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皇帝的替罪羊

第二十九卷 石頭案

賀六徹底得罪言官集團,是因為大峪山中的那塊大石頭。

現在,那塊大石頭正放在工部營繕司的石匠場內。張天心日夜趕工,將大石頭雕成了一隻萬年吉壤里的鎮墓獸。

張天心終於完了工。他長出一口氣,出了石匠場,準備回家美美睡一覺,第二天跟工部僱傭的民夫們一起,將鎮墓獸送到大峪山中。

子夜時分,月黑風高。幾道黑影進得石匠場。

工部石匠場,平日有二十幾名工部親兵守衛。今天很奇怪,這二十幾個親兵竟被上司放了一晚假,全都回家睡覺了。

幾道黑影手裡,各自拿著一柄大鎚。他們舉起大鎚,忙不迭的掄向鎮墓獸。

第二天,承天殿早朝。

工部侍郎呂本末戰戰兢兢的出班道:「啟,啟稟皇上。昨夜,停放在營繕司內的萬年吉壤鎮墓獸,四散自碎成了一堆石礫。」

呂本末說鎮墓獸是「四散自碎」,卻沒說是被人砸碎,這是他在逃避責任。如果鎮墓獸是被人砸碎的,他這個工部侍郎有瀆職失察的罪過。

萬曆帝一臉疑惑:「鎮墓獸?可是那塊天賜祥瑞石刻成的鎮墓獸?」

呂本末道:「正是。」

萬曆帝大惑不解:「鎮墓獸好端端的怎麼會四散自碎?」

李植立馬蹦了出來:「啟稟皇上!漢時,董仲舒有天人感應之說。天降祥瑞自碎,是因國有奸佞!這個奸佞,就是賀六!」

李植說完,手指筆直的指向賀六。

賀六沉默,一言不發。

羊可立、江東之亦蹦了出來隨聲附和。

言官們齊刷刷的跪倒一大片:「請皇上誅殺奸佞賀六!」

萬曆帝想學嘉靖帝、隆慶帝,跟臣子們耍一次無賴。他直接站起身:「朕突然頭暈目眩,散朝!張鯨,快扶朕回永壽宮歇息!」

言官們卻是不依不饒。

李植直截了當地說道:「皇上若不誅殺賀六,臣等言官,將在永壽宮門口跪諫!直至跪死!」

萬曆帝一言不發,陰著個臉,出得承天殿。

李植還真是說到做到。他領著一眾言官,追著萬曆帝的屁股直奔永壽宮。

李植只是個四品官兒。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是因為他占著一個理字。

錦衣衛打死了諫臣,打傷了上百言官。皇上,您老要是不嚴辦錦衣衛的頭子賀六,就是昏君!我們這些言官,怎麼能坐視皇上您成為昏君呢?

總而言之一句話:跪諫有理!

傍晚,永壽宮大殿之中。萬曆帝問張鯨:「那些人還在大殿外跪著呢么?」

張鯨道:「是呢,皇上。」

萬曆帝面露愁容。

張鯨跪倒,不失時機的亮出了自己的刀子:「皇上,他們已經一天水米沒打牙了!若上百言官,在永壽宮門口全都餓死、渴死。千秋史冊,會說皇上是……」

張鯨話說到這兒,便住了嘴。

萬曆帝道:「說,千秋史冊會說朕是什麼?」

張鯨叩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昏君。」

萬曆帝倒吸一口涼氣。自張居正死後,他立志要做的比自己的老師更好,當一個名垂青史的千古明君。他可不想在史書上留下罵名。

張鯨又道:「皇上,奴婢以為,賀六隻是一個家奴。一個小小的家奴,跟皇上的萬世英名相比,孰重孰輕?」

萬曆帝站起身:「張鯨,你在永壽宮伺候了朕一天了,該退下歇息了。你下去吧,哦,順便把陳炬叫來,讓他伺候朕。」

張鯨離開了永壽宮大殿。不多時,陳炬進得大殿。

萬曆帝吩咐陳炬:「去,找一套朕能穿的便服。今夜,你跟朕出一趟宮。」

皇帝微服出宮,這是大事。陳炬連忙問:「敢問皇上,您要去哪?」

萬曆帝答道:「去賀六府上。」

一個時辰後,月上柳梢頭。

賀六正在府中書房,看著自己的外孫李漢驕溫書。

書房內傳出李漢驕朗朗的讀書聲:「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

賀六這個「屠夫」、「瘋狗」,目光溫存的看著自己的外孫。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喝彩:「好!文天祥的《正氣歌》!文天祥寫得好!李漢驕讀的也好!」

萬曆帝領著陳炬,進到了書房之中。

賀六跟外孫跪倒叩首:「臣叩見皇上。」

萬曆帝道:「免禮吧。」

賀六跟李漢驕起身。賀六問道:「皇上,您怎麼來了?」

萬曆帝答道:「有件大事,朕若不與你商議,於心不忍。」

賀六吩咐李漢驕:「你先出去吧。」

李漢驕出了書房。

萬曆帝對賀六說道:「文天祥是趙宋皇朝的大忠臣。元人滅宋,他不惜以身殉國。你賀六,則是大明的大忠臣。」

賀六謙卑地說道:「臣何德何能,怎能跟文天祥公相提並論?」

萬曆帝嘆了口氣:「唉。可惜,朕不得不懲處你這個大忠臣。人人都覺得朕是天子,富有九州萬方。其實,很多事,朕也是身不由己啊!賀六,你要體諒朕。」

說完,萬曆帝轉頭對陳炬說道:「你先下去。」

陳炬領命,離開了書房。

書房之中,只剩下君臣二人。

萬曆帝道:「你是三朝老臣。為朝廷奔波勞碌了一生。朕知道,你忠心於兩代先皇,更忠心於朕。」

賀六道:「臣是皇上的家奴。忠心於兩代先皇,忠心於皇上您,是臣的本份。」

萬曆帝道:「唉,罷了,朕就不跟你這個忠臣繞彎子了。明跟你說了吧。朕想讓你做朕的替罪羊。朕下旨,打死了一個言官。杖斃言官,即為昏君。朕不想在千秋史冊上留下罵名。只能讓你替朕背著個黑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