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稚沒有馬上回去,她就等在這裡,等著崔景辭下值,免得他在門口被孟燕撈走說些有的沒的。
果不其然,崔景辭的馬車一經出現,孟燕就想撲上去,隔老遠就一直嚷嚷著說有話想和崔景辭說。
槐稚生怕崔景辭的馬車被攔住,他要被孟燕抓走。她想衝出去,卻見車把式好似回了下頭,像同裡面的人說了些什麼,可那馬車一點也沒停住,像是沒見著孟燕這麼大個人似的,直衝沖往前面繼續踏。
槐稚眼睜睜看著孟燕叫馬車撞到了地上,要不是躲得快些,差點就叫卷了進去。
她看懵了,愣在原地一動不動。
是車把式沒看到嗎,又還是故意的?
槐稚看到馬車停在了車馬院,她跑到了馬車的前面,仰頭等著崔景辭從上面下來。
崔景辭掀開車簾,沒看到這小蘿蔔丁是從哪裡躥出來的,看到她後隨即眉眼含笑,問道:「槐稚,你怎麼在這裡等我呢。」
槐稚馬上問崔景辭,「懸霜,你方才有看到什麼人嗎?」
崔景辭下了馬車,看著槐稚,夕陽落在他瓷白的肌膚上,落上了一片暗淡的紅,他眉心輕蹙,桃花眼中露出了幾分疑惑,「難道有什麼人在嗎?」
他這幅樣子,槐稚想,他應當確實是什麼都沒看到,她搖搖頭,也狠了心不再管外面的孟燕,她牽著崔景辭的手腕,道:「沒什麼,我們回去吧。」
崔景辭叫她猝不及防牽住了手,人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跟著她走了。
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她的身後,他將她整個人的背影都盡收眼底,她的脖頸原來是那樣纖細,細到仰起到了極致好像就會斷掉,但崔景辭知道,她不會。她這樣細的脖子,只要他輕輕一捏,她或許就會死在他的手下,然而他現在就在任由這個輕而易舉就能被他殺死的女人牽著走。
他順從地跟著她,兩人一路回了院子,崔景辭才將自己提著的東西拿出來,在槐稚面前晃了晃。
槐稚抓過袋子看了看,又湊近聞了聞,聞到了裡面有些糕點的香氣。
「給我的?」槐稚問。
崔景辭笑著點了點頭,「下值路上順便買的,你嘗嘗看,喜歡嗎。」
槐稚方才心裏面還有些堵,全是叫孟燕那些話煩的,現下看到崔景辭給自己帶回來的糕點,鬱氣便一掃而空。
崔景辭對她真好,叫她連帶著昨夜發生的事情都忘了乾淨。
可也正是如此緣由,槐稚想,自己更該將書生的事告訴他了。
本來一開始就是她先錯了,若再不說,搶著叫孟燕說去了,後果怕是更加不堪設想。
槐稚用過飯後,在那裡不緊不慢將他帶來的糕點吃完了。
崔景辭看出她有心事在身,飯後哪裡也沒去,就在屋子裡面坐著,她吃她的東西,他看他的書,除了偶爾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再沒旁的動靜了。
過了很久,槐稚做完了心理建設,終是忍不住同崔景辭開口了。
她將最後一口糕點咽下,看著崔景辭道:「懸霜,你現下忙嗎,我有些事想同你說。」
崔景辭聽到她這樣問,柔聲道:「你說。」
終於要說了,等得他快累死了。
槐稚能有什麼話好憋這麼久呢,崔景辭都有些好奇了。
槐稚方才雖已打好了腹稿,可是如今真到開口的時候,出師不利,張嘴就是一個磕巴,磕巴過了後,才慢慢順了起來。
她說,「在同你結親之前,我曾和一個書生有過來往,當初.......當初他說中了功名之後就娶我,只是後來,我爹娘反悔了,不同意,為了一些聘禮,想將我嫁給那孫家的公子。」
崔景辭明白了,槐稚這是和他在這坦白過往呢。
書生?
槐稚說完這話後,腦袋垂得很低,也不知崔景辭是如何想,總之她現在就是不敢抬頭看他。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崔景辭終是開口了,他盯著她,語氣不辨喜怒,「書生說娶你,那槐稚可曾說過嫁給他呢?」
「嗯?」槐稚一下不知該如何作答了,她若說沒有,崔景辭能信嗎,可她說是有,那豈不是證明了她有非分之想。
崔景辭見她這幅表情,笑了,「槐稚,你下次動心眼前,能帶個面罩嗎,或者乾脆把腦袋埋到地裡面好了。」
崔景辭說的話有些惡劣,但語氣輕柔,沒有譏諷,聽著又只像是在玩笑。
玩笑和譏諷的界限槐稚不能很好辨清,她也不知崔景辭是在嘲笑她又還是如何。
可不管是什麼,都讓槐稚的心理防線大為崩潰,一句輕飄飄的話,讓她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思,既他看穿了,她再遮掩,反倒可笑了。
她說,「我是答應他了,可那都是從前的事了!」
崔景辭問,「你我成婚後,當真再沒過往來了嗎。」
槐稚閉了眼,說了句半瞎不瞎的話,「安定下來後,就再沒見過了。」
這個安定的界限是什麼,大概只有槐稚自己清楚了。
崔景辭聽到這話之後,笑得更厲害了。
原來槐稚也不是那麼笨啊,原來她在嫁給他之後,還想著萬一當了小寡婦可怎麼呢,崔景辭不知是覺得可笑還是可氣,胸腔起伏震顫,笑得厲害。
槐稚更不敢看他了,甚至想離開躲起來。
崔景辭牢牢攥住了她的手腕,不讓她逃離,他看著槐稚,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蹭著她的手腕,他笑著問,「所以,槐稚是想過腳踏兩船嗎?」
槐稚被說中了心事,面色漲紅,卻馬上反駁,道:「我沒有的!」
崔景辭聽後,幽幽道:「哦,槐稚沒有,槐稚只是在想,萬一哪天我這不爭氣的丈夫死了,我該怎麼辦呢?好像還有個書生,曾經說過願意娶我,到時候我不如再回去投奔他吧,還好我當初沒有那麼直截了當地拒絕他,總之,我丈夫死了,我還有他呢。槐稚,你是這樣想的,對嗎?」
槐稚不知崔景辭是如何將她的心理如此清晰直白道出,有些偏頗,有些差池,不完全正確,可大部分都是猜中了。
槐稚叫他一一窺破,覺得羞恥,是那種對不起崔景辭的羞恥,看著崔景辭自上俯視她的視線,她覺得自己的雙腿都有點發軟了。
她還想嘴硬,不想叫崔景辭這樣想她,可一想到崔景辭聰明,她怕是什麼都躲不過他的眼睛,最後只是捂著臉,不知是怕,還是羞愧,亦或是兩者交加,末了竟是哭了,「對......對不起。」
淚水從她的指縫中一點點淌出。
崔景辭抓開了她的手,一邊替她擦著淚,一邊好笑道:「我這要死的丈夫還沒哭,你這絕情的小寡婦就先哭成這樣,哪有你這樣倒打一耙的人。」
槐稚不知道崔景辭有沒有生氣,只是一直在說對不起。
她怕崔景辭要是病死了,就再被她爹娘抓走賣掉了,她就是個寡婦啊,她能做什麼呢。
崔景辭也沒再說,由她哭,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才輕嘆了口氣,安撫地摸了摸她的肩。
槐稚的眼中浸滿了水汽,淚落滿了她的臉頰,像是融化的糖,泛著黏膩的光,她哭得動情,像是真的很怕,或許是怕他生氣,丟棄了她,怕她會再吃不飽飯,再沒人管她,更怕她那噁心的娘還會像今天一樣找過來。
崔景辭看著她的淚,眼中含著些她看不懂的惡意。
槐稚,你要是知道這樣的淚在別人看來艷如桃李似糖如蜜,你一定會羞得無地自容的。
你要是知道眼前站著的這個男人看你哭,想的是扒光你的衣服,你一定又會膽驚心顫。
但是,她這不值錢的眼淚,在那個男人面前也掉過吧?
他道:「槐稚不會也是在那個書生面前這樣哭,哭著說,若那病秧子死了,我該怎麼辦呢,而後那書生便叫你這樣哭心軟了?」
槐稚懷疑崔景辭當真是有讀心之術,她叫他說中了,連哭聲都梗了一下,她叫崔景辭略帶陰沉的眼神嚇到,嘴唇張張合合不知該說些什麼,最後只是哭得更厲害了些,藉此躲避他更多誅心的盤問。
壞槐稚,壞透了,他都還沒死,她再找第二個丈夫的事情都想過了呢。
崔景辭沒再多說,捏著袖子替她擦乾了淚,末了輕聲嘆息,道:「眼淚就該流在床上啊,現在哭做什麼。」
他說完這話,也不再提起這件事,像是當做什麼都沒發生,抱著她安撫了幾下,見她不再哭了,就離開了。
崔景辭雖是沒再多說,可槐稚心中卻還是有些不安,一直到後來,夜裡到了歇息的時候,槐稚悄悄地將衣裳脫完,躺在床上等他。
她心裏面想著的是崔景辭的那句話,眼淚就該床上流。
她大概能夠明白崔景辭的意思。
崔景辭的精力是她從不曾預料過的好,槐稚覺得自己實在是低估他了,他很重。欲,當然,也或許是為了想要一個孩子,槐稚明白,自己對他而言,沒甚用處,大抵只有這些本事了。
那個書生的事,是她不好,竟然生出那種押兩個寶的可怕心思,崔景辭不痛快,也是在情理之中。
她想,光是虛的對不起聽起來甚至造作矯情,自己應該在實質方面做些補償。
於是,她將自己的衣服去光了。
崔景辭從外面回來,凈過身後,就見如此一幅活色生香之景,她身上蓋著條薄薄的衾被,兩條細弱的手臂光溜溜地搭在外面,光從薄被貼合在她身上的弧度,崔景辭斷定,槐稚什麼都沒穿。
當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槐稚也能聽得懂人話了。
可這次,崔景辭卻沒有動作,坐到了床邊,像是什麼都沒瞧見。
他上了床,就背過身去。
槐稚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的情形,他......他是沒看到嗎?
這完全就不像崔景辭的作風啊。
槐稚挪動到了他的身邊,伸手戳了戳他,崔景辭沒有動作,只是淡淡問,「怎麼了嗎?」
槐稚見他如此冷淡,想他今夜大抵是沒心思,便也不再招惹了,訥訥地說了一聲,「沒事......你累了,便睡吧。」
桌邊還有一盞未被熄滅的孤燭,昭示著崔景辭其實並沒有打算馬上入睡。
現下那孤燭的燭光,凄凄地落在他的臉側,將他的面龐照得幾分晦暗不明,聽到槐稚的話後,他登時再沒了言語,卻還是忍不住扯了扯薄唇。
他就只是故意抻她一句,她便受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