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十三歲的時候偷看過寡婦洗澡?

第二十七卷 張居正案

賀府,老胡生前所住的卧房。

老胡的神牌前,擺著一隻燒雞。

賀六點燃一炷清香,而後將這炷香遞給了馮保。

馮保恭恭敬敬的將這炷香插在了神牌前的香爐上:「乾爹,兒子要走了。此生再也不能來看您了。」

賀六在一旁觸景生情:「唉,馮保,你要好好活下去。你雖然丟了手中的權力,可皇上並未深究你這些年犯下的那些錯兒。留都孝陵是個風景如畫的好地方。你在那裡養老,不失為一個好歸宿。」

馮保點點頭,而後懊惱地說道:「唉,我掌權十年。擁有無盡的財富,卻忘了給乾爹建一座像樣的祠堂。現在後悔也晚了。」

賀六笑了笑:「老胡活著的時候,不喜歡住大房子。想來死了也一樣,一準不喜歡被人供奉在祠堂里,整天有人打攪他在天上喝酒。」

馮保從懷中,掏出了一本小冊子。他道:「皇上下旨抄沒我的財產。到時候估計還是要六哥你出手。這本冊子,記著我在宅子里藏銀子的地方。這算是義弟我,最後幫六哥一個忙吧。」

賀六接過冊子:「你的家產總共大概有多少銀子?」

馮保的回答讓賀六吃驚不已:「我……我也不知道一共有多少銀子。」

馮保這些年沒少干賣官鬻爵、貪污納賄的事兒。他宅子里的銀子,多的自己都記不清有多少了。

賀六道:「總有個大概吧?一百萬兩?兩百萬兩?」

馮保嘆了聲:「不會低於七百萬兩吧。冊子上寫的很明白,我府里藏銀子的銀窖,一共有十六個。還有兩間大庫房,裡面放著許多價值連城的珍玩寶物。」

賀六搖搖頭:「唉,錢這東西,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到最後,還不是要充公?」

馮保道:「是啊,這麼多年,我怎麼就沒想開呢?人一日用飯不過三餐,睡覺不過一張床。要那麼多銀子幹什麼呢?」

賀六拍了拍義弟的肩膀:「富貴榮華,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事。罷了,東廠的那些人怕是等急了。你上路吧。到了留都,給我來封信,報個平安。」

馮保拱手:「六哥,珍重。」

萬曆十年冬,司禮監掌印馮保獲罪,被貶留都孝陵。次年,馮保憂鬱病死。

後實史書,對他的評價不一。有人說,馮保貪財好貨,嫉賢妒能,是萬曆朝第一奸詐的內官。也有人說,馮保全力支持張居正推行新政,有大功於江山社稷。

夏日消溶,江河橫溢。人或為魚鱉,千秋功罪,留待後人評說。

馮保出京了。朝廷之中的言官,更加肆無忌憚的上摺子例數張居正生前的種種不法之事。當官兒的跟平頭百姓們一樣,都愛跟風。都察院、大理寺、六科廊的言官們眾口一詞的罵張居正不是東西。六部、五軍都督府的文武官員們也按捺不住了,他們跟風,一起上摺子參劾張居正。

朝堂之中,彷彿誰不罵張居正兩句,誰就是奸臣,誰就是不忠於皇上。

官員們先是參劾張居正竊取國柄,與內相馮保勾結,欺君罔上,圖謀不軌。張居正的「大錯」參完了,他們開始參一些「小錯」。

張居正生前,的確有些不拘小節之處。那些不檢點的事兒,全都被官員們挖了出來,擺到了萬曆帝的案頭。

譬如,張居正生前曾用過一頂「如意齋」,是三十二人抬,違制。

譬如,張居正三次大壽,收過許多官員獻上的禮物。禮物當中,有逾制的大寶石、大珍珠。

譬如,張居正續過一房小妾。而那房小妾,竟然是朝廷命官之女。

張居正的掌權時的罪名挖的差不多了。官員們又開始深挖他入仕之前做下的不法之事。

禮部給事中上折,痛陳張居正十三歲時,偷看過鄰家寡婦洗澡。

都察院左僉都御史上折,說張居正十六歲時,身為舉人卻偷了荊州郊外瓜農的半個西瓜。

萬曆帝看到「偷西瓜」的奏摺,哭笑不得:「十六歲的舉人跑到郊外偷西瓜?還特娘的偷了『半個』?」

挖完了張居正少年時做下的那些「不法事」,官員們又開始深挖張居正的祖宗八代。

大理寺少卿上折,說張居正的祖先張官保,其實是個逃兵。賄賂上官後,冒領軍功,為後人謀得了世襲的歸州守御所千戶職位。

刑部都捕司郎中上折,說張居正的曾祖父張誠在荊州經商時,以次米充好米,坑害百姓。

湖廣布政使上折,說張居正之父張文明的秀才功名,是作弊得來的。

官員們掀起了痛罵張居正的熱潮。皇親國戚們自然也不會閑著。

駙馬督尉許從成上折,痛罵張居正迫害皇親貴胄,離間宗室。

奉國將軍朱炙淼上折,說張居正大逆不道,強奪了太祖爺賞給子孫們的土地。

就連那位被貶為庶人的遼王,都上了摺子,說當年查抄遼王府後,抄沒的所有財物,都盡歸張府。

牆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張居正一時間成了眾人嘴裡十惡不赦的烏龜望八蛋。好像自他一落生,就沒做過一件好事。

朝廷之中,只有申時行、王國光、王錫爵等少數人保持了沉默,沒有隨大流對張居正落井下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