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薊鎮兵變

第三十四卷 番外

沒人會相信吳惟忠會謀反。至少賀澤貞不信,洪朗也不信。

賀澤貞道:「栽贓,一準是栽贓。說吳老將軍會跟著權宦張鯨謀反,不如說母雞會打鳴,太陽是黑的更可信。」

洪朗微微點頭:「吳老將軍想當年跟著戚大帥定東南,守北邊。三年前跟六爺在異國並肩作戰,奮勇殺敵。這樣的老英雄怎麼會謀反。我也覺得十有八九是栽贓。」

賀澤貞道:「那這封信,洪叔你說我是交給兩位干爺爺,還是直接燒掉呢?」

洪朗想了想:「得交上去。如果是栽贓,皇上自然會讓咱們徹查,看是哪個缺德帶冒煙喪了良心的栽贓吳老將軍。六爺生前跟吳老將軍是至交。到時候少爺你查出栽贓之人,也好為吳老將軍出一口惡氣。」

賀澤貞點點頭:「成!那咱們這就進宮,去司禮監。」

皇宮,內承運庫大門口。

三十四歲的萬曆帝坐在一張桌子前。桌子上擺著一張鐵算盤。大明的財迷皇帝像是一個等待著稻田豐收的老農一樣,抻著個脖子朝遠方張望著。

終於,運送張鯨家財的錦衣衛們,趕著一輛輛馬車出現在了他的視線里。馬車上滿載著無數裝有金銀的大木箱。

萬曆帝喜上眉梢:「可來了!」

王安、魏忠賢迎了上來:「皇上。」

萬曆帝急切的問:「一共多少銀子?」

王安拱手:「回稟皇上。張鯨的家財已查抄清點清楚。總價值在六百三十萬兩左右。」

萬曆帝聽到這個數字,先是臉色一變,狠狠摔了下鐵算盤,發出一聲祖傳龍嘯:「欺天啦!」

天子發怒,王安、魏忠賢連忙跪倒在地:「皇上息怒。」

萬曆帝道:「你們起來。朕是在恨張鯨!這廝的貪佞簡直聳人聽聞。六百三十萬兩啊,頂的上浙江、南直隸兩省一年的賦稅。」

王安心中暗道:唉,皇上吶。張鯨的貪佞還不是您給縱容出來的?朝廷里的明眼人都知道,您是在拿張鯨當斂財的工具。您又何必裝成沒見過大鳥的寡婦?

錦衣衛的力士們將一個個木箱抬下來打開。黃金和白銀讓剛才還一臉怒氣的萬曆帝笑逐顏開。

他「嘩啦」抖動了下鐵算盤,說:「朕計數,開始往裡運吧。」

堂堂大明天子,就像是一個賬房先生一樣,噼里啪啦打著鐵算盤。看到一錠錠黃金、白銀運進他的私庫,他的身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點算、入庫一共花了一上晌的功夫。中午時分,萬曆帝美滋滋的合上了賬冊。半眯著眼歇了歇神。那滿足的神色就像是十七歲那年去曲流館寵幸了呂妙雲。

能夠讓一個男人得到滿足感的,不止有女人,還有金錢。

萬曆帝睜開眼:「負責抄張鯨家的,是賀澤貞吧?抄出來的財物,倒是跟朕估算的差不多。」

其實,自己養的豬有多重,萬曆帝早就心中有數。

王安忙不迭的為干孫子說好話:「稟皇上,正是賀澤貞。」

萬曆帝道:「虎爺無犬孫。他不止是賀六的孫子,還是皇長子的救命恩人哩。」

魏忠賢笑道:「皇上說的是。錦衣衛的人都誇澤貞精明能幹。像極了年輕時的六爺。」

萬曆帝心情不錯,跟魏忠賢打起了哈哈:「聽他們渾說。他們見過年輕時的賀六長什麼樣?還是朕跟你見過?」

就在此時,東廠督公陳炬急匆匆的走了過來。他的手裡拿著一封信——正是署名吳惟忠的那一封。

陳炬道:「皇上,有人栽贓忠臣良將。這是錦衣衛查檢百戶賀澤貞剛送到司禮監的。」

萬曆帝拿起信看了看,隨後大笑不止:「這……太可笑了!吳惟忠勾結張鯨謀反?這真是朕即位以來,聽到的第二好笑的笑話。」

說完萬曆帝站起身,賣起了關子:「你們知道朕此生聽過的第一好笑的笑話是什麼嘛?」

王安拱手:「奴婢不知。」

萬曆帝笑道:「萬曆十年,兵科給事中張鼎思上早朝時說,戚繼光的功勞只是微末之功。哈!戚繼光?微末之功?」

萬曆帝心情極好,笑逐顏開。司禮監三巨頭陪笑著。

萬曆帝道:「三年前賀六跟著李如松他們凱旋迴京,他給朕講述了戚家軍老英雄吳惟忠在牡丹台上的威風。感動的朕淚珠子啪噠啪噠往下掉。有人炮製出這封信,挑撥君臣之間的關係。呵,真是好笑之極啊!陳炬,魏忠賢,東廠和錦衣衛要查這件事。朕想知道栽贓吳惟忠的始作俑者是誰!」

不信吳惟忠會謀反的人不止賀澤貞和洪朗——連繼承了祖父嘉靖帝多疑性格的萬曆帝都不信。

然而,有些事由不得不信!

與此同時,薊州鎮校場。

一個披頭散髮的六十歲老人被綁在一條軟凳上。此人正是追隨戚繼光平定東南、北御韃靼,在戚公病故後,扛起戚家軍大旗的吳惟忠!

吳惟忠的官袍已經被剝去。大冷的天,校場上飄著鵝毛大雪。當世老英雄凄慘無比。

他的前方,碼放著整整一千三百顆戚家軍將士的人頭。

砍下這些人頭的,不是韃靼人,不是倭寇。而是新任薊州總兵王保。

三個月前,朱香的夫君李如柏調任寧夏總兵。四十多歲的王保接任。

王保走到了吳惟忠面前:「吳老將軍,我向來敬重你的忠義,敬重戚家軍將士的勇武。可是昨夜,你怎麼就糊塗油脂蒙了心,帶著三千多戚家軍兵變了?幸虧我手裡有八萬薊州兵,勉強鎮壓了下去。」

吳惟忠道:「喝酒誤事。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

王保道:「好,那我就給你講一遍,讓你清楚清楚。戚家軍三年前在牡丹台立下大功後,返回大明境內。皇上下了三道旨意。其一,命戚家軍駐守薊州。其二,提升你為薊州副總兵。其三,賞戚家軍將士未來十年領雙餉。

可是現在國庫空虛。北邊軍費吃緊。薊州的軍餉已經斷了三個月了。我哪裡還有銀子給戚家軍發雙餉?

戚家軍打仗厲害,鬧餉也厲害!我安撫了幾次,又自掏腰包給他們發了半個月餉銀,總算讓他們平靜了幾日。

可是昨夜,你喝多了酒。竟然領著三千戚家軍,到我的總兵府鬧餉!

你竟命令士兵,朝著我總兵府的人放銃。打死六十多人!

殺了人,就不是鬧餉,而是兵變了!

我王保身為薊州總兵,自然要鎮壓兵變。吳老將軍,事情給你重新講了一遍,你清楚了?」

吳惟忠一雙渾濁的老眼疑惑的看著王保:「不可能的。我戚家軍的弟兄怎麼可能兵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