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言官,呵,言官

第三十三卷 張鯨案

聽到「死諫」二字,自詡風骨高潔的徐錦面色一變。

朱香激將徐錦:「怎麼,徐副都院怕了?」

徐錦慷慨激昂的回答道:「讀書人,全都恃才傲物,敬佩的人不多。我平生只敬佩兩個人。一個是忠直公,一個是忠介公!忠直公楊煉死前留有詩曰:『浩氣還太虛,丹心照千古。生平未報國,留作忠魂補!』我若為祖制死諫皇上,在我死後,必定像忠直公、忠介公一樣,流芳千古!我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朱香道:「徐副都院果然風骨高潔!然而,你一個人的力量始終渺小。我爹建議,你領著都察院、六科廊的言官同僚們,一同死諫皇上!」

徐錦道:「一個人死諫,是忠心諫主。一群人死諫,便是逼宮了!」

朱香鎮定地說道:「君主無道,做臣子的逼宮又有何妨?豈不聞聖人有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事成,你們將千古流芳。事敗,你們依舊千古流芳!到那時,忠直公楊煉、忠介公海瑞的神牌旁,將擺上你徐副都院的神牌。你的在天之靈,將受讀書人的萬世敬仰,那將是身為人臣的至高榮耀!」

永樂帝游西湖時,曾問道衍和尚,西湖上共有幾條船。道衍和尚答曰:兩條,一條叫名,一條叫利。

世間之人,要麼愛名,要麼貪利。徐錦明顯屬於重名而輕利的那種人。

徐錦思忖片刻:「聯絡都察院、六科廊的同僚,需要時間。半個月,半個月後,我定會給六爺一個交代。」

朱香道:「那我便代大明的列祖列宗,謝過徐副都院了!」

徐錦拱手道:「我大明的讀書人,都是有氣節的!個個生了一副硬骨頭!視死,如歸也!」

朱香出得徐錦家的四合院,心中暗笑:我爹說的真對,只要對徐錦說出「千古流芳」這四個字,他便能盎然赴死。

大明的絕大部分言官,分為兩種。一種是徐錦這樣,只貪名不貪利的。一種趙珉那樣,又貪名,又貪利的。

這兩種人,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做事不行,鬧事卻是行家裡手。內閣制定的許多利國利民的國策,便是因為言官們的阻撓而不能施行。

萬曆帝稱言官們為「只會聒噪的烏鴉」,這個比喻倒也恰當。

後世史家對明朝滅亡的原因,做了一個歸納。其中有一條重要的原因便是「言官誤國」。

司禮監值房。

王安、陳炬被貶出了京城。司禮監成了張鯨一個人的地盤。他得意洋洋的坐在掌印太監的交椅上,把玩著萬曆帝的國璽。國璽,至高權柄也。現如今,掌握了廠衛的他,稱得上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魏忠賢慌慌張張的跑進了值房:「張公公,可出大事兒了!」

張鯨道:「怎麼?天塌下來了不成?」

魏忠賢連忙道:「即便天塌下來,也有張公公您這根國之棟樑頂著。奴婢要說的這件事兒,比天塌下來還要麻煩。」

張鯨抬起頭,看著魏忠賢:「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魏忠賢答道:「昨夜,朱香去找了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徐錦。」

張鯨大喜過望:「賀六要跟言官結盟?!他這是找死!皇上平日里最恨的就是那群言官!」

魏忠賢道:「今天,徐錦四處串聯同僚,準備聯合起來,死諫皇上立皇長子為儲。」

張鯨笑道:「死諫?呵,讓他們都來死好了!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我東廠、錦衣衛的鋼刀正等著他們呢!」

魏忠賢擔憂的說:「張公公,咱們總不能把鬧事的言官全殺了。那樣會讓皇上在千古史冊上留下罵名的!從洪武爺到如今,歷代先皇,有哪位是不愛惜自己名聲的?」

張鯨道:「這倒是實話。全殺,是殺不得的。」

魏忠賢又道:「奴婢愚鈍,平日里卻也愛看些史書。歷代朝堂上的朋黨,都有個頭兒。譬如,嘉靖朝嚴黨的頭兒是嚴嵩。隆慶朝高黨的頭兒是高拱。對付這樣的朋黨,可以用打蛇打七寸,擒賊先勤王的法子。言官一黨,卻與歷代朋黨不同。」

都說是屁股決定腦袋。張鯨雖然骨子裡是個蠢貨,然而他做了十四年的司禮監掌印,倒也歷練出了幾分見識。他接話道:「是啊,言官集團最大的特點,就是沒有一個領袖。因為自古文人相輕,言官們之間,誰也不服誰。沒有領袖,人人又都覺得自己就是領袖!擒賊先勤王的法子,對付言官是不可行的。」

魏忠賢道:「張公公聖明啊!對付言官,無非兩個法子。一個快,一個慢。」

張鯨喝了口茶:「哦?你先說說慢的那個法子。」

魏忠賢侃侃而談:「慢的法子是,像當年洪武爺廢除丞相制度一般,廢除言官制度。」

張鯨搖頭:「這法子不可行。言官制度,乃洪武爺開國時所定,已經延續近兩百年了。要廢除一項延續兩百多年的制度,談何容易?我自詡沒那番本事。別說是我了,就算是張居正那樣的強人主政時,也只能打壓言官,卻不敢輕言廢除言官制度。你說說快的法子吧。」

魏忠賢又道:「快的法子嘛。賀六倒是用過。隆慶爺駕崩,皇上即位之時,張高黨爭如火如荼。言官們大都依附於高黨。賀六為了幫張居正整垮高拱,利用錦衣衛,大肆搜羅言官不法情事。他們不是重名么?那就搞臭他們的名聲,讓他們沒臉再在朝堂上上躥下跳!」

張鯨問:「可那些言官平日里自詡清流,做事很謹慎……」

魏忠賢笑道:「即便言官們自己屁股底下乾淨,他們的親朋好友屁股底下也總有一泡、兩泡的屎!退一萬步講,言官跟他們的親朋好友全都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的白蓮花。呵,錦衣衛、東廠是幹什麼的?廠衛的本行便是栽贓!咱們在他們屁股底下,放上一個糞坑便是了!」

張鯨聽後,大為讚許:「忠賢,你真乃國士也!讓你做小小的錦衣衛監管太監,還真是屈才了!你是該進司禮監的!」

魏忠賢道:「張公公,我馬上回錦衣衛,讓手下的人連夜徹查諸言官及家眷的不法情事。等到他們抬著棺材死諫皇上的時候,咱們便將這些不法情事全都抖出來,讓他們顏面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