,他定是變本加厲。

槐稚不說,崔景辭自然也有的是招,又在那裡委屈地說,槐稚如今什麼都不願意和他說了,槐稚沒辦法,只好將那些所謂的女德不情不願地哼唧著出來。

崔景辭笑著問,「要聽丈夫的話?」

槐稚悶悶地「嗯」了一聲,她想,不用人教她也知道,大家本來就都是這樣說的。

她本來只是一點懷疑,懷疑是崔景辭叫傅先生說的那些,現下基本斷定了。

於是崔景辭在她心中的古板印象加得更深。

但崔景辭完全不知槐稚心中如何編排他,聽到那話還大為高興,他湊過去,鼻尖都快湊到了槐稚的臉上,他說,「那你可得好好聽丈夫的話。」

槐稚推了一把崔景辭湊過來的臉,手推在他的臉上,叫他觸及到了溫暖的觸感,抓著她的手是又親又蹭。

崔景辭相貌生得精緻冷冽,每回做這樣下流不羈的動作時都叫人覺得有種強烈的違和感,就和他這個人的性格一樣,槐稚有時候都不知道到底哪個才是他。

槐稚來不及深入多想,那崔景辭親著親著,忽地又說起,三日後,他們一起同陛下隨行前往秋獵。

槐稚問,「秋獵?我也要去嗎?」

這是什麼事情?他們要和皇帝一同去打獵嗎。

槐稚道:「可是我不會上馬,什麼都不會,也要去嗎。」

崔景辭挑了挑眉,道:「自然,你是我的妻子,什麼都不會也可以,玩個高興便好。」

槐稚自然也是可以不去的,但是她一個人在家,崔景辭是不放心的,再說了,他還不曾帶她出去玩過,總要見見世面。

槐稚聽他這樣說,也沒繼續多問了,自得知三日後就要出門,就馬上開始在屋子裡收拾東西了,這裡摸一下那裡摸一下,整個晚上就沒見她安定下來過。

崔景辭看在眼中,知她突然要出門,心裡慌閑不住,也就沒阻著她。

每次出門離家之前,母親就會像槐稚一樣,總是安定不下來,這裡收拾一點,那裡也收拾一點,一個晚上大多數時候都是一直在屋子裡面走動的。

崔景辭五歲出頭的時候,早已經能記得很多事情了,他忽地想起了那一年,母親帶他回老家尋外祖母他們。

外祖家在南地蘇州府,從京城回去一趟不容易,母親嫁進來幾年,攏共沒回去過兩趟,那一年,她不知道是怎地,忽地吵著鬧著要帶著他回娘家去,父親攔不住,就隨她去了,路途遙遠,卻也不跟著一起。

母親回了自己的家後,趴在她的母親懷中哭泣,哭來哭去也就是哭父親的道德作風,哭他三心四意。

外祖母寬慰她,女人過日子嘛,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裡犯得著千山萬水回家呢,你也不要那麼死性子嘛。

母親說,可是從前他娶我的時候,不是說不納妾嗎,他為著那麼個女人同我生氣,那個女人還到我的面前作威作福,他們還要不要臉了。

崔景辭突然起身跑了出去。

外祖信仰神佛,家中供奉著佛陀,崔景辭爬到那碩大的佛像塑身上,他想探到佛像的眼下,看清那空蕩蕩的眼珠底下,究竟是什麼,結果沒有扒穩,隨著佛像一起轟然倒下,佛像裂了,他也被摔了半壞,外祖惱他調皮,想動手打他,可最後嘆了口氣,那手高高抬起卻又放下。

許多往事混在記憶中已經很難想清,回憶如同泥沙沉在瓶底,忽地憶起,猶如搖晃一灘濁水,將那些深處的記憶又重新晃得渾濁。

崔景辭的神思已經去了江南,可眼睛卻無意識地落在槐稚的身上。

槐稚注意到了他的視線,心下奇怪,今日他怎麼這般空閑,她忍不住問道:「看著我做甚?你怎麼還在這裡呢。」

「我......」崔景辭的話卡了一下殼,腦海之中大抵還在琢磨說些什麼話來哄騙槐稚,然而短暫的失神讓他大腦陷入了一片空白,最後卻已經先一步脫口而出,道:「我在這裡陪陪你。」

我陪陪你。

你也陪陪我。

*

很快就到了秋獵的日子,崔景辭同槐稚出了門。

九月下旬出發的那日,天光明凈,碧空如洗,那是個爽朗的晴日,只是能看到街邊樹葉泛黃,吹過的冷風也帶了些秋日的蕭瑟之氣。

乾熙帝攜群臣以及太皇太后,皇太后,一道於午門行拜祭典,經過漫長的慰告先祖以敬上蒼後,一聲令下,才終於出發。

此次秋獵地點定在南苑,從紫禁城出發去皇家圍場,光是抬著轎輦步行而去約兩個時辰,大臣們走在一處,槐稚在家眷中,同何氏他們在一起走,從約莫中午起,走了小半日,趕在太陽落山之前才總算到了地方。

皇上會給予一些大臣殊榮,正如內閣中的閣老們,上了年紀,走不動路,崔景辭身體出了名的不好,也跟著沾光,特賜他們轎輦同行,他們這一路倒是輕鬆,槐稚這一路走下來,腳上都磨破了皮。

念及眾人辛苦,皇帝叫大家先回去各自營帳休息,明日大臣們早起還要演兵。

崔景辭去陪了會皇帝,回去的時候槐稚正在上藥。

槐稚從前的時候做慣了糙活,這麼久的路,也不是沒走過,雖然一路走來,腳上磨出血泡也是常有的事,但也沒覺得比這會還疼,有句話怎說來著,由奢入儉難,原來是這樣的道理。

精細慣了後,再疼一下倒是受不了了。

崔景辭回來之後就見她在給自己上藥,他坐到了她的身邊,握著她的腳搭放到自己的腿上,他看到她腳後跟磨破了,腳趾腳底也磨紅了。

崔景辭說,「很疼嗎?」

槐稚說,「叫水洗了一下的時候疼,現下還好。」

槐稚的腳和她這個人一樣,生得也是小巧精緻,腳背白皙,上面還能隱隱約約看到些青脈,如玉之潤,泛著光滑的光澤,有時候在床上弄到高興,崔景辭順手就撈過來玩了,槐稚第一次被他親腳的時候,癢得瞳孔都僵了,那是槐稚頭一次罵他,罵他是不是有毛病!

腳這東西,那是能放在嘴上的嗎?再說了,他親完了她的腳又來親她的嘴,豈不是她自己啃自己的腳了?

這越精細的東西壞起一點來,就越明顯,崔景辭看她這破得厲害,嘆了口氣,拿過了葯,伸出長指撇了葯出來,替她擦藥。

他的手指很涼,裹著葯碰在傷處的時候還是挺舒服的,但他有先例在前,槐稚被他盯著腳,生出一股莫名的恥意,腳趾都忍不住蜷縮在了一起。

他注意到了她的動作,抬眼看了她一眼,「想什麼呢?」

他有這麼不堪嗎?上個葯都能上得色心大起?

不過,看來槐稚的心思也不太清明,他真就是給她上個葯而已,看看她,那是想到哪裡去了啊。

崔景辭敢肯定,饒是槐稚說她什麼都沒想,他也知道,她腦子裡面一定停留在他親她的腳的畫面上。

可是,明明只是腳而已。

若不是怕嚇到她,他哪哪都想親得很啊,好想把她全身上下都舔一遍,讓她帶著他的味道,到處走,洗也洗不掉最好。

這樣大家都知道,槐稚是他的妻子,是不容許觸碰靠近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