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是張先生留給你的匕首

第二十七卷 張居正案

張居正生前在官制上推行「考成法」,讓普天下的官員都沒了好日子過。朝野之中,對張居正心懷不滿的官員多如牛毛。

這些人,如今全都聚集到了內閣首輔張四維身邊,蓄勢待發,準備對張居正發動致命的一擊。

幾百份參劾張居正的奏摺已經備好。只等張四維、張鯨一聲令下,這些奏摺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向永壽宮。

永壽宮中,萬曆帝的龍案上,放著賀六呈上的奏摺。

年輕的皇帝,臉上寫滿了震驚、狐疑。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整個大明官場,第一個上摺子參張居正的,竟然是張居正生前的鐵杆盟友:賀六!

張鯨在一旁道:「皇上,賀六這廝,真會見風使舵啊!怪不得他能屹立三朝而不倒。」

萬曆帝道:「呵,賀六還真滑頭啊。他這封奏摺不是明折,而是密折。大明有制,臣子給皇帝上的密折,皇帝不得公之於眾。賀六這是既想當女表子,又想立牌坊!既想向朕表忠心,又不想落下個叛友背盟的壞名聲!」

張鯨連忙跪倒:「啟稟皇上,賀六居心叵測。此等狠毒奸詐之人,您斷不可用。」

萬曆帝不置可否的說了一聲:「哦?是么?」

張鯨繼續說道:「皇上,賀六和馮保都是張居正的死黨。若皇上要借著清算張居正,在朝臣面前立威,便不能留這兩個人!」

萬曆帝沒有應聲。他站起身,走向殿門外。猛然,他回頭對張鯨說了一句:「張四維是怎麼辦事的?竟然讓賀六搶先上了參張居正的摺子!他手底下不是號稱有言官上百,黨羽上千么?還不趕緊讓那些人,行落井下石之事?」

張鯨忙不迭的叩首:「是,皇上。奴婢這就去催張首輔。」

萬曆十年臘月初十。陝西道御史楊四知上折,參張居正生前十四大罪。一石激起千層浪!緊接著,都察院、六科廊的二十多名言官,上折參張居正生前貪獰、擅權、欺君。

萬曆十年冬這場轟轟烈烈的「倒張事件」,終於正式拉開了帷幕。

錦衣衛,北鎮撫司。

馮保氣沖沖的進了北鎮撫使值房。

賀世忠起身拱手問:「馮叔叔,你怎麼來了?」

馮保冷笑一聲:「陝西道御史楊四知領著二十幾個言官上摺子參張先生。呵,我聽說,楊四知的名字,含義為知仁,知禮,知義,知信,此謂之四知也。可惜,他不知死!世忠,你這個北鎮撫使是張先生的學生!應該主動維護老師的名節!我讓你帶著北鎮撫司的人,跟我們東廠的人一起,將那些污衊張先生的言官,全都抓起來!」

賀世忠愣住了。

馮保有些發急:「世忠,你還在等什麼?趕緊去召集北鎮撫司的力士啊!東廠的六百番役,已經等在了錦衣衛衙門外!」

賀世忠面露難色:「馮叔叔,我爹給我下了令。最近三天,不得擅動錦衣衛中的一兵一卒。」

馮保傻眼了:「什麼?難道有人污衊張先生,你爹也不管不顧?」

賀世忠道:「馮叔叔,你也知道,我雖名義上是錦衣衛的北鎮撫使。可錦衣衛的袍澤弟兄們,只聽我爹的號令。他說錦衣衛不得妄動,弟兄們就不能妄動。」

馮保冷笑一聲:「呵,少了賀屠夫,我這個司禮監掌印難道就得吃帶毛的豬?你們錦衣衛不管這事兒不要緊!我們東廠單獨辦這件事!」

說完,馮保起身離去。京城之中,一時間東廠番役四齣!馮保不僅抓了上摺子參張居正的那二十多名官員,還抓了幾百名官員家眷!

這些人到了東廠手裡,還能有好果子吃么?馮保下令對他們行庭杖。一日便杖死了七八名官員。

永壽宮。

張鯨急匆匆的走進大殿。他叩首道:「皇上,馮保抓了楊四知等二十多名言官。在東廠之中,對他們施以嚴酷的刑罰。那些言官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這才一天,便死了四名都察院御史,三名六科廊給事中。」

萬曆帝「哦」了一聲,繼續埋頭批閱著奏摺,似乎並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張鯨提醒萬曆帝:「皇上,事情照這麼發展下去,那些本來打算參張居正的言官,會因畏懼馮保的權勢而作鳥獸散!」

萬曆帝抬起頭:「呵,你太低估言官的力量了。這些人,就像是狗皮膏藥。他們既然已經粘上了死去的張居正,就不會輕易鬆開手。朕現在,是在替他們攢一樣東西。」

張鯨問:「奴婢愚鈍,不知皇上在替他們攢什麼東西?」

萬曆帝說出了一個字:「怒!」

張鯨一頭霧水的看著萬曆帝。

萬曆帝解釋道:「東廠打死了七名言官,兔死狐悲。朝廷里的其他言官,一定會恨死馮保!恨又會變成怒!等到言官們的憤怒如波濤般翻滾的時候,馮保的死期也就到了!到時候,言官會一擁而上,攻擊馮保。朕會下旨,嚴懲馮保。這樣一來,朝中所有官員都會明白,誰維護張居正,誰就沒有好下場!即便是司禮監掌印太監維護張居正,亦只會引火燒身!」

張鯨伸出自己的大拇指:「高,皇上實在是高啊!」

萬曆帝輕蔑的一笑,問道:「對了,錦衣衛有沒有參與抓人的事?」

張鯨搖搖頭:「那倒沒有。賀六嚴令錦衣衛所有力士,一律在衛中待命,不得擅動。」

萬曆帝合上一本奏摺,笑了聲:「呵,賀六真是個老滑頭。罷了,他是頭一個上摺子參張居正的。雖然是密折,密折也是摺子嘛。朕是時候見見他了。今天下晌,讓他來一趟永壽宮。」

下晌,賀六進入到永壽宮中。

萬曆帝問道:「賀六。張先生活著的時候,視你為知己。你上密折參他,算不算叛友背盟啊?」

賀六沉默不言。

萬曆帝將那封奏摺扔到賀六面前:「撿起來。」

賀六領命,撿起了奏摺。

萬曆帝笑道:「這奏摺,不是你的筆跡。而是張先生的筆跡。這應該是張先生死前,給你留的一條後路吧?」

賀六叩首道:「臣不敢欺瞞皇上,是。」

萬曆帝半嘲不諷地說道:「你倒是很直率,沒有否認。也對,你是錦衣衛的查檢百戶出身,擅長鑒別古玩字畫,自然更擅長鑒別字跡。你當然知道這摺子是張先生的字跡。如果你想瞞朕,肯定不會將張先生的原折呈上。自己謄抄一份奏摺,又花不了你幾刻時辰的功夫。」

賀六叩首:「皇上聖明。」

萬曆帝問:「說說吧,張先生為何要給你留這條後路?」

賀六違禮,抬起頭,直視著萬曆帝的眼睛:「因為,臣是張先生留給皇上的一柄鋒利的匕首!」

萬曆帝來了興趣:「張先生留給我一柄匕首幹什麼?朕是開明之君。今後要動刀兵,也是動代表光明正道的天子劍。絕不會動旁門左道的匕首。」

賀六朗聲道:「皇上,有些事,代表光明正道的天子劍是辦不了的!只有隱藏在袖中的匕首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