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那會,宮中突然來人到攬椿院。
那日崔景辭剛好在家,同槐稚一起迎人。
槐稚尚沒碰到過這種情形,有些止不住的慌張,宮裡怎麼會突然來人呢?來就算了,怎麼還直奔他們這院子來呢?
槐稚是個沒膽氣的縮頭烏龜,但崔景辭應對起來倒是從從容容,他見槐稚害怕,也沒有什麼顧忌地抓住了她的手,捏著她的指尖,叫她不要緊張。
宮裡來的是個太監,模樣打扮是司禮監之人,此次是奉皇帝旨意前來,傳他們夫妻二人明日進宮。
至於緣由,只說是乾熙帝聽聞崔景辭前些時日驚馬,頗為擔心,又恰逢他前段時日剛娶了新婦,順道叫進宮去看一眼。
崔景辭接了旨,讓江理去送送這個太監。
江理看崔景辭的眼神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送太監出門的時候從袖口中掏出了一小枚金元寶,趁機塞進了他的掌心。
那太監先是一愣,而後又聽江理客氣道:「勞煩公公走這一趟了,辛苦您。」
太監也非是普通太監,這衣服品階,是司禮監的秉筆,若說首輔的位置其他幾個閣老虎視眈眈,那司禮監中,掌印的位置便是叫底下的秉筆們覬覦了。
乾熙帝這次讓這秉筆傳話,聰明人都能看出些名堂。
秉筆也很識趣,倒也不是缺錢,而是不得不收。
如今這種情形,崔景辭有這個結好的意願,他自然也要攀附上去。
他那張面白無須的臉含了笑,說,「大人仁善,體恤我們這些跑腿送話的。」
屋子裡頭,槐稚叫明日就要進宮的消息震得坐立難安,臉上露出惶恐。
嫁給崔景辭之後,除了去梁家那一回,槐稚就很少再去外面參加過宴席了,她連去梁家都是那樣畏手畏腳,去了皇宮裡面,得見天顏,她怕自己被嚇昏過去。
崔景辭看出她的擔心,道:「又不是叫你一個人去,有我在,不用怕的啊。」
話也不是這樣說的嘛。
他在是他在,可她怕也還是怕。
崔景辭道:「陛下很小,沒那麼嚇人。」
皇帝也才十四歲。
槐稚小聲地說,「那也是陛下啊......」
這人就是這樣的膽子了,崔景辭覺得和她繼續爭論下去也沒甚意義。
待到第二日,槐稚又是早早起身,坐在那裡挑衣裳,崔景辭看到之後,忍不住嗤笑了聲。
槐稚聽到他的聲音,扭過頭看他,她說,「穿什麼才好呀。」
槐稚發現了,崔景辭雖然人還叫溫柔,但有時候也是很壞心眼。
他又在那裡笑她。
崔景辭上前隨手挑了件桃紅色的長裙,槐稚覺著太艷了,不好,崔景辭說,有什麼不好,我是你丈夫,還能害了你不成?
槐稚想想也是,換上了崔景辭挑的那件衣裳,崔景辭替她將腰間的系帶系好,手指靈活地打了個結,換好了衣裳,木綿又替她捯飭了一下,兩人便這樣入宮了。
馬車停在午門外,掖門那裡已經等了人,見他們來了行了個禮,而後引著他們往裡面去。
這是槐稚第一次入宮,若是在從前也不會想到這輩子還有機會進宮,她有點好奇宮裡頭是什麼樣子,悄悄扭頭去看,跟只初入人世的小鵪鶉似的,崔景辭也就笑笑,沒說什麼,旁若無人地牽起了槐稚的手。
在宮裡面,槐稚有些不好意思,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被崔景辭握得更緊了一些。
拗不過他,只好叫他一直牽著。
然而,這次去的不是皇帝寢宮乾清宮,而是皇太后的慈寧宮,被引進了殿里之後,發現皇太后和小皇帝都在,除了他們二人之外,竟還有另外兩個公子,其中一個槐稚認得,竟是梁祈聲,另外一個她也有些眼熟,她想了很久很久,總算是想起在哪裡見過他,是梁家的宴席上,這人大概也是梁家的人。
槐稚知道,梁家家裡出了個太后。
可昨個兒不是只說來見皇帝的嗎,怎麼這麼熱鬧,這麼多人呢。
崔景辭或許也沒想到在這看到那兩個人,但臉上沒有展露任何多餘的神情。
二人同他們見過禮後,皇帝叫他們平身,讓他們也入了座,對面正是梁祈聲二人。
皇太后容貌仍舊年輕,妝容華貴,那張臉上看不出多少老態,她道:「久不見崔大人入宮了,前段時日染了傷病,家中的兩個侄兒剛好來探望,今個兒來得湊巧,湊到了一處,你們二人不介意吧。」
崔景辭淡笑,道:「畢竟兩位公子入宮也不輕易,這麼巧碰到了一起,也是一樁趣事,怎會介意呢。」
首輔的人出了事,說是通倭,罪證已定,幼帝心中怕也起了疑心,首輔同皇太后的關係只說一般,同那太皇太后的關係卻好,這梁家是皇太后母族,如今這一屋子三個人都姓梁。
他們兩個進宮也不是那麼輕巧的事吧,一來就湊一起,有這麼湊巧的事?
槐稚沒聽出來他們明裡暗裡的交鋒,但氣氛的緊張古怪,她還是能感覺到。
只見梁祈聲笑著問崔景辭,「前些時日聽聞懸霜兄墜馬,如今可是養好了?沒大礙吧。」
提起這事,皇帝也看向他,那張年輕的臉上還有些許幼態,此刻露出幾分關懷,他問,「崔大人是如何想的突然上馬?你那身子,本就不好。」
崔景辭道:「底下的人起鬨,臣也沒辦法。」
皇太后面露驚訝,「誰還敢起這種哄?」
「衙門中的人。」
皇帝看上去臉色難看,像是憤惱至極,他竟是直接拍案,道:「豈有此理!大人是天大的功臣,本就為了大黎受了傷,他們竟還敢同你起這種哄!朕非罰他們不可!」
旁人嚇沒嚇到,那不知道,槐稚叫他這突然一怒,嚇得抖了兩抖。
崔景辭握住了槐稚的手,道:「陛下莫要為了臣動怒,臣......不疼,有內子照顧,傷也已經養得差不多了。」
皇帝臉色仍舊不見好轉,憤憤道:「侍郎放心,朕定罰他們!」
崔景辭聽到這話臉上也合時宜地露出了感恩之色,他道:「聖慈垂問,臣感戴無已。」
皇帝又問起南邊的倭寇一事,只問他如何看那事?
崔景辭也沒將話說得太死,頗客觀道:「小事拖了大,就難處理了。」
在場幾人,神色都有些不大好。
皇太后問崔景辭,「那你這病,可還嚴重?平日上值,沒大礙?能重新早朝嗎?」
崔景辭只道:「不妨事。」
他們幾句閑話......至少在槐稚聽來只是些閑話,閑話扯著扯著,不知怎麼就扯到了他這門親事上,皇太后笑著打趣,「從前的時候,你祖父就一直為你親事著急,沒想到病著的這段時日倒是娶上了,看來這妻娶得好,你這病,有望痊癒。」
崔景辭抓著槐稚的手更緊了些,他道:「嗯,這事確實是我的福氣。」
話到這裡,皇帝說剛好前些時日碰到了些不解的難題,問崔景辭可否跟他回乾清宮看一下?
皇太后聞此,馬上給梁祈聲旁邊的公子使了個眼色,道:「祈介也去看看,有什麼不通的,能否幫上些忙。」
這明眼人都能看出,小皇帝想和崔景辭私下說些話,但皇太后擔心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讓族中的子弟跟著一起去聽。
小皇帝終歸是年歲輕,眸中浮現了明顯的不悅,但終歸還是沒有發作,崔景辭離開前看了一眼梁祈聲,又看了一眼槐稚,最後附在她的耳邊說了句,「等我回來,還有,不許對他笑。」
說完這話之後,也不管槐稚錯愕,起身和梁祈介一起跟著皇帝離開了。
饒是在這種頗叫人緊張的情形下,槐稚的腦子裡面卻不受控制地回想起從前崔景辭說過的話。
他好像不喜歡她和梁祈聲說話,甚至說笑都會不高興,崔景辭說,那是他害怕。
槐稚不再多想,無措地低頭,現在當務之急是應對眼前的情形。
她生怕皇太后會扯著她說東說西,但顯然是她高估了自己,自崔景辭走後,皇太后也沒有繼續應付槐稚的心思,她說是累了,讓梁祈聲扶她回里殿休息,兩人離開前,梁祈聲還笑著同槐稚說,「嫂嫂先在這裡坐著就好。」
槐稚訥訥地點了點頭。
皇太后也來不及管梁祈聲在那裡沾花惹草,兩人進了里殿之後,她就問他,「你說,崔景辭那病是不是裝的?」
梁祈聲輕笑道:「一看就是裝的啊。」
明眼人哪個看不出來。
崔景辭當初風頭盛得厲害,後來裝病保命,他手上給出些東西,換個一時安穩罷了。又說全身上下哪裡有病了的樣,仗著自己皮膚白就成日說要死,當別人都是像那個傻女人似的。
皇太后嘆道:「一年多,真叫他熬過去了。」
當初高黨得勢,崔景辭分明是個大功臣,最後卻還受盡了委屈,如今那高鄂犯了糊塗,那崔家的機會不就又重新來了嗎。
高鄂手下的人通倭,不就是代表高鄂通倭?即便撇清了關係,但別人的猜疑是少不了。
他現下敢做這種事情,那說明是真有恃無恐,仗著自己把持了內外朝就無法無天,朝堂內外都沒了他怕的人,若再沒些人牽制,事情只會越來越糟糕。
皇太后趁著高黨手下出事,皇帝對他懷疑的功夫,猛吹耳邊風,皇帝大概終於發現自己太過依賴老師了,高鄂這次的事情也錯得太離譜了,剛好崔景辭落馬受傷的消息傳到了宮中,讓他們想起了這個曾經赫赫有名的英才。
若是這次高鄂繼續將這件事掀過去,往後就勢必還有無數這樣的事,這樣的話,別家的人就不樂意了。
不若就讓崔景辭重新復權,讓崔家出來牽制他們。
政治場上就是這樣,趁他病要他命,棋差一招,就給對家送去了機會。
皇太后道:「這回也就是高鄂手下的人出事了,白叫他們崔家佔了便宜。」
梁祈聲笑,「姑母以為郭巡撫通倭一事,會是誰最先發現?」
皇太后眼中浮現了幾分驚駭,「難不成是那姓崔的?」
除了他還能有誰,怕是幾個月前姓郭的一動身去南地,他的人也跟著去了,就等他犯錯,抓個確鑿證據呢。
槐稚對這宮中的暗流涌動全然不知,每個人都在心懷鬼胎,這會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事了,沒人管她也挺好的,皇太后回去休息了,她也就不用應對了,可那梁祈聲在裡面和皇太后說了幾句話,就又出來了,他毫無顧忌,直接坐到了崔景辭方才的位置上。
槐稚叫他的動作嚇一跳,嘴比腦子快,先跑出了一句,「這是懸霜的位置。」
嘖。
這話說得真是太不中聽了。
槐稚自己都覺察出又說了蠢話,她馬上又改口道:「沒有,你隨便坐。」
這話說出來也沒好到哪裡去,更怪了點。
槐稚乾脆低著頭不說話了。
梁祈聲倒沒露出什麼惱怒又或是被冒犯的表情,還在那笑著打趣呢,他說,「嫂嫂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呢,幫人搶位子呢?」
人現在都不知道在哪裡呢,她還來一句這是懸霜的位置,就這麼想著她那好丈夫,人走了,位置也得他守得死死的。
梁祈聲的語氣有些譏諷和咬牙切齒,不過在場除了他自己知道外,沒人知道,反正槐稚肯定是聽不出來的。
槐稚謹記著崔景辭離開前說的話,他讓她不許對他笑,所以槐稚就連話都不怎麼敢跟他講。
梁祈聲連著和她說了好幾句話,她都只是「嗯」「啊」「好」一聲。
她如此敷衍,他也沒惱,趴在桌子上,那馬尾隨著他的動作一起晃到了一邊,他看著槐稚悶笑,問道:「嫂嫂怎麼這樣,難不成是懸霜兄離開前,囑咐你不許跟我說話?」
槐稚叫他說中,心下一跳,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難以維持。
梁祈聲看她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著了,他嘆了口氣,道:「懸霜兄將嫂嫂看得真嚴,也太不信任嫂嫂了些,我小的時候就同他認識了,他長我近十歲,我一直都很敬重他,不想在他心中,我原來是這種人。」
槐稚不知他這是說到哪裡去了,這說著說著,怎麼又成了崔景辭的不是,她都懷疑是自己的話叫他產生了誤解。
她說,「不是的,沒有。」
梁祈聲道:「我看嫂嫂這樣,還以為是有......」
槐稚想,崔景辭只說是不讓她笑,沒說不叫說話,槐稚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鑽這樣的空子,簡直有點莫名其妙,沒什麼的事,也叫想出事來了。
槐稚不和他說這些有的沒的了,想起了梁祈介,問他,「那個,方才你身邊那人,可是你家裡人?」
她方才看他離開的背影,覺得很像一個人。
那天在青樓中,從明曦房中離開的人......
梁祈聲道:「坐我旁邊那個嗎?那是我族中的堂兄。」
說起他來,梁祈聲嘆了口氣,道:「我這堂兄,早成家立業了,近來不知怎地和個青樓女子廝混在了一起,還總是和家裡嫂嫂吵架生氣,嫂嫂每日以淚洗面,好不吵鬧,我二哥從沒做過這樣出格的事呢。」
槐稚一聽這話,徹底愣了一下,這樣看來,好像竟還真是明曦口中的恩公,小燈說,最近有個公子經常去尋她,看來就是梁祈介。
族中堂兄。
那也難怪了,也難怪知曉崔景辭從前的事。
槐稚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只乾巴巴地道:「原來有.....有妻子了啊。」
梁祈聲聽到這話,直直地看向槐稚,語氣有些驚訝,「嫂嫂這話聽著,怎地,怎地還覺著怪失望的呢??」
槐稚馬上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她慌忙解釋道:「沒有沒有,不是這個意思,就是覺著你堂兄看著很年輕而已,沒想著已經娶妻了。」
聽到年輕,梁祈聲就來勁了,直起身來,笑眯眯地問槐稚,「那我呢?我瞧著難道不是更年輕。」
槐稚叫他這些話說得不知如何應對,但他又如此落落大方,她多想,好像是她不對,她只說,「你也年輕。」
槐稚現在滿腦子都是明曦和梁祈介的事了,連應付他的再多力氣都沒有了,又怕崔景辭回來看到他們在說話,得不高興,便起了身,道:「我估摸著懸霜也快回來了,我去外面等他吧......」
說著,她就站去了門口廊下,眼巴巴看著外邊,只希望崔景辭早些回來。
梁祈聲沒再跟在她屁股後面了,靠在椅背上,閑散地翹起了腿,他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不屑,可不知怎地後槽牙磨了一下。
他忍不住嗤,一個上了年紀的老東西,就她當個寶了,脖頸探著,腦袋仰出去,一會不見就當上瞭望夫石。
他又注意到她今日的衣服了,好像每次見到她,她的衣服顏色一次比一次鮮活,這麼粉,進宮打扮得和花蝴蝶一樣,定是崔景辭挑的,沒什麼品味,更沒什麼忌諱,誰都不怕,漂亮就行。
槐稚在外面等了一會崔景辭,好不容易總算是等到了。
槐稚看到崔景辭的時候,忍不住鬆了口氣,只是還不待她先出口,殿內的梁祈聲不知是從什麼時候出來了,他臉上的表情又同平日一樣,笑著湊上去問,「懸霜兄這麼快就回來了,對了,我家二哥呢?」
崔景辭並不想和他說話,但不理他,槐稚估計又會在心裏面編排,我的丈夫怎麼如此沒有禮貌呢?
他只是簡單兩個字,「後面。」
而後就上前牽著槐稚的手走了。
他問她,「你怎麼在外面呢?」
他本來以為梁祈聲又該扯著槐稚說話,沒想到這回她直接在外面等他?崔景辭本來還有些心煩,現下神色稍霽。
然而又是不待槐稚回答,梁祈聲又不知從哪裡湊上來,他道:「因為我將懸霜兄的位置給坐了,嫂嫂有些不高興了,就出來等你了呢。」
崔景辭聽到他這話,眉心又重新擰起來了,他沒有看他,只是看向槐稚。
槐稚說,「不是那樣的,我沒有不高興。」
她又不是小孩子。
槐稚不知不覺之間又踩進了坑裡,崔景辭說,「沒有不高興?」
他坐她旁邊,她沒有不高興?
槐稚這才意識到了不對,這一句話,又是里里外外都不對了,一個意思,不知道為什麼叫梁祈聲一說,又叫她一跟,全然成了另外的意思。
可她應對不是,應不對也不是。
槐稚頭一次想要仰天長嘆,她悶著不吭聲說別的了,只是對崔景辭道:「我們回家再說吧。」
回了家後,她再說梁祈聲的壞話,說他這個人莫名其妙,將錯怪到他的身上就好啦,崔景辭就不會多想了。
反正梁祈聲也不會知道的。
梁祈聲眉眼彎彎,也不再繼續糾纏,同他們道別,他笑著同槐稚說,「我也不是故意坐懸霜兄的位置,只是見嫂嫂一個人無聊便想陪著說幾句話而已,嫂嫂回去可莫要說我壞話哦。」
別說崔景辭了,就連槐稚都有些惱他了,這個人,怎麼這個樣子。
果不其然,這話說完,槐稚覺著崔景辭抓著她的手有些更用力了。
他看著梁祈聲不陰不陽來了一句,「祈聲,你若是有這個關心嫂嫂的功夫,還是多準備一下來年的春闈吧,畢竟嫂嫂不是你能隨便關心的人啊。」
沒看到你的好嫂嫂眼裡只有她的丈夫嗎,沒眼力見的東西。
髒東西要繞著他的妻子打轉,偏偏這個妻子也是個全然沒有心眼頭腦的,看不出來他那齷齪陰暗的想法。
崔景辭光是想想梁祈聲跟條癩皮狗一樣繞在槐稚身邊,逗她取笑,心中就是一陣厭惡,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