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吏部的怪現象

第三十四卷 番外

半個時辰後,洪朗領著二十多名錦衣衛力士來到了永定河畔。

永定河畔有不少老百姓都在圍觀河漂。

洪朗高喊一聲:「錦衣衛辦案,閑雜人等迴避!」

一眾百姓一鬨而散。為了看熱鬧惹上錦衣衛,是一件極為不划算的事。吃瓜吃成喝茶就不好了,古今如此。

洪朗來到了賀澤貞面前:「澤貞,你撿了個河漂子?這事兒交給順天府衙門去辦就是了。」

賀澤貞指了指那一具河漂。

洪朗看到官服:「正七品?那這事兒就得咱錦衣衛管了。」

眾人先將河漂子帶回了錦衣衛衙門。賀澤貞和洪朗忍著噁心,仔細檢查了下屍體,從屍體上搜出了一枚吏部的進出腰牌。

六部的進出腰牌都沒有姓名。好在錦衣衛的對面就是六部。

成祖爺將錦衣衛設在六部對面,無非是在提醒六部官員:錦衣衛天天盯著你們呢!

洪朗去了一趟吏部,找了一位守門的親兵辨認屍體。

守門親兵一眼認出:「這不是吏部文選清吏司主事胡永駿大人嘛?」

賀澤貞道:「你看錯了吧!官場中誰人不知,六部的主事都是正六品。這人的官服卻是正七品。」

守門親兵道:「小侯爺有所不知,胡主事乃是從翰林院編修位子上借調來的。還未下正式的委札。故而穿著七品官服。」

賀澤貞追問:「他借調到吏部多久了?」

守門親兵想了想答道:「大約一年了吧。」

賀澤貞百思不得其解:「借調了一年,卻沒拿到正式的委札?這事兒奇了!難道說他能力有限,是個庸官兒?不對啊,要是那樣,你們吏部的孫丕揚孫部堂直接將他退回翰林院就是了啊。」

守門親兵道:「這種事兒小的不知道。不過小的管著門禁,只知道胡主事每日第一個來衙門上差。晚上最後一個下差。有時候乾脆就住在衙門裡。」

賀澤貞道:「洪朗叔,看來這事兒得去找吏部的孫部堂問問。走,咱們去對門。」

吏部尚書孫丕揚七十來歲。此人在朝中資歷及深。他是嘉靖三十五年的進士,歷任過縣令、府同知、知府、金陵都察院右僉都御史,跟海瑞當過一段時間的同僚,又來又升入京中,歷任大理寺卿、戶部右侍郎。萬曆朝中期他又遷為刑部尚書,三年前做上了吏部尚書。

用後世的話說,這個人是從最基層一步一個腳印,做到了六部之首——吏部尚書。

孫丕揚正在大堂上處理公文。他的案前堆起了一座高高的公文山。

賀澤貞跟洪朗走進了大堂。二人畢恭畢敬的給孫丕揚行了禮:「見過孫老部堂。」

孫丕揚上了年紀,眼睛有些花。他看了看賀澤貞:「穿飛魚服的?找我有何事?」

賀澤貞道:「屬下錦衣衛百戶賀澤貞,因遇到了一樁命案,特來垂詢孫老部堂。」

孫丕揚站起身,下得大堂:「咳!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六爺家的小侯爺啊!什麼命案?」

賀澤貞道:「貴部文選清吏司主事胡永駿沉屍永定河,我剛發現的屍體。」

孫丕揚聞言有些失魂落魄:「啊?他死了?」

賀澤貞道:「是啊。屍體就在我們錦衣衛的停屍房呢。很奇怪,仵作驗過了,他身上沒有傷,也沒有中毒。似乎是溺水而死。」

孫丕揚沉默不言。

賀澤貞問:「敢問孫老部堂。胡永駿為何借調到吏部一年都沒發下正式委札?」

孫丕揚嘆了聲:「唉,說來話長啊!小侯爺先請坐,來啊,上茶。老朽慢慢跟你說。」

孫丕揚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說給了賀澤貞聽。

自萬曆十五年後,萬曆帝就跟朝中文官們賭起了氣,打起了擂台。君臣關係一向緊張。

或許是萬曆帝認為,官員越多,跟他打擂台的人就越多。故而他在官員任命的事情上變得極為謹慎。謹慎到已經嚴重影響到了朝廷的運轉。

人都有生老病死,官員們或告老還鄉,或死於任上,空出來的位置自然該找其他官員頂上。

具體的流程是吏部這邊推薦人,報到內閣,內閣交給萬曆帝聖裁。

然而,萬曆帝這些年消極怠工,其中也包括官員任免這份工作。

吏部推薦摺子送到他手裡,他能拖就拖,能留中不發就留中不發。

他對內閣首輔趙志皋說:嘉靖爺說過,治大國如烹小鮮,要那麼多官做什麼?

其實,這話是鄭貴妃說的,鄭貴妃的原話是:「您任命那麼多官員做什麼?跟您打擂台嘛?」

六部之中,以吏部的缺額最大。因為吏部管著官員升遷,自然是近水樓台先得月。一任三年干下來,吏部的郎中、員外郎、主事,大都能夠謀一個地方上的肥缺,出京發財去也。

這裡有一個問題,他們走了,官缺需要萬曆帝點頭,才能找人頂。

吏部四司,文選司、驗封司、考功司、稽勛司,員額共有四名郎中、四名員外郎、八名主事、十六名令史、三十六名書令史。正七品到正五品共計六十八人。

可是,現如今吏部四司的在職官員只有區區十九人而已!

文選清吏司掌管天下文官品級開列、考授、甄選、升調。相當於後世的組織部,而且是級別最高的那種組織部。

然而在一年前,竟出現了郎中、員外郎、主事齊齊出缺的怪現象。

孫丕揚多次給內閣遞舉薦條陳,全都被萬曆帝駁回了。

孫丕揚無奈,只得從翰林院借調了胡永駿暫時擔任主事。由於郎中、員外郎空缺,他這個主事成了文選司的實際掌控者。

孫丕揚有識人之名。他用胡永駿,用在「清廉」、「勤勉」四個字上。

胡永駿的確清廉如水,處事公道,且十分勤勉。

奈何,胡永駿一個人干四個人該乾的活兒。別說是人了,就算後世生產隊的大牲口也不能這麼使啊!

調過來這一年裡,他幾乎累出了瘋魔怔。用後世的話說就是因工作壓力患上了重度焦慮症加重度抑鬱症。

胡永駿多次找孫丕揚,請求回到翰林院。每次孫丕揚都以人手不足為由拒絕了他。

直到昨天傍晚時分,胡永駿再次找到了孫丕揚。

他一臉愁容的對孫丕揚說:「孫老部堂,您要是再不給文選司委任郎中、員外郎、主事,我恐怕要活活累死了!或者,您把我調回翰林院也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