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蕞爾小國,不足為慮?

第二十八卷 張四維案

離范升跟太政院忍者交易情報的日子還有整整半個月。賀六一方面將范升關押進了詔獄之中,嚴加看管。另一方面,他緊急寫好了一份奏摺。將倭奴在大明各地編織情報網的事,上奏給了朝廷。

奏摺遞到了永壽宮的龍案前。萬曆帝卻完全沒把它當回事。相比於遠在千里之外的倭奴,他眼下更關心本旬六部及各省的錢糧賬目結算;黃河沿岸今秋的水情;九鎮邊軍的裁兵進展等等大事。

萬曆帝順手把賀六的摺子,交給了內閣首輔申時行。

申時行亦沒把這份摺子當回事兒。直接壓在了內閣留中不發的摺子堆里。

賀六在錦衣衛一連等了四天,也沒見皇上或內閣將摺子批下來。他著了急,徑直入宮,去了西苑內閣值房。

賀六朝著申時行拱了拱手:「申首輔,我四天前遞到永壽宮的摺子,皇上批了沒有?」

申時行道:「六爺來了。你稍安勿躁。先喝杯茶。山東跟雲貴本旬的錢糧數目,我要趕緊核對完,再讓王公公呈到永壽宮去供皇上御覽。等我辦完此事,再談你的事。」

申時行花了整整半個時辰的功夫,終於核對完了山東、雲貴的錢糧。他將一枚西洋老花鏡片兒放到桌上。

轉頭,他半開玩笑的對賀六說道:「六爺,我今年五十。你比我整整年長十幾歲。可你的眼神依舊很好。我卻是老眼昏花了。離了這西洋老花鏡片兒啊,看摺子還真有些費力。」

賀六急了:「我的首輔大人啊,倭奴都把探子派到咱們大明的腹地了,你還有心思開玩笑。皇上到底看沒看我的那份奏摺?」

申時行道:「看是看了。不過皇上沒當回事兒。我跟皇上的心思是一樣的。東瀛不過是蕞爾小國,不足為慮。你們錦衣衛的倭情百戶所,前一陣不是給兵部上了個條陳么。兵部尚書王一鄂把條陳轉給了內閣。你稍等,我找找啊。」

申時行在一堆條陳里,翻出了那份《東瀛國軍情、民情詳況》。

申時行打開條陳,念道:「老六,你們的倭情百戶所在條陳上是這樣說的:東瀛全國之兵,共有十萬。其中四萬,屬倭酋豐臣秀吉統轄。其餘六萬,分屬二十幾個小藩;東瀛經歷了幾十年的戰亂,民不聊生,太正院銀庫存銀寥寥無幾;豐臣秀吉雖在名義上統一了東瀛,然而各藩之間,離心離德……最後的結論是,東瀛二十年內無力入侵大明。」

申時行將條陳放在一邊,又道:「六爺,我知道,你是怕嘉靖年間的東南倭亂重現於世。不可能的,此時的大明,不是彼時的大明。如今國庫充裕,兵精糧足!現在明軍員額是百萬之眾。若遇戰事,朝廷隨時可以拿出錢來,在半年之內再擴充百萬精兵!東瀛屁大點的國,可用之兵不過區區十萬而已。他們若要挑戰我天朝兵威,等於是蚍蜉撼樹!」

賀六搖頭:「申首輔,其一,東瀛人不會直接入寇大明!他們一定會先侵佔朝鮮,以朝鮮為跳板,入寇大明;其二,東瀛可用之兵雖只有區區十萬。然而這十萬人,都是經過各藩混戰的百戰精兵,我們不可輕視;其三,當年作亂東南的倭奴,只是東瀛的海盜罷了,根本不是東瀛官軍。其四,你們文官們不是常說么?凡事預則立,不預則廢。的確,倭奴即便入寇,也是十年甚至二十年以後的事。可打仗不是請客吃飯,一定要早做準備。」

申時行笑道:「六爺,那你希望朝廷怎麼辦?先下手為強,勞師遠征,跨海征服東瀛人么?」

賀六解釋:「我倒不是那個意思。我給皇上遞這道摺子,是希望他看清倭奴的野心。若倭奴對我大明無覬覦之心,為何要費盡心機派探子潛入京城及沿海的幾個地方?為何要誘使兵部的三名官員叛國?」

申時行道:「六爺,咱們大明幅員幾萬里。事情太多了。皇上是勤政之君,九州萬方的重擔,都挑在他肩上。他應付眼皮子底下的急事還應付不過來呢。十年後的事嘛……呵,橫豎你六爺還是錦衣衛的指揮左同知。我這個內閣首輔做個主,今後對付倭奴探子的事兒,就全交給六爺你了。」

賀六尷尬的一笑:「罷了。那這事兒就這麼著吧。我想想辦法,先把倭奴在大明布下的情報網連根拔起再說。我本來還打算跟利瑪竇出京,做個遊山玩水的閑雲野鶴呢。唉,看來我這輩子是沒這福分了。」

申時行笑道:「我跟六爺一樣,都是勞碌命。人之命,天註定啊。咱們得認命。」

賀六悻悻離去。他知道,申時行說的是實話。皇上的事情太多。倭奴的事,跟這個龐大帝國的諸多大事相比,始終是無足輕重的。

其實,賀六對倭奴之患如此上心,除了七分公心,還有三份私心。

數年前,太政院忍者廢了賀世忠的一條手臂,讓賀世忠成了殘疾。賀六這個當爹的,當然想要報仇!

他回到錦衣衛,楊萬迎了上來:「六爺,翰林院的西洋修撰利瑪竇,正在我的值房等您呢。」

賀六苦笑一聲:「呵,看來他是等急了。走,我去見見他。」

進得南鎮撫使值房,利瑪竇拱手道:「賀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賀六抱歉地說道:「利大人,實在不好意思。我在京城有事,脫不開身。隨行護衛你的事,我會交給手下的弟兄負責。」

利瑪竇聳了聳肩膀:「哦,那太遺憾了。」

賀六道:「為大明繪製一張精確的堪輿圖,這是能惠及大明子孫後代的事。利大人還請多費心。」

利瑪竇笑著回答:「我現在是大明皇帝陛下任命的官員。這是我的本分。」

此後二十年,利瑪竇一直常住大明境內。他跟名臣徐光啟合作,翻譯了《幾何原本》、《測量法義》、《泰西水法》等等西方科學著作。

萬曆三十八年,利瑪竇病逝,葬於大明京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