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中群臣都道是嘉靖盛世、天下生平,民間卻是千里餓殍。
嘉靖四十四年冬,一場百年罕見的大雪襲擊了京城及北直隸的數個州縣。
賀府。
賀六一家人圍爐而作,烤著火,吃著午飯。
老胡抿了口酒,開口道:「老六啊,都說瑞雪兆豐年。可這一場雪,一下就是十二天!北直隸的老百姓怕是要遭殃了。」
賀六嘆了口氣:「已近年根。國庫正是銀根吃緊的時候。前幾日張部堂已經開始徵調軍糧,緊急調往受了雪災的幾個府。奈何有限的那點軍糧也只是杯水車薪。」
白笑嫣道:「你讓我從江南起運的那三十多船米,得大半個月之後才能到京。」
賀六道:「太晚了!不知道北直隸的那些老百姓能不能熬得過這個冬天。」
老胡嘆道:「唉!咱這大明朝不是沒錢!只是錢都進了皇上爺的私庫。就說今年吧,咱們查抄吳書劍、嚴嵩的家財,那是多少銀子?全都進了內承運庫了!」
賀六搖頭:「皇上這麼做,民間能不罵他貪財好貨?據管內承運庫的黃公公說,內承運庫的那些銀子堆積如山,都發了霉,長了毛了!」
白笑嫣道:「你們爺倆這些牢騷在家裡發發就罷了。切勿出去說!傳了出去,你們就是誹謗君父之罪。十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永壽宮大殿外。
首輔徐階手裡拿著一份奏摺。這份奏摺是內閣諸員聯名上奏,請求皇上開內承運庫賑濟災民的。
徐階心中清楚,這份奏摺送上去,十有八九會被皇上駁回來。他也是被逼無奈才上這道摺子。北直隸幾個府幾十萬災民嗷嗷待哺。兵部擠出的那幾萬擔軍糧根本維持不了幾天。真要是逼得百姓活不下去,那災民就會變成反民!
六十三歲的徐階,已經在永壽宮外的大雪中候了整整半個時辰。他的手腳已經凍得冰涼。
終於,司禮監掌印呂芳從大殿中走了出來。
呂芳走到徐階面前,半陰不陽地說道:「這場瑞雪下的真透亮啊!這是老天爺給咱大明朝降下的祥瑞!這是皇上敬天愛民的福報!」
徐階點點頭:「呂公公說的是。」
呂芳指了指徐階手中的摺子:「怎麼,找皇上有事?」
徐階道:「呂公公,北直隸幾十萬百姓遭了災。你也知道,臨近年根,國庫現在已經空了。內閣諸員聯名上了個摺子,請求皇上開內承運庫賑濟災民。」
呂芳聞言面色一變:「徐閣老,堂堂嘉靖盛世,出了點小災小荒的,國庫竟然拿不出銀子來?要皇上動用自己的私房銀子?你們內閣是怎麼辦事的?讓皇上知道,不得龍顏大怒?」
徐階心裡早就恨呂芳這個宦奴恨得牙根痒痒。沒奈何,人家掌著司禮監,有著政令披紅的大權。為了直隸數十萬生靈,他只能在呂芳面前低頭。
徐階道:「千錯萬錯,總是做臣子的過錯。是我這個首輔沒管好內閣,讓國庫落下了那麼大的窟窿。」
徐階這是睜著眼說瞎話。他做首輔這幾年,殫精竭慮、鑽山打洞、拆東牆補西牆勉強維持著六部的運轉。奈何他這個做媳婦兒的再勤儉,也管不了嘉靖帝這個婆婆奢靡無度。
賀六今年查抄了吳書劍、嚴嵩兩筆巨財,徐階本想著,這下可以彌補彌補國庫的虧空,內閣的日子可以好過一點了。哪曾想,皇上一道旨意,這些貪官家財全進了內承運庫,成了皇家的私財。
而嘉靖帝修道觀、修宮殿,用的銀子卻一律是從國庫中支出。如此一來,國庫哪能不虧空?內閣的人縱有萬般本事,也只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罷了。
呂芳昂著頭,半陰不陽的對徐階說:「徐閣老當真要上這道摺子?」
徐階咬著牙說:「即便惹了聖怒,我也必須上這道摺子。這關係到幾十萬百姓的死活啊。」
呂芳點點頭:「罷了!徐閣老的面子,我總是要給的。我便代徐閣老將這道摺子遞上去吧。」
徐階將奏摺遞給呂芳,拱手道:「呂公公,那就拜託了!」
呂芳拿著奏摺,進了永壽宮大殿。他竟然順手把奏摺扔進了暖爐里。一律青煙渺渺,摺子煙消雲散!
嘉靖帝剛吃了丹藥,正在大殿中練習什麼「鶴行步」。
見呂芳進來,嘉靖帝問:「徐階來有什麼事?」
呂芳跪地道:「啟稟皇上,徐閣老恭賀皇上,敬天修道已得大成!這場透亮的瑞雪,是上天降下的祥瑞,意思是:皇上過不了多久就能得道成仙啦!」
嘉靖帝冷笑一聲:「那是自然,還用他們說?」
嘉靖帝猛然問呂芳:「呂芳,你身邊站著的是什麼人?」
呂芳身邊空無一物。
然而,呂芳卻說:「啟稟皇上,我彷彿看到了三清上仙站在我身邊,騎著白鹿來請您上天庭一起去會玉皇大帝吶!」
嘉靖帝一陣狂笑:「朕每日進食十三種丹藥!總有一種,能讓朕羽化成仙!」
呂芳已經習慣了嘉靖帝進食丹藥後的瘋癲。他叩首道:「都說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皇上要是做了上仙,奴婢盼著能做個護法的仙童,跟著皇上一塊上那天庭看看呢!」
西苑,值房。
高拱急的像一隻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著步子。
張居正則一臉愁容的坐著。
徐階走進門來,撣了撣身上的雪。
高拱問:「首輔,摺子遞上去了?」
徐階點點頭:「已經勞呂公公遞上去了。」
張居正聞言色變:「完了!首輔,如果我沒猜錯,此刻摺子已經被呂芳燒了!」
徐階道:「呂芳沒有這麼大的膽子吧?那道摺子可關係到幾十萬生靈的生死!」
張居正嘆了口氣:「我的首輔。現如今哪有呂芳不敢幹的事?他一心逢迎皇上,怎麼會把這種報喪一般的摺子遞上去,惹皇上的不悅?內承運庫咱們是指望不上了。」
高拱問:「那怎麼辦?咱們總不能看著那麼多老百姓餓死!」
張居正道:「這樣。其一,咱們儘速派遣戶部的官員,監督從兵部擠出的那部分糧食的發放。本來糧食就不多,要是都再讓下面那些官員扒一道,百姓怕是連一碗清粥都輪不上。其二,從山東、江南調糧。」
徐階問:「你是說,讓山東、江南預先繳納明年的皇糧?」
張居正嘆了一聲:「到了今天這地步,大明朝也只能寅吃卯糧了!」
高拱一拍桌子:「卯糧吃光了,就等著全天下的老百姓扯旗造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