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忠與奸,庸與能

第二十七卷 張居正案

賀六命錦衣衛在東華門外的力士,將張居正送回了府。

張居正擔任首輔十年以來,第一次缺席早朝。

早朝之上,一眾臣子們紛紛出班,向萬曆帝稟報著各項政務。其實,他們心中清楚:張先生不在,這些事兒稟告了皇上,皇上也不會做決斷。

眾臣所料不錯。萬曆帝對他們的上稟做出了千篇一律的回答:「等張先生回朝再說!」

這時,戶部尚書王國光拱手道:「皇上,其他的事可以拖一拖再辦。這遼東軍餉一事,卻不能耽擱。軍國大事,向來是急如火的!」

萬曆帝思索一番,答道:「哦,有急事,你們可以去張先生府上請教嘛!」

張居正已經累倒在病榻之上,萬曆帝還讓群臣去他府上請教政事,這明擺著是要活活累死張居正。

散了朝,賀六悶悶不樂的回到了錦衣衛衙門。

北鎮撫使李黑九迎了上來,他拱手道:「六爺,有件事,我要跟你商量。」

賀六道:「哦?走,去你值房說話。」

錦衣衛中,指揮使劉守有是個擺設,不管事。北鎮撫使李黑九,實際上坐著錦衣衛的第二把交椅。南鎮撫使楊萬,坐著第三把交椅。至於頭把交椅,依舊屬於在檔房「養老」的賀六。

李黑九在衛中,稱得上是賀六之下,五千人之上。

進得北鎮撫使值房,李黑九表情複雜的對賀六說道:「六爺,我比你小三歲。今年也五十九了。眼見就到了耳順之年。人上了年紀就多病,精力大不如前。這兩年,我辦砸了三四件差事。唉,我打算向皇上遞奏摺,請求告老還鄉。」

李黑九早就不是當年那個見識有限的燕南山匪首。他在錦衣衛中效力了快二十年,對於朝中大事,稱得上瞭若指掌。再加上,他的妻子樑上紅是李太后身邊的人。可以說,無論是外朝的事,還是內廷的事,他心裡都有一本明賬。

他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急流勇退,是怕張居正駕鶴西遊,朝局大亂。大亂之下,必興大獄。到那時,他這個北鎮撫使一定會卷進波詭雲譎的政斗漩渦!他才不想趟這淌渾水。

賀六看了李黑九一眼:「你怕了?」

李黑九點點頭:「六爺,螻蟻尚有偷生之心,何況是人?我老了,只想保住自己的命,安度晚年。不想摻和到朝廷接下來的那場大亂之中。」

賀六道:「你要告老,其實皇上同不同意都不打緊。關鍵是李太后同不同意。當初,就是李太后將你安排到北鎮撫使的位子上的。」

李黑九道:「我的妻子樑上紅,已經替我在李太后面前求了情。李太后同意我告老。並且賜她出宮,跟我一起歸隱北直隸老家。」

賀六道:「唉。既如此,我也不能攔你。走吧,都走吧。李子翩走了,趙慈走了,現在你也要走。錦衣衛的老弟兄,就只剩下我跟老八了。」

李黑九誠懇的建議賀六:「六爺,我覺得,你也是時候退隱了。」

賀六苦笑一聲:「退隱?我若退隱,迎接我的將是寒光閃耀的鋼刀!不說這個了。對了,你覺得誰能接任北鎮撫使一職?」

李黑九道:「論資歷,理應是八爺接任。不過,我覺得他不一定會同意。畢竟,他守了一輩子的錦衣衛檔房,對那六十三間檔房有感情。我覺得,世忠經過這兩年的錘鍊,已經能夠勝任北鎮撫使一職了……」

賀六連忙擺手:「縱觀大明自開國以來的兩百年,還沒出過二十歲的錦衣衛北鎮撫使呢。」

李黑九道:「六爺,容我再勸你一句。如今張先生身體堪憂,朝局波詭雲譎。六爺你若想要在大亂之中,保住賀家一門的平安,就不能鬆開衛權!沒了權的人,就像是待宰的羔羊!北鎮撫使的位子,與其給外人,不如給你的兒子世忠。這樣一來,錦衣衛的兩個鎮撫使,一個是你的兒子,一個是你的親信。衛權還是牢牢抓在你的手中。」

賀六思索片刻後開口:「嗯,你說的有道理。那就勞煩你在辭呈上,附上一封舉薦信吧。」

李黑九拱手:「六爺,想當年,若不是你刀下留情,我跟樑上紅,早就做了鬼。這些年來,黑九跟著你殺貪官,除佞臣,對你六爺的忠與義,佩服的五體投地!唉,你的恩情,我這輩子報不完,下輩子再報吧。」

賀六笑道:「黑九,今天,我跟你說句實話。當初在順德府刑場之上,我本來是要殺你的!只不過當時還是裕王妃的李太后保你。我不能違背她的意思,這才對你網開一面。對你有救命之恩的,是李太后,不是我。」

說完,賀六大步離開了北鎮撫使值房。

首輔府,張居正的卧室前。

三十幾個官員,手裡拿著一份份摺子,扎堆站著。

「我這事兒太急!游管家,你就讓我進去見張首輔一面吧!」

「你的事兒急,我的事兒就不急了么?我說游管家,你就通融通融,讓我先進去吧。」

張府管家游七張開雙臂阻攔著眾人:「我說諸位,我們家老爺都已經累得病倒了,你們就讓他清靜一會兒吧!」

這時候,卧房內傳出張居正虛弱的聲音:「罷了,游七,讓他們都進來吧!」

官員們得了令,忙不迭的一窩蜂湧入卧房之中。

張居正耐心的處理著一樁樁政事。期間兩度暈厥過去。

老管家游七在一旁難受的抹起了眼淚。他心中暗道:老爺啊老爺,為了這大明朝,你真要被活活累死了!

一眾官員們終於都走了。

張居正氣息微弱的問游七:「游七,你跟了我三十年了吧?」

游七點點頭:「老爺好記性。我從您二十八歲的時候,就給您做貼身僕役,算來已經跟了您三十年了。」

張居正道:「哦,跟了我這麼長時間,你覺得老爺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游七道:「那還用說?您是大忠臣!大能臣!大明朝有了您,才能天下太平。」

張居正苦笑一聲:「呵,大忠臣?大能臣?有時候,忠於奸,庸與能,不過是後世文人一支筆隨手一揮的事。你去趟賀府,讓賀六今夜來找我。我有幾句話要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