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君臣深談

第二十七卷 張居正案

萬曆帝知道賀六說的對。

錦衣衛、東廠雖然行的都是為正人君子所不齒的旁門左道。可歷朝歷代的皇帝,身邊都缺不得藏於袖中的匕首。

萬曆帝道:「你賀六自詡為匕首。你覺得,誰是天子劍?」

賀六答道:「內閣里的申時行、王國光、王錫爵;致仕的海瑞、戚繼光。這些人都是天子劍。」

萬曆帝問:「那你覺得,司禮監秉筆張鯨,內閣首輔張四維算什麼?是天子劍,還是匕首?」

賀六答道:「請恕老臣直言。張鯨、張四維,根本算不上為朝廷披荊斬棘的兵刃。他們只是跳樑小丑罷了。」

萬曆帝啞然失笑:「賀六啊賀六。你可知道,如果朕將你對他們的評價,告訴他們,他們立時就能讓你萬劫不復?」

賀六渾濁的老眼中,迸發出一絲精光:「皇上。誰讓誰萬劫不復,還說不準。如果哪天皇上看清了他們的本來面目,要對他們動手。臣只需一個回合,就能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跟嘉靖朝的嚴嵩、呂芳、陳洪、劉大那些大奸大惡之徒相比,這兩個人,只不過是兩個頭腦簡單的小惡罷了。」

萬曆帝指了指大殿角落裡放著的一椅子,吩咐賀六:「你去把椅子搬過來,坐到朕的面前來。」

賀六道:「臣謝皇上賜座。」

君臣二人,面對面的坐著。

萬曆帝話鋒一轉:「賀六,你覺得,朕恨張先生么?」

賀六搖頭:「皇上怎麼會恨自己的老師、大明的千古名相呢?」

萬曆帝笑道:「那你說說,朕不恨張先生,為何卻動了清算張先生的念頭?」

賀六說了一句話,說到了萬曆帝的心坎上:「因為死人有時候比活人更有用!皇上是想借著清算張先生,樹立起無上的權威。」

萬曆帝嘆了聲:「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是聖心難測。皇帝最忌諱臣子摸透他們的心思!你倒對朕的心思一清二楚。唉,你太聰明了。遲早,這份聰明會害死你。話既然說到了這個份兒上,咱們君臣之間,不妨把話挑明。張先生將你這柄匕首留給朕,是為了讓你為新政保駕護航吧?」

賀六道:「皇上聖明。世人皆知,張居正即新政。您要倒張,必然有無數魑魅魍魎,會從犄角旮旯里鑽出來,攻擊來之不易的新政。新政是大明興盛的基石。像皇上這樣睿智的君主,又豈會不明白呢?皇上需要臣這樣的人,替您除去那些魑魅魍魎。」

萬曆帝嘆了聲:「唉。張先生真乃神人也!連自己死後的事,都早做了安排。」

賀六離開椅子,跪倒在萬曆帝面前:「皇上,張先生對您,可謂是一片忠心!他生前做的事也好,死後的安排也罷,全都是為了您和大明千秋萬代的基業啊!」

萬曆帝道:「朕又豈能不知張先生是心系黎民,忠君愛國的大忠臣?可惜,時勢使然。朕必須要將他拉下神壇!因為大明只能有一個神,那就是朕!朕以前是恨他,因為他讓相權壓過了君權!如今他人死了,師生之間,哪裡還有什麼仇恨可言呢?」

賀六話鋒一轉:「皇上,臣想為一個人求情。請皇上饒他一命。」

萬曆帝問:「你說的這個人,是馮保吧?」

賀六叩首:「皇上聖明!馮保雖然貪獰。可他掌司禮監十年以來,全力支持新政,在大事上,沒犯過糊塗。且,皇上還是裕王世子的時候,他就是皇長孫大伴兒。他伺候了皇上二十年的飲食起居。請皇上看在往昔的情分上,饒他一命。」

萬曆帝啞然失笑:「賀六,你真是個有趣的人呢。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竟還要替別人求情。」

賀六自信滿滿地說道:「臣並不是什麼泥菩薩。今天進永壽宮之前,臣的確害怕自己性命不保。剛才皇上告訴臣,您知曉那份奏摺是張先生所寫時,臣明白,臣的命已經保住了。」

萬曆帝問:「這又是什麼緣故?」

賀六沉默不言。

萬曆帝猛然發笑:「呵,朕不該問你。其中緣故,咱們君臣二人是心照不宣的。心照不宣的事如果說出口,反而沒意思了。」

賀六叩首:「皇上聖明。」

萬曆帝道:「罷了。朕也給你透個實底。這兩天馮保抓人、殺人,在東廠那邊鬧得挺歡。他那是在找死!不過,朕不會讓他死。只會削奪了他的權柄。你剛才說的對,他畢竟照顧了朕二十年。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賀六又重重磕了一個頭:「臣代臣的義弟,叩謝皇恩!」

萬曆帝問道:「你覺得,朝局接下來會是如何?」

賀六答道:「內閣首輔張四維,會糾集言官,彈劾馮保。馮保會失勢。而後,朝廷里的一眾官員們,會將矛頭指向死去的張先生。張先生會身敗名裂。等張先生身敗名裂了,他們的矛頭,會再指向新政。到那時,就是臣這柄匕首該出鞘的時候了。」

萬曆帝從龍椅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朕算明白,為什麼嘉靖爺、隆慶爺兩代先皇都要用你了!大明朝,缺不得你這樣的明白人。話又說回來,有時候做臣子的,還是難得糊塗的好。什麼事兒都看得明明白白,最終會害了你的。」

賀六叩首道:「啟稟皇上。從臣穿上飛魚服的那一刻起,臣的命就不屬於自己了。如果臣的命,能夠換得大明四海昇平、國富民強,百姓衣食無憂。那臣即便是死,也值了!」

萬曆帝笑道:「你知道,張先生在朕六歲的時候,教了朕一句話: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請你這個三朝老臣相信,朕一定會做的比張先生更好!朕一定要讓這大明朝,變成古往今來第一興盛的王朝!」

這時候,張鯨忽然走進了大殿。他的手中,抱著一堆奏摺。

張鯨瞥了一眼賀六,沒有說話。

萬曆帝道:「張鯨,賀六是朕最信任的臣子之一。有什麼事,你可以當著他的面兒說!」

張鯨連忙道:「是,皇上。都察院、大理寺、六科廊的一百二十名言官,聯名上摺子參司禮監掌印馮保。」

萬曆帝問:「哦?參他什麼?」

張鯨道:「參他飛揚跋扈,殘殺忠良,欺君蠹國,罪惡深重。」

萬曆帝笑了笑,對賀六說道:「賀六,你都聽見了吧?你的義弟自己找死,弄得言官們群情激憤。朕不得不處置他,以儆效尤。」

張鯨在一旁聞言後,心裡打起了鼓:怪了,皇上為何只說處置馮保,卻未明言要殺他?處置和殺可是兩碼事!

賀六開口道:「啟稟皇上,馮保有些事,做的是太出格了。他如果因為那些事獲罪,也是咎由自取。」

萬曆帝和賀六這對君臣,竟然在張鯨面前演起了雙簧。

萬曆帝道:「罷了,你退下吧。張鯨,你去叫內閣的那些人來永壽宮。朕有大事要與他們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