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登基的時候只有九歲,當今首輔高鄂正是他從前還是太子之時的太傅,而那身邊的掌印太監也是登基之前就在身邊的大伴。
首輔和掌印關係密切,和皇帝關係親近。
崔次輔看不慣那兩人做派,在前朝還和高鄂在內閣之中能夠平起平坐,結果改朝換代,倒是叫他們那些人擠一邊去了,但皇帝年歲尚小,沒有乾綱獨斷的本領,同那兩人親近也在情理之中,只高黨若是風光,崔家必然是遭致壓迫,兩人在內閣中沒少明爭暗鬥,眼看著高鄂俘獲了皇帝芳心,崔家便要陷入危急。
但是,崔家有崔景辭啊。
這人名氣盛,本事大,崔家倒也不至太矮他們一頭,本來是好,待到崔景辭從外面凱旋而歸,雄姿英發如天神下凡,崔次輔面上生光,在內閣裡面說話也能硬氣,結果卻叫那些人算計一番,反倒惹了皇帝太后疑心猜忌。
無法,崔次輔只能先行讓他裝病,沉寂一段時日。
這幾乎是每個成大事者都會經歷的路,人生畢竟不是一帆風順,哪個人又沒經歷過這樣的事。
本來以為,崔景辭會憤懣,會不滿,畢竟他還年輕,又是最負盛名之時,豈能甘心捨棄那些名與利而自願放權呢?
可是,他接受得十分輕巧,接受得沒有任何情緒。
如今高鄂在南方弄出了那些事來,叫崔景辭發現了些許端倪,時機若是合適,這一次或許就是他再出頭之時。
崔次輔趁機進言上書,讓人徹查正在南方處理倭寇的巡撫,先前種種紕漏全被盡數捅到了皇帝群臣的面前,而後巡撫被一道詔書急令詔回京城,如今已又重新派去了新的人接替。
而這回新去的巡撫,是崔次輔舉薦之人。
先前那個高黨的郭巡撫,就在昨日,經由都察院徹查,判下了通倭之罪。
這個巡撫是高鄂學生,當初由他舉薦,但是後來巡撫犯了錯,將罪全都攬走,言自己一時起了私心犯了錯事,最後並無牽扯進來他們那無辜的首輔大人。
此事最後還是引起了不小的風波,首輔沒有明面被罰,但底下的人免不了私心揣測。
崔次輔生性沉穩,可這回,臉上都遮不住笑了,他找到了崔景辭,說,「你這病估計也裝不了多久了。」
高鄂的人通倭,那在外人眼中怎麼都和他脫不開關係,饒是皇帝曾經再如何信任他,此次事情過後,如何不生出幾分防備?他對那個信任的人有了防備,那麼,崔景辭的機會不就重新來了嗎。
崔景辭雖不參加早朝,不理政事,但朝中發生的事情他都知道,甚至不只是朝中,就連千里之外的事,他也知道。
聽崔次輔那樣說,崔景辭像是早有預料,並無欣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這病起先裝起來還有些樣子,但日子久了,大家見他遲遲不死,心中自也就有了別的想法推斷,繼續裝下去的意義也不大。
再說了,崔景辭知道,槐稚天天同他待在一處,嘴上雖不怎麼說,但心裏面指不定怎麼嘀咕他這病蹊蹺古怪。
若是不用演了也好,不用再尋那些蹩腳的借口去騙傻子。
*
崔景辭回攬椿院的時候,槐稚不在家,又沒帶人,自己跑出去了。
不過,這次總算是坐馬車走的。
崔景辭問木綿,槐稚去了何處。
木綿將早上有人來找槐稚的事說了,早上找完她,下午就往出跑了。
崔景辭問,「她經常一個人出去?你不跟著?」
他的語氣很淡,但木綿還是聽出了幾分責怪的意味,她忙垂首道:「奶奶她不喜歡我跟著,許是有自己想去的地方。」
崔景辭聲音聽著有些冷了,道:「她一個人,在外面,很危險,下次不要這樣。」
槐稚不想讓她跟,她就不跟了嗎,這樣的話,他完全不知道槐稚出去和誰見面,又或者是做了些什麼,這讓他很不高興。
木綿明白了崔景辭的意思,想到是自己失職,趕緊認了錯,說下次不會再犯。
崔景辭看著外面的天,夏日晝長夜短,如今入了九月,天黑得比從前早了一些,一直待到傍晚快過了,槐稚也還沒回來。
槐稚,到底是去哪裡了。
*
槐稚和明曦分別之後,腦子裡仍舊在想著她說的那些話。
她完全沒辦法將她口中的人和每日同床共枕的丈夫聯繫在一起,從前的崔景辭,是會按著別人的腦袋到水裡的人?他那樣溫柔,被他們欺負的時候分明也會委屈,因為身子的病還會時常傷神......
她怎麼都想不到那個畫面。
如若他真是明曦所說那樣,如今變成了這樣,是因為病嗎?
可若是病也不是真的呢......
想想若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偽裝,槐稚不可遏制地膽寒。
但崔景辭無論如何,待她都很好,即便說他是那樣的人,她又憑什麼恐懼害怕他呢,她吃他的飯,花他的錢,住著他的房子,總不能吃飽了,反過來還覺得他不好。
哎,槐稚腦子亂成了一團,一時之間不知如何去看崔景辭,她就這樣在外面兜兜轉轉,出於某種逃避心理,竟有些不敢回家。
一直到了後來,快到宵禁時候,她正準備回家的時候,卻碰到了崔家找出來的人,他們是專來找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著急。
待見到了槐稚之後,他們忙道:「哎呦,奶奶,可算找著您了,都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外面亂逛呢,多危險!」
槐稚想說,天子腳下,也不危險的,這還沒到宵禁的時候呢。
但她沒有說,只道:「我正要回去呢。」
槐稚就這樣跟著他們回家去了。
回去的時候,她見崔景辭正在明間等著她,他只是坐在那裡,沒甚情緒,看上去像是在發獃。
青年面色清寂,在那低垂的眉眼之間,隱約窺探到掩藏著的一絲戾氣。
一旁還放著飯菜,看上去已經有些涼了。
若是從前的時候,槐稚定然發現不了他身上那細微的一點情緒變化,可是現下腦海裡面想起了明曦的那些話,再看崔景辭莫名就是心慌,他周身的氣息看起來有些低沉冷淡,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
九月的秋天,夜裡的風已經帶了些冷意,槐稚不知怎地,覺得背上出了層薄汗。
崔景辭像是終聽到了她回來的動靜,緩慢地抬首看向她,過了不知多久,嘴角硬生生扯出了個笑,他問她,「槐稚,你去哪裡了,怎麼這麼晚才回來?」
她知道他等了她多久嗎,她留他一個人在家裡面等她,天都黑了,她卻還在外面不回來,難道槐稚學壞了,想要夜不歸宿嗎。崔景辭看著眼前站著的人,想要看出她究竟是從哪裡鬼混回來,想在她的身上看出些端倪,看出她為什麼不回家的端倪。
那些人跑回來說,找到槐稚的時候,她在外面瞎逛。
所以,她為什麼要瞎逛?瞎逛都不回家嗎?為什麼?
崔景辭發現槐稚有些緊張。
緊張?
她為什麼要緊張,難道是他臉上的表情沒有藏好?
崔景辭朝著槐稚走去,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柔和,他俯身,那張俊美鋒銳的臉一下湊到了她的眼前,他盯著她問,「槐稚,你今天怎麼了嗎。」
她去了哪裡,怎麼看著,開始害怕他了呢?是誰,跟她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話嗎,還是槐稚,聽到了又或者是知道了些什麼不該知道的事呢。
他離得她很近,望著她那雙水潤的眼睛,他竟然真的從中看出了幾分恐懼。
他貼得好近,槐稚嗓子眼有些緊,她稍稍撇開了腦袋,不敢同他相視,說話的時候聲音有些顫,可是她自己當然是聽不出來的。
「我,我沒怎麼,就是出去見了個朋友而已,然後在外面逛了逛,我本來就要回來的,你怎麼還讓人去找我呢?」
她沒將見了明曦的事同他說,也沒問他從前的那些事。
崔景辭聽說她去見朋友了,輕笑了一聲,道:「槐稚有好多的朋友要見啊。」
這叫什麼意思啊,怎麼每次出去都說是見朋友,和朋友說了些什麼要怕他呢?
槐稚,為什麼不能對你的丈夫誠實一點呢。
槐稚叫他這話說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竟是忽地反問,「不行嗎。」
崔景辭聽到這話,起先是怔愣片刻,反應過後,彎起眼睛,柔聲道:「怎麼會呢,只是下次早點回來,不然我一個人在家裡面,會擔心你的。」
他的那雙桃花眼實在漂亮,蒼白的臉色,處驚不變的笑,當他想釋放一些真誠的善意時,槐稚註定是躲不過去的。
果不其然,見他如此之後,槐稚又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有些疑神疑鬼了?她心底深處還是不敢相信崔景辭的一切都是裝出來的,也或許是,不願意相信,很少有人對她像是他那樣,她不敢想,這都是假的。
她不知道能說些什麼,最後只是悶悶地憋出一句,「我不是小孩,不會丟的。」
是嗎?你這麼蠢,被人幾句話就騙走了怎麼辦,他照顧她的這些功夫,誰來賠他才好呢。
但崔景辭見她情緒不對,也沒繼續纏著她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只是叫人去將菜熱一下,叫她先去洗手,用晚膳。
槐稚巴不得,趁著這會功夫先喘口氣。
槐稚從他的視線離開之後,崔景辭的視線不可遏制地變得陰沉。
到底是誰,說了些什麼不該說的。
還有槐稚,一點都不忠誠,竟然隨便就被別人的三言兩語挑撥離間,實在是有點叫人失望了吧。
崔景辭並沒有再去提起槐稚今日晚歸的事,甚至沒有再多問她一句,現在這種情形繼續問下去,她也不會說實話。
再接下來,他只是和從前一樣,對她盡量溫柔,不會再漏出那種時不時想把她按在床上的表情,他甚至不再急著去行房事。
崔景辭看出她的迴避,並無強逼,每日只是簡單問好,簡單說幾句話。
很快,他就知道槐稚那日去見誰了。
是一個青樓的妓子。
他不知道槐稚還會有妓子朋友,更不知那天那個人說了什麼話來挑撥他們。
不過,他當然不會主動去問,並無必要。
他既知道了這些,那也不算全無所獲,只要隨便哄騙一下,槐稚必將全盤托出。
他只是希望,槐稚還沒有到不願意和他說實話的地步。
*
而從槐稚的角度來看,崔景辭這段時日簡直是突然清心寡欲地從了良,每回上了床後沒有多手多腳,閉上眼睛直直地奔著睡覺而去。
槐稚也學他,只是每日盡量做好自己的事情,暫時不去多想那些有的沒的。
就算說是崔景辭有些什麼問題,她非但沒法求證,甚至說是別無他法。
或許木綿也察覺出了她的異樣,問槐稚,「夫人,你怎麼了嗎。」
槐稚沒有想到自己的表情如此明顯,就這樣叫人輕易地發現不對了,她沒聽說她在套話,舌頭一下子就饒到了一起去,道:「沒......沒有啊。」
木綿耐心地看著槐稚,道:「可我瞧著你心情不大好,是出什麼事了嗎。」
槐稚同她感情深厚,自從來了崔家之後,也一直都是她照顧的她,如今木綿問她,槐稚最後還是沒甚戒備心地將自己心中所想之事告訴了她。
她試探性地問木綿,「我前些時日聽旁人閑話,說懸霜他以前不小心推過大夫人入水......?」
不小心。
槐稚還特意將崔景辭那惡意滿滿的動作美化了一下,明明三次按著人的腦袋進水,她卻還要說是不小心。
木綿聽了之後,馬上明白槐稚在說什麼了。
她很小的時候就在攬椿院了,當初那件事發生的時候,她其實十歲都不到,如今聽到了槐稚的話,還是一下回憶起了當年之事。
那件事情在當初鬧得挺大的,不少人都知道,但過去了十來年,崔景辭後面風光無比,一下卻又是病了,這些年出的事情太多,一下擠到一起去了,而他身上有太多的事情能夠單拎出來說,誰還會總提那些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
木綿聽槐稚問起來,不敢多說,只是疑惑道:「是嗎?還有這事呢,這都什麼時候的事了,我怎麼有些不記得了......」
木綿一邊說著,一邊撓頭苦想,而後人不知道走哪裡去了。
槐稚以為她是真不記得,沒再繼續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了。
待到崔景辭下值,木綿馬上就將從槐稚那裡套到的話告訴了他,崔景辭這才知道,原來那個妓子和槐稚說的是什麼了。
槐稚交的都是些什麼朋友,平日儘是喜歡去別人面前嚼弄舌根,破壞他們的夫妻感情。
不過,崔景辭即便知道了,也暫時沒什麼行動。
他現下知道了槐稚是在因為什麼而驚慌,也知道她的心結出自何處,知道了這些之後,應對起來倒是更遊刃有餘了。
他太敏銳又太聰慧,只是一點的訊息都能叫他佔據上風,攻守互換。
這日傍晚,兩人坐在一起用膳時,崔景辭問了幾句閑話,無非就是問她課業,又問她這些天有沒有碰到什麼不高興的事,槐稚自然都說是還可以,崔景辭也沒繼續問了,只是看到她從始至終低著頭,看到她話少沉默,就知她心中還是在恐懼害怕。
崔景辭故意碰了碰她的手,槐稚正沉寂在自己的世界之中,叫他這寒涼的手一碰,登時叫嚇了一跳,手一抖,筷著都掉了,槐稚自己都叫這動靜嚇一跳,慌忙俯身去撿。
崔景辭見此,心底生起一股燥郁,不就是一些破事嗎,他又沒真的殺了何氏,請她喝了幾口湖水罷了,她犯得著這麼怕他嗎。
不過這股情緒在她起身之前馬上就消失得一乾二淨了。
槐稚現在有戒備了,不那麼好騙了,那他的戲就該做得更全一些才行了。
崔景辭一邊讓人取乾淨的筷著過來,一邊柔著聲問她,「槐稚,你怎麼了,在想些什麼嗎。」
槐稚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些過激了,她道:「對不起,我......我不小心。」
崔景辭溫柔地抓過她的手搓了搓,道:「一雙筷著罷了,犯不著道歉,手怎麼這麼冰?衣服穿得不夠嗎?」
崔景辭像是心疼似的,還抓著她的手在唇邊哈氣,槐稚看著他那溫柔的眉眼,一時之間心中百感交集。
就算他從前是那樣壞,可現在他不是了啊,不對不對,那為什麼他那日夜裡又要那樣子看她呢?
崔景辭抬眸看到槐稚略有些糾結的神情,一下子就明白了她心中所想,他沒再繼續糾纏,道:「近來天冷了,衣服多穿點,不要胡思亂想。」
他隨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而後起身了。
槐稚看著崔景辭的背影,想到他的叮囑,又覺自己真是壞透了。
今日夜裡,躺到了床上,槐稚安安生生躺定,本來準備和從前幾日一樣,醞釀睡意準備安穩入眠,結果旁邊的人把手伸到了她的身上。
那手很涼,倒也不是說特別冰,就是像蛇的那種涼,當毒蛇纏繞在人的身上,會叫人產生一種通體寒涼的感覺,槐稚感受的涼,便是這種涼。
槐稚猝然按住了崔景辭的手,她說,「我......我有點困。」
崔景辭看槐稚這樣,都有些不想演了,先是害怕他,再是拒絕他,她如此怕他原本的樣子?她喜歡的,就只是那一副溫柔做戲的樣子?他其他地方分明也那麼好,她就沒一點喜歡的了?哦,是了,難怪喜歡書生,還差點成親了呢,難怪梁祈聲在她面前逗樂幾句,她就笑得那樣不值錢。
一點眼光都沒有的村婦好叫人氣惱。
崔景辭臉上已經沒有一點表情了,如果槐稚能看到,她就會發現,現在抱著她的丈夫,揉著她恟口的丈夫,那張臉一潭死水,彷彿凝固了起來。
他只有聲音還是溫柔的,像是一汪水,將槐稚整個人都無形地裹了起來。
「好槐稚,我好疼啊,真的好疼呢,你摸摸看,都成什麼樣了?你行行好,疼疼夫君成嗎。」
真的,槐稚,只要摸一下你就知道你的丈夫現在有多想幹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