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俞大猷,革職

第十七卷 奴兒花花案

廣西總兵俞大猷來京城述職已有月余。

大明官場存在著諸多陋規。一省總兵回京述職,照例要拜會諸位閣老;司禮監的掌印、秉筆;兵部的堂官、五軍都督府的督帥……雙手奉上或輕或重的「敬儀」。

俞大猷不是戚繼光。戚繼光善於處理跟朝中重臣們的關係。俞大猷卻是蠢直之人,向來不幹這些在他眼裡狗屁倒灶的事兒。

這或許是他南征北戰三十多年,戰功累累,卻還只是個從二品總兵的原因。

內閣諸員、兵部的三位堂官、五軍都督府新任的五位都督,都知道老俞的脾性。他不來拜見他們,他們倒也沒有怪罪的意思。

可司禮監掌印孟沖卻是個心眼小過針鼻兒的小人!好哇,你進京述職,竟然不給我這個堂堂的監掌太監上貢?你這是目中無人!看我怎麼收拾你!

孟沖找到了奴兒花花,如此這般,這般如此的交待了一番。

這日,俞大猷來到永壽宮前侯見。見了隆慶帝,交了述職摺子,他就可以返回廣西了。

馮保進到大殿內,通稟道:「啟稟皇上,廣西總兵俞大猷求見。」

隆慶帝道:「哦,讓他進來吧。」

奴兒花花卻在一旁道:「皇上,讓他等一會兒。剛才孟公公送來了一大壇西域葡萄酒。我想讓皇上陪我喝嘛。」

隆慶帝笑了笑,轉頭吩咐馮保:「讓俞大猷先等一會兒吧!對了,他是功勛老將,別讓他跪侯,在殿外賞他一張椅子。」

馮保領命,出了大殿。隆慶帝摟住奴兒花花:「來,喝酒吧。」

西域葡萄酒本來酒勁很小。可一旦葡萄酒混上中原的白酒,酒勁就會驟增幾倍。葡萄酒混白酒的喝法,被稱為「見風倒」。意思是,如果有人這樣混著喝酒,被風一吹,就要醉倒在地。

孟沖送來的這罈子西域葡萄酒中,混入了不少山西汾酒。喝上去雖然爽口,後勁卻極大。

隆慶帝平時的酒量不錯,可也架不住奴兒花花一杯接一杯的勸。

奴兒花花又吩咐小太監:「這大殿太悶了,把窗打開幾扇。」

小太監開了幾扇窗,冬日的寒風擁入大殿內。隆慶帝被風一吹,腦袋發脹,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

奴兒花花見火候差不多了,終於亮出了刀子:「皇上,我聽說啊,殿外跪著的那個俞大猷剋扣軍餉!這樣的人,怎麼能替皇上管廣西的四萬兵馬呢?」

奴兒花花說的這些話,全是孟沖教的。

隆慶帝已經是爛醉如泥。他想要趴到龍案上小睡一會兒。奴兒花花卻不依不饒:「皇上,你別睡。我在跟你說正事兒呢!俞大猷啊,貪污軍餉……」

隆慶帝兩眼迷離,感覺天旋地轉。腦子裡來來回回的重複著奴兒花花的話:「俞大猷,貪污軍餉!俞大猷,貪污軍餉!」

隆慶帝怒道:「馮保何在?」

馮保進到大殿內:「皇上,奴婢在。」

隆慶帝醉醺醺地說道:「擬旨,俞大猷,貪污軍餉,貶為庶民!」

馮保愣住了!要是連俞大猷這樣的人都貪污軍餉,那大明朝四千位正七品以上武官,就沒一個手腳乾淨的了!

馮保道:「皇上,此事干係重大,要不要東廠詳查一下,您再做決斷?」

奴兒花花在一旁道:「馮保,你好大膽!你只不過是皇上的奴婢!皇上讓你擬旨,你竟敢推三阻四?」

奴兒花花煽風點火,隆慶帝暴怒不已:「馮保!你聽見宸妃所說了?你要抗旨?好,朕連你一併免了!」

馮保磕頭如搗蒜:「皇上,臣不敢。臣這就擬旨。」

馮保擬好了聖旨,奴兒花花竟拉著隆慶帝的手,從龍案上的印盒裡取出了玉璽,在聖旨上蓋好了璽印。

奴兒花花道:「正好那個俞大猷就在殿外,馮保,你還不快去給他宣旨?」

馮保無奈,只得照辦。

馮保剛走出永壽宮大殿,隆慶帝一頭栽倒在龍案上,呼呼大睡。

永壽宮大殿外。俞大猷坐在一張椅子上。他心想:皇上還是體恤軍中老將的。永壽宮大殿外賜座侯見,這是上了年歲的內閣閣員才有的殊榮。

就在此時,馮保出現在了他的面前:「有上諭。」

俞大猷連忙跪倒:「臣,廣西總兵俞大猷聽旨。」

馮保一臉愧疚的念道:「有上諭,查,廣西總兵俞大猷貪污軍餉,實不能勝任一省掌軍。念爾征戰多年,頗有微功。朕法外開恩,賜爾卸甲歸田,頤養天年。」

俞大猷愣住了。

馮保將聖旨放到俞大猷手裡。

俞大猷一臉驚駭的表情,道:「馮公公,皇上說我貪污軍餉?是哪個烏龜王八蛋誣告我?我俞大猷從軍三十多年,何曾多拿過一兩餉銀……」

馮保一臉無奈地說道:「皇上是在大醉之中,下的這道旨意。俞大帥,我也沒辦法幫你啊!」

俞大猷仰天長嘆:「罷了!我替朝廷打了這麼多年仗,也該好好歇歇了。」

說完,他悵然若失的走向了宮門口。

兩個時辰後,隆慶帝從宿醉中醒來。宸妃奴兒花花已經回了儲秀宮。

馮保給隆慶帝奉上一碗醒酒的蓮子羹。

隆慶帝邊喝蓮子羹邊問:「朕睡了多久了?」

馮保道:「睡了兩個時辰了。皇上,俞大猷接了旨,已經走了。」

隆慶帝疑惑的問道:「俞大猷?接旨?朕剛才給他下旨了?」

馮保點頭:「是啊,剛才皇上您下旨,申斥俞大猷貪污軍餉,將他貶為庶民了!」

隆慶帝一拍腦瓜:「啊呀!糟糕!」

說俞大猷這員老將貪污軍餉,隆慶帝自己都不信!

隆慶帝知道,一定是自己在醉中,稀里糊塗下了這樣一道聖旨。

可做皇帝的是金口玉牙。發出去的旨意怎能隨意更改?那樣做,是會在史書中淪為笑柄的!

於是乎,隆慶帝只能將錯就錯。

俞大猷二十歲從軍,為朝廷南征北戰三十多年,北御胡虜,東南抗倭,廣西鎮邊。負傷無數、立功無數。到頭來,竟被莫名其妙的革了軍職。

這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枕頭風,殺人不見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