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六拜託完了王八,又轉頭進到賀世忠的值房。
賀世忠雖年僅二十,可經過這兩年的錘鍊,在錦衣衛中,也算能獨當一面了。
他起身道:「爹,四川鹽茶道高維的案子,你不讓咱錦衣衛的人再插手。是不是因為馮叔叔?」
賀六道:「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些事,查清了反而會讓朝局不穩。這件案子,就這麼過去吧。世忠,我要你辦一件大事。」
賀世忠問:「爹,什麼大事?」
賀六道:「你明天派人,將你娘、媳婦兒還有澤貞,送去遼東探親。」
賀世忠有些奇怪:「好端端的,爹怎麼想起讓娘、月兒、澤貞去我姐姐那兒了?再說了,這算什麼大事?」
賀六道:「你不要問原因,照做就是。」
賀世忠點點頭:「哦,好。對了,爹打算讓她們在遼東住多長時間?」
賀六道:「先住個一年吧!不經過我同意,不准她們回來。」
萬曆帝這兩年對李如柏的大哥李如松大加恩賞。如今,李如松已貴為遼東副總兵。賀六將妻子、兒媳、孫子送到遼東,是為了讓李如松在危急關頭庇護她們。畢竟血濃於水。李如柏是李如松的弟弟。弟弟的親戚,就是他李如松的親戚。
賀世忠有些想不通:「娘、月兒和澤貞去了遼東,咱們一家人豈不是要徹底分隔兩地了?」
賀六意味深長地說道:「有時候,暫時的離別是為了長久的團圓。照我說的去做吧!」
入夜,內閣閣員申時行府邸。
申時行,四十七歲,嘉靖四十一年狀元。如今朝野之中,人人攀附張居正,唯張居正馬首是瞻。唯有申時行敢於在張居正面前堅持自己的主張。數年前,他還曾反對張居正奪情。
申時行是一個不聽話的下屬。按理說,張居正應該讓他趁早滾出朝堂。然而事情恰恰相反,張居正堅信:君子和而不同。這兩年,每逢朝廷遇到大事,他都愛找申時行商議。
不僅僅是張居正看好申時行。萬曆帝對這個敢跟張先生唱反調的人,亦是讚賞有加。
賀六平時,跟申時行私交不錯。
申府大廳。申時行正在品一杯香茗。
管家通稟:「老爺,錦衣衛賀六爺求見。」
申時行連忙道:「快請。」
賀六進得申府大廳,半跪拱手道:「下官賀六,見過申閣老。」
申時行連忙攙起賀六:「哎呀,六爺給我行禮。我怎麼當的起?論年齡,你長我十五歲;論資歷,我在翰林院當小小的庶吉士的時候,六爺已協助徐階老首輔,搬倒了嚴嵩父子;論官職,我雖是閣員,位居從一品。可六爺身上卻有鎮山伯的爵位,超品!」
賀六道:「有求於人,豈能不行禮?」
申時行故作驚訝的問道:「六爺有求於我?」
申時行能夠貴為閣員,自然是個聰明絕頂的人。時下的朝局,他跟賀六一樣,看的一清二楚!張居正活不了多長時間了。這事兒他心中有數。張居正一死,當今皇上一定會清算他!亦會清算他的盟友馮保、賀六!
賀六道:「申閣老,當著明人不說暗話。我賀六大難將臨。請申閣老看在賀六為朝廷效力四十二年,沒有大功,卻有微勞的份兒上……到時候多多回護賀六。」
申時行做了個「請」的手勢:「六爺,坐。」
賀六坐到了椅子上。
申時行道:「六爺,你剛才也說了,當著明人,咱們無須說什麼暗話。張先生身子骨不好,這是朝野皆知的事。不過,張先生如果有一天駕鶴西遊了,不出意外,內閣首輔一職,會是張四維接任。你應該去求張四維。」
賀六正色道:「我雖不是文人,卻也懂什麼叫風骨!張四維是什麼人?朝廷里出了名的牆頭草,馬屁精!要我求他,不如直接殺了我!」
申時行走到賀六身邊,親自給他斟上一杯茶:「六爺,我看你惴惴不安。其實,我這幾日,亦是憂愁萬分,夜夜難以入眠!」
賀六問:「申閣老愁的是什麼事?」
申時行道:「我怕張居正之後,再無新政!皇上會恨屋亦及烏,廢了張先生苦心推行十年的新政。」
賀六啞然。
申時行又是一聲嘆息:「唉,該發生的事,遲早是要發生的。真到了變天的那一天,我答應你,一定會儘力保全你的。」
賀六起身,拱手道:「謝了,申閣老。」
賀六忙不迭的四處給自己找退路。永壽宮中,萬曆帝也沒閑著。
這兩年,萬曆帝化身好兒子、好學生。李太后對他萬分滿意,早就將永壽宮中的耳目盡數撤去。張鯨跟萬曆帝,可以在永壽宮中暢所欲言了。
此刻,萬曆帝正半躺在龍榻上,看著太醫院給張居正診脈留下的脈案。張鯨則在一旁,給他錘著腿。
萬曆帝不動聲色地說道:「張先生的身子骨,真讓人擔心啊。」
張鯨在一旁媚笑道:「奴婢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您收回朝廷大權的日子,終於不遠了!奴婢發自肺腑的佩服皇上,竟然能忍張居正這麼長時間!」
萬曆帝瞥了張鯨一眼,問:「你去找過太醫院的徐醫正了?」
張鯨忙不迭的點頭:「找過了,據他所說,張居正已經病入膏肓。用不了兩三個月,嘿嘿……」
萬曆帝冷笑一聲:「張鯨,朕怎麼覺得,你比朕更盼著張先生死呢?」
張鯨聞言色變,連忙跪倒在地:「皇上,張居正弄權欺君。此等權奸,人人盼著他死。」
萬曆帝不置可否的說了一句:「哦?是么?你以為朕不知道你的那點心思?司禮監掌印太監那個位子,你覬覦已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