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天前,子夜時分。大峪山漫天飄著鵝毛般的雪花。
鷹爪隘,有一千名神機營兵士守衛。已經入夜。其中一半兒人正在睡覺。另一半兒人,則站在隘口值夜。
忽然間,鷹爪隘的東面,出現了無數飄忽不定的藍光。那藍光影影綽綽,像是鬼火。
統領值夜士兵的,是神機營年輕的千戶曹文詔。
曹文詔心忖:明日皇上就要駕臨大峪山。今夜大峪山出現了鬼火,這可是通天的大事,一定要查清楚。
於是,曹文詔命令值夜的兵士下了隘口,向東搜索鬼火的蹤跡。
一個時辰後,兵士們沒有發現什麼鬼火,卻發現了十幾頭綿羊。每隻綿羊的腰腹上,都掛著一個燈籠。燈籠外罩著藍布。
曹文詔還以為哪個放羊的牧童閑著沒事兒作弄守衛隘口的兵士們呢。
作為報復,曹文詔命兵士將十幾頭綿羊全都牽回了鷹爪隘,又讓伙頭兵們連夜將羊宰了,燉了二十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作為兵士們第二天的早飯。
許英堂說完這一切,賀六道:「壞了!曹文詔那小子是中了奸人的調虎離山計了!讓曹文詔來大帳!」
不多時,十九歲的曹文詔走進了大帳。要說這曹文詔,還算是賀六的救命恩人呢!
隆慶末年,賀六受命南下廣西尋找滋補聖葯猩猩血。途徑江西龍虎山境內時被山匪截殺,幸得獵戶曹二狗、曹小狗父子搭救。
後來賀六回京,給曹二狗改名為曹山,給曹小狗改名為曹文詔。他又託付傅寒凌,將曹氏父子帶到了大同軍中效力。
曹山三年前已經病死。曹文詔追隨傅寒凌來到京城神機營,擔任千戶之職。神機營是京師三大營之首。神機營的千戶,相當於普通明軍衛所里的鎮撫。十九歲的曹文詔也算得上是年輕有為了。
曹文詔見到賀六,一臉驚喜的表情:「六爺,您老怎麼來神機營了?」
賀六笑道:「小狗兒!呵,多年未見,你都成了堂堂的明軍千戶了!好小子,有出息!」
曹文詔謙卑地說道:「我哪裡有什麼出息啊。能做千戶,全仗傅大帥提拔。」
賀六收斂笑容:「小狗兒啊小狗兒,你始終是嫩。你知不知道,六天前,你中了奸人的調虎離山計了?」
曹文詔驚訝道:「調虎離山計?六爺,您是說那十幾隻羊的事兒?」
賀六點點頭:「我問你,你帶著手下弟兄出隘口向東尋找鬼火,鷹爪隘上,一個兵士都沒留么?」
曹文詔點點頭:「我尋思皇上第二天就要親臨大峪山。鬼火的事兒一定要查清楚。所以命令弟兄們全體出動,向東朝著鬼火的方向搜索。」
賀六問:「從你們離開鷹爪隘,到你們回到鷹爪隘,一共耗費了多少時辰?」
曹文詔道:「大約兩個時辰吧!從子時一直折騰到了寅時。」
賀六轉頭,對傅寒凌說道:「兩個時辰,足夠十幾二十個人,用馬車拉著那塊大石頭經鷹爪隘進山,將石頭埋到山腰上,再出鷹爪隘的了!」
傅寒凌說道:「曹文詔,軍法無情。你中了敵方的調虎離山計,導致鷹爪隘兩個時辰無人守衛,該受二十軍棍。我知道你跟你父親是六爺的救命恩人。可軍法大如天。在神機營,行軍法不看任何人的面子!你去掌刑鎮撫那裡,自領軍棍去吧。」
曹文詔像霜打的茄子一般,拱手道:「文詔有負大帥爺,許將爺的期望,情願自領軍棍。」
說完,曹文詔轉頭出了帥帳。
賀六道:「寒凌,你的軍營離大峪山不過兩個時辰的路程。走吧,你陪我進趟山。咱們去看看那塊將朝局攪的天翻地覆的大石頭。」
傅寒凌吩咐許英堂:「讓司廄官備兩匹馬!」
一柱香功夫後,賀六和傅寒凌騎著馬,出得神機營,直奔大峪山。
賀六感慨道:「寒凌,日子過的真快啊。想當初,劉大陷害你姦汙守節烈女。我記得,那時候你還是個二十郎當歲的官宦公子。眨眼功夫,你已經是朝廷的老將了。我沒記錯的話,你今年四十八歲了吧?」
傅寒凌嘆道:「唉,是啊,眼見就奔五十了。六爺您瞧,我的鬢角都白了。我與劉大有奪妻之恨。可現在想想,我反過來要感激劉大。若不是他栽贓陷害我,或許,我會走我父親的路。考科舉,中進士,在翰林院做個無病呻|吟的修撰。哪會有今天這般,統領數萬袍澤,羽檄爭馳,為國效力的機會?」
賀六道:「寒凌,這裡只有天與地,你與我,哦,還有這兩匹不通人語的馬。你告訴我,當年在薊州,是不是你帶人假扮馬匪,截殺了劉大,還給劉大開了膛,破了肚?」
傅寒凌道:「是我乾的。其實當年錦衣衛的徐七爺奉旨到薊州徹查此事,沒幾天就查清了事情的原委。不過他並未將此事上報朝廷,而是替我瞞了下來。」
賀六嘆道:「徐胖子是個厚道人啊,可惜不得善終。」
二人邊騎馬前行,邊說著話。兩個時辰後,他們經鷹爪隘,進了大峪山。
在大峪山的半山腰上,他們找到了那塊一丈高的大石頭。
傅寒凌盯著那塊石頭,說道:「這麼大的石頭,恐怕要用八匹馬拉的大板車才能運進山。可惜,那天夜裡下大雪。大雪會覆蓋住車轍。所以曹文詔沒發現有人偷偷進了山。」
賀六摸了摸那塊石頭:「呵!這是花崗石。大峪山土質鬆軟,即便有石頭,也是普通的礫石,哪裡會生出這麼大一塊花崗石?不是有人從中作梗才是見了鬼。」
傅寒凌道:「六爺,你打算怎麼查這塊石頭的來路?這些時日,大峪山一直在下雪,大雪掩埋了所有的線索。」
賀六圍著石頭轉了一圈:「掩埋了所有的線索?恐怕沒有吧。線索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
傅寒凌忙問:「哪兒呢?我怎麼沒看見?」
賀六指了指石頭:「這塊石頭本身就是線索!寒凌,你叫幾個兵士,去京城工部營繕司,找石匠匠首張天心來大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