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任浙直總督死在了北鎮撫司詔獄之中,這是大事,賀六這個北鎮撫使罪責難逃。
永壽宮中。
東廠督公陳宏跪倒奏道:「啟稟皇上。胡宗憲畏罪自殺!那北鎮撫司詔獄守衛森嚴,定然是有人勾結胡宗憲,送給了他畏罪自殺所用的刀。東廠番役已經查探明白,胡宗憲自殺所用的,是一柄綉春刀。錦衣衛只有百戶以上才能佩綉春刀。只要皇上下旨,奴婢一定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另外,犯官在詔獄自殺,賀六這個北鎮撫使難辭其咎!」
陳宏的吐沫星子飛濺在永壽宮大殿里。
青紗帷帳內,嘉靖帝卻一言不發。
良久,青紗帷帳中才傳出嘉靖帝的聲音:「陳宏,你剛才說什麼?朕沒聽清!」
陳宏道:「啟稟皇上,奴婢剛才說,犯官在詔獄自殺,北鎮撫使賀六難辭其咎。」
青紗帷帳內傳出一聲龍嘯:「朕說的是上一句!」
陳宏道:「胡宗憲畏罪自殺。」
嘉靖帝大怒:「畏罪自殺?胡宗憲有什麼罪?滾!」
陳宏一直垂手跪地,他當然看不到,此刻嘉靖帝的眼睛中已滿是淚水。
陳宏起身,正要退出永壽宮大殿。
嘉靖帝卻爆喝一聲:「去把賀六給朕找來!」
半個時辰後,賀六手裡捧著胡宗憲的絕命詩,來到了永壽宮大殿。
嘉靖帝問道:「賀六,胡宗憲自盡,牢房裡的那柄綉春刀,是你的吧。」
賀六沒有否認:「是,皇上。」
嘉靖帝問:「為什麼?」
賀六叩首道:「臣不想看到那些奸佞小人,踐踏一代名臣的尊嚴!士可殺,不可辱!胡部堂跟臣要一柄刀,臣便給了他。」
嘉靖帝嘆了一聲:「天地廣闊,卻容不下朕的胡汝貞!」
賀六跪著挪動到青紗帳前:「皇上,這是胡部堂臨死前所作絕命詩。」
「寶劍埋冤獄,忠魂繞白雲」十個大字,呈現在嘉靖帝的面前。
嘉靖帝強忍著淚水,咆哮道:「賀六,上摺子參胡宗憲的那個鐘楚漢,有沒有做什麼貪贓枉法的事?查!查出來朕要將他碎屍萬段!」
賀六叩首:「臣遵旨!」
嘉靖帝又讓人找來了內閣首輔徐階。
嘉靖帝對徐階言道:「胡宗憲不祿,內閣擬旨,賜其謚襄懋!」
甲胄有勞曰襄,德威服遠曰襄;以德受官曰懋,以功受賞曰懋。
嘉靖帝給了胡宗憲十六個字的評價,為他一生的功過蓋棺定:以德受官!以功受賞!甲胄有勞!威德服遠!
徐階感慨地說道:「史筆如椽,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價。皇上,臣相信,後世一定有無數的文人將胡汝貞的名字寫進書里,流芳千古。」(胖可樂就在干這件事)
賀六叩首道:「皇上聖明,襄懋公胡宗憲,流芳千古!」
至此,嘉靖四十四年轟動朝野的「青磚案」終於結束了。
一塊青磚,讓一個巨奸人頭落地,讓一代名臣屈死冤獄。
世間之事,一向是如此令人不可捉摸。
賀府。
白笑嫣和香香、小忠兒已經回到了賀府。
一家團聚,歡喜之情自不必言。剛吃完飯,馮保便來到了賀府送李妃的賞賜。
馮保道:「嫂子,李妃娘娘說了,你們剛回京,家裡定然沒有準備周全。這是二十床錦被,二十個松江棉枕,送給你們用。哦,對了,李妃娘娘還說了,安頓完家裡,明日就去王府找她打麻吊。她想你的銀子了!」
白笑嫣連忙道:「好好好,你回稟李妃娘娘。明日我便帶著忠兒、香香去看她。」
馮保剛走,戚繼光便來了賀六府上。
賀六拱手道:「戚大帥,別來無恙啊!」
戚繼光苦笑一聲:「誰說我無恙的?困在這京城裡,我無恙也憋出恙來了!司禮監那群人不知道在想什麼,既不讓我去薊州赴任,也不讓我重回浙江掌兵。」
賀六笑了笑:「這還用問。你帶兵,有些人不安心!誰讓你跟張部堂走那麼近的?跟張部堂走的近,就等於跟裕王爺走的近。」
賀六發現戚繼光的腰上系著一根白帶子,掛著孝。
他指了指那白帶,問道:「貴府有老人仙去了?」
戚繼光大聲抱怨道:「我是在為胡部堂掛孝!司禮監的那些人就折騰吧!折騰的忠臣自盡,折騰的領兵將帥困居京城,折騰的民不聊生。把他娘大明朝折騰亡了,就遂了他們的心愿了!」
賀六朝著戚繼光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戚大帥,慎言!」
戚繼光又道:「我還算好的,起碼身上還掛著前軍都督府都督同知的銜!老俞在廣西做總兵,防著安南人,整日里枕戈待旦、殫精竭慮的。也不知道司禮監的那些人抽哪一陣的風,竟然說他什麼疏於職守導致兵備鬆懈,直接奪了他的職,貶為庶民!」
賀六驚訝道:「俞帥被奪職了?」
戚繼光點點頭:「六爺,你跟老俞打過交道,你應該知道老俞是什麼樣的人!他除了打仗,不懂什麼巴結上官,奉迎交際。可說他疏於職守導致兵備鬆懈,放他娘的屁!他手下的那群廣西佬本來都是些普通百姓,愣是讓他訓練成了戰力超群的廣西狼兵!有他鎮守廣西,安南人根本不敢輕舉妄動。看著吧,老俞去職,安南人必然在邊境尋釁!」
賀六道:「司禮監的那群人,也太膽大妄為了。將軍國大事視同兒戲。戚將軍,我送你一個字。」
戚繼光問:「什麼字?」
賀六答道:「等!」
戚繼光疑惑道:「等?」
賀六點點頭:「如今,徐閣老在等,高部堂在等,張部堂也在等!在等什麼,還需我對你言明么?」
戚繼光不是笨人,他點點頭:「我明白了。唉,只是困在這京城裡,我真是渾身難受啊!」
賀六道:「放心吧戚將軍,猛虎出於柙,天高任鳥飛的那一天,不會遠了!」
接下來的一個多月里,賀六大肆整治錦衣衛中與東廠有勾結的人。
就在此時,一個人受調進京了。
此人是賀六的老熟人——前任浙江淳安縣令,海瑞,海剛峰。
海瑞受調入京,擔任的是戶部雲南清吏司主事。這個職位只是個區區六品。在掉下塊磚頭就能砸死個官兒的京城,他只算一個小人物。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小人物竟然將朝局攪得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