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他那幾個字聽著陰陰沉沉,帶著些寒涼之意。
槐稚叫冷得打了個哆嗦。
可待她轉過臉去看丈夫的神情時,卻見他的眉眼又是那樣柔和。
崔景辭的嘴唇親著她的耳朵,臉頰,槐稚忍不住扭頭躲著,崔景辭手上的力道卻重了重,她低了腦袋,看到他手上的青筋蹦得更厲害了,抓得她都有點點痛。
「今天不要亂動,行嗎?」崔景辭又蹭著她的臉頰,笑著問,「好久沒和槐稚一起睡覺了,你有想我嗎?」
槐稚還沒聽出來崔景辭口中此睡非彼睡呢,還傻傻地點頭,說自己想他呢。
崔景辭輕笑了聲,打量著槐稚,神情近乎捉弄,隨即褪完了其餘的累贅邁入了水中。
他說,「我也有在想槐稚。」
這句話落下來,像是在宣告些什麼,今天晚上註定不大可能寧靜。
槐稚在這一刻才終於發現有些不大對勁,才恍惚明白過來崔景辭趁著她沐浴的時候進來是想做些什麼,或許是說,方才他叫她先進來凈身的時候就想著那檔子事了,不,或許又是更早的時候呢?
不過,她又怎麼會知道是什麼時候呢。
槐稚能感覺到今天的崔景辭有一點凶,有點急,但叫人驚奇的是,或許她也已經適應了,只有一開始的時候覺得些許難受,後面竟就接納了。
只他有點太凶了,地上全叫那些水打濕了,槐稚幾次欲躲,幾次欲說不可以了,但不知是不是腦子裡面還記得崔景辭方才的那話,不要亂動幾個字像是刻在骨頭裡了,最後真就默默承受沒有一絲的反抗。
兩人後來從凈室又出去,她以為從水裡面出去後就結束了,誰知又是來了。
她想說自己太累了,想推他,但兩隻手被他輕而易舉地鉗制,在她開口前,崔景辭忽地道:「槐稚,也叫我一聲哥哥唄?」
他的話聽著像是打趣逗笑,但從上而下俯視她的時候,那股上位者的氣勢實在無法叫人忽視,話從他的口中說出,更像是命令。
命令她,那般喚他。
槐稚本來都想要罷工不幹了,登時叫崔景辭這話激了個哆嗦,「什麼啊......」
她的聲音帶著些潮濕的哭腔,她看向崔景辭,同他那彎起的眼眸對視到了一處。
崔景辭說,「不行嗎?」
槐稚被他翻來覆去弄著,心裏面其實生出了些許叛逆的情緒,但不敢反抗,只能承受,如今聽得「哥哥」二字,想崔景辭怎麼也喜歡搞這些有的沒的,他也不是她哥哥呀,都這把年紀的人......
但她當然不敢那樣說了。
「槐稚,今日你高興嗎?你如果願意叫的話,我也會很高興的,我們一起高興,不好嗎?」
崔景辭還在那裡半哄半強迫她,槐稚受不了,漲紅了臉,憋出一句,「哥......哥......」
笨得要死。
就這兩個字還能打結打成這個樣子。
崔景辭比起惱怒於槐稚的蠢笨,身體已經不受控制了。
槐稚瞳孔僵直了片刻。
到了後來,槐稚都忘了是怎麼結束的,又或者說是,其實沒結束?她已經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看著癱在床榻上無意識落淚的人,崔景辭總算是收回了一些理智,女人的烏髮隨意地披在床上,神情惝恍迷離,他知道,她現在這種樣子幾乎是到極限了。
崔景辭伸出手,摩挲了一下她發紅的臉頰,事後開始裝好心人了,他問她,「不舒服嗎?我是不是弄壞你了?」
槐稚本來確實是在肚子裡面暗生他的氣,他弄得太凶了,泥人也有三分脾性。她本來打定主意不再理他的,可當他的手掌撫在她的臉頰上時,槐稚卻又下意識搖了搖頭,她眼睛裡明明含著稀碎的淚,卻還是說,沒有的。
太蠢了槐稚。
真的,你也太不聰明了吧。
現在這種情形,槐稚你就該哭著撒嬌啊,你居然還敢搖頭說沒有?你是真的一點都沒看出來眼前這個男人有多麼故意?都成這樣了,竟還如此信賴於他。
這麼蠢笨的妻子,崔景辭簡直不敢想,要是有其他的男人出現在她面前,豈不是就三言兩語將她給哄騙走了。
可是,妻子只能聽他的話,就算騙也只能叫他騙。
誰要是敢將他好不容易喂胖的槐稚搶走騙走,崔景辭絕對要殺了他。
這無關喜愛,只是說崔景辭不是那麼一個大方的人,不想自己的勞動成果被別人竊取。
槐稚用最後的力氣掀開眼皮,看著崔景辭,卻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竟覺崔景辭的眼中好像帶著些叫人膽寒的冷意,那雙桃花眼中竟含著難言的陰翳,她懷疑是自己看錯了,想繼續看個究竟,然而最後還是體力不支,累昏了過去。
到底是如何,她到最後也沒辦法辨明真假。
*
許是崔景辭也知自己那天鬧得有些過分了,接下來的兩天主動哄了槐稚好幾句,至於槐稚呢,那日最後雖疑心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表情,可丈夫對她的體貼溫柔自讓她歸咎於是累昏了而看到的錯覺。
而崔景辭最近也不知在忙著些什麼,似經常去尋他的祖父。
槐稚每日的事情大多還是讀書以及學些規矩,崔景辭說,槐稚可以什麼都不懂,但是他的妻子,最好還是多學一些,也沒甚壞處,就如先前的斟茶,那都只是一些最基本的規矩禮儀罷了。
崔景辭的話對她來說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只要不是那些古怪過分的,槐稚大多數都是聽的。
而對槐稚自己來說,也很珍惜能夠讀書認字的機會,從前她經過學堂,聽到裡面的讀書聲,總覺動聽,但是,她連飯都分不到多少,就更不用說讀書了。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甚至就連自己羨慕旁人能夠讀書的情緒都不敢泄露一二,這樣子只會叫她更顯可笑。
她雖不懂那些怪得打結的文字是什麼意思,雖不能明白人們口中的那些體統規矩是什麼意思,但那些人輕視的眼神,她還是能夠清楚的。光是想想,她都不敢做出一些落人話柄的事來,否則必然遭致大肆取笑。
槐稚從前早都習慣了這樣的事,只是習慣歸於習慣,肚子裡面還是有些不舒服,但不舒服歸不舒服,她也只能受著,於是循環反覆,又只能慢慢習慣,習慣到不會難受就好。
日子就這樣不緊不慢地過去十來日,很快就到了九月,空氣裡面的暑氣已經消散得差不多,白日晴天也不會覺得炎熱,槐稚已經換上了秋裝。
上次同明曦一別,她心中還一直念著,明曦說不想離開青樓,但槐稚覺得她在胡說。
她還記得,明曦剛被賣去青樓的時候,只有十五歲大,她悄悄跑過去找她,見她身上都是傷,悲痛欲絕,幾乎欲死,明曦的那雙眼睛,是微微上揚的狐狸眼,特別好看,一不小心看久了,人就能陷進去,槐稚從前總是盯著她的眼睛看,那天,卻是怎麼都不敢看她的眼。
幾年過去了,明曦說,她挺好的,她看起來已經習慣那樣的生活了。
習慣?習慣......
這日早上的時候,有人說外面有人來找她,有先前被孟燕騷擾過的前事在,槐稚聽到之後先是心口一顫,顫過之後,聲音也顫,她問,「誰?」
好在,不是孟燕。
他們說是個小少年。
槐稚想到了什麼,馬上跑了出去,而後想到了什麼,又折返過來,去將桌上的糕點包了起來。
姚嬤嬤正和木綿在外邊說著些什麼,就見槐稚像風一樣颳了過去,離開前還跟木綿說,有人找她,她出去說幾句話,不用跟。
姚嬤嬤道:「奶奶怎還是這幅樣子,規矩瞧著還是白學了呢。」
木綿道:「許是有急事吧。」
公子讓小夫人學規矩,那也就是通些禮,免得落人口舌,但學歸學,也沒將人壓得太狠,畢竟她都十八了,又不是八歲的小孩。
槐稚跑到了外邊,發現確是小燈來找的她,她問他,「你怎麼突然來找我了?」
小燈道:「明曦說下午想見你。」
槐稚問,「是她出什麼事了嗎?」
難道又還是說,她想通了,想叫她幫忙贖身呢?雖然她不好一下子和崔景辭開口要這麼多錢,但她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想辦法救她出來的。
小燈道:「沒出事,大抵就是今個兒天氣好,想見見你?也是我自己猜的。」
槐稚將糕點遞給他,小燈有些不好意思,「明曦姐都給過我跑腿的錢啦。」
槐稚說,「我知道你喜歡吃這些,特意拿的呢。」
小燈笑著撓了撓頭,說了句,「那謝啦。」
他接過糕點,也就跑走了。
*
槐稚按著小燈說的時候,到了明曦約她的地方。
她們是在一條船舫上見的面,今日是個大晴的日子,天亮堂堂的,日光照在碧綠的湖面,像是波光粼粼的上好綢緞,船舫隨水而盪,所過之處,泛起一圈圈的水花,像風拂過綾羅。
槐稚問明曦,「明曦姐,你突然尋我,可是有什麼要緊的事?」
卻見明曦神情有些嚴肅,她看著槐稚道:「是要緊事,上回你同我提起過你那丈夫,我想來想去始終覺得有些古怪,留了心眼在身上。」
明曦知道槐稚的心思單純,疑心她會被騙,聽起她形容崔景辭那個人,又看她身上被他弄出的痕迹,實在覺得哪裡不對勁。
原來是崔景辭的事......
槐稚聽明曦說崔景辭古怪,其實她也是那樣覺得的,崔景辭這個人同槐稚見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她不知道他那身體又是怎麼回事,也不知為什麼有時候他看自己的眼神那樣奇怪,可崔景辭分明是那樣溫柔對她那樣好,所以槐稚又總是覺得,或許是她自己在瞎猜瞎想,不該隨意揣測於人。
明曦道:「我那位恩客,門戶不低,同崔家人正有幾分往來,我同他閑話,隨意打聽了幾句崔景辭,他還真的知道些從前一些隱情。」
槐稚見她表情有些嚴肅,心中莫名有些不好的預感。
「什麼隱情?」
明曦道:「崔景辭這病是他從北邊回來之後才染上的,聽那恩公說,崔景辭年少時身輕體健,心氣頗為高傲,約莫十五六歲那年,他曾隨家人前往旁人府上赴宴,不知中間究竟起了什麼齟齬,與那後娘起了衝突,竟突然發作,捏著那女人的腦袋就往湖裡面沉,來往兩三次,進進出出,若不是下人們聞訊趕來,拚命將二人拉開,只怕那位後娘當場便要溺死在湖中!」
槐稚聽到這話之後,整個都有些石化了。
她怎麼都無法將明曦口中的崔景辭和她認識的那個人聯繫到一起去。
明曦還在道:「從我那恩公口中得知,從前的崔景辭若說為非作歹也不為過,總之同如今病了的那個,全然不是一人。我也不知其中真假,不知是恩公親身經歷,還是從旁人那處聽來,你回去之後亦可再問旁人以做確認。」
明曦是在想,是崔景辭病了,性情才變了?又還是說,其實這人一直如此,不過學會了偽裝。
想到槐稚身上的痕迹,她還是更傾向於後者。
明曦看得出來那人情/欲之重令人嘖舌。
槐稚陷入了沉默,顯然也在想和明曦一樣的問題。
若是說,從前的崔景辭是那樣的崔景辭,那麼,她從前看到的那些陰暗幽深的眼神,不是假的,是真真切切存在在她那丈夫的臉上?她那溫和良善的丈夫,其實一直都是在偽裝?
如果是這樣的話,他這要死不活的怪病,似乎能有了解釋,難道也是一直都在騙她嗎......
船外惠風和暢,天明幾凈,一陣微風拂過她的面頰,槐稚想起中秋的那個夜,崔景辭最後看她的眼神,突然就冷得打了個哆嗦。
她到現在可以斷定,不是假的,那日夜裡如此陰沉的神情,就是真切存在於崔景辭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