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日子到頭了

第九卷 青磚案

南京。端午節。秦淮河上正在賽龍舟。

白笑嫣租了一條船。賀六一家人在船上吃著粽子,觀賞龍舟大會。

香香邊吃粽子,邊道:「爹,胡爺爺。依我看,咱們應該好好謝謝屈原他老人家。」

賀六問:「為什麼?」

香香道:「當初要不是他老人家捨生取義,投了汨羅江死諫楚懷王,如今咱們哪有粽子節可以過啊。」

賀六嘆了口氣:「香香啊,王老翰林給你看的那些書,都讓你蘸著醬吃到肚子里去了吧?端午節是為了紀念屈原這位視死如歸的大忠臣。在你眼裡竟成了粽子節。你就知道個吃。」

老胡在一旁道:「香香,別聽你爹聒噪。來,嘗嘗這個八角牛肉粽。這粽子里包的不是甜棗,而是小塊的醬牛肉。」

香香接過肉粽,扒開大嚼起來。

兩歲多的小忠兒如今已經會開口說話。他揮舞著自己的一雙小手:「娘,抱抱。」

白笑嫣連忙抱起自己的心肝寶貝兒。

小忠兒拿小腦袋蹭著白笑嫣的胸脯:「娘,吃奶奶。」

白笑嫣颳了刮小忠兒的鼻子:「都斷奶半年多了。不給你吃奶。來,喝杏仁羊奶粥吧。」

香香朝著小忠兒做了個鬼臉:「都兩歲了,還吃奶呢。羞羞羞。」

賀六對老胡說:「戚繼光前一陣給我來了封信。大吐苦水。」

老胡喝了杯酒,說道:「戚繼光不是從浙江都司任上,調往薊州做出鎮大帥了么?這兩年,東南的倭寇餘孽讓戚虎殺了個乾乾淨淨。浙江已無戰事。他這員悍將留在浙江,正好比寶劍匣中藏!薊州北臨草原,天地廣闊。與韃靼人的戰事一直不斷。他到薊州去,真可謂是猛虎出於柙,天高任鳥飛!」

賀六搖頭道:「別提了!他進了京城,兵部張居正給他開了調任委札。又讓內閣呈給了司禮監。司禮監將委札壓下,就是不批!戚繼光已在京城裡閑居了七個月!」

老胡想了想,道:「戚繼光是張居正的人。司禮監的呂芳、陳宏一向與張居正不對付。他們自然不想看到戚帥在薊州執掌兵權。要知道,薊州鎮離著京城太近……」

賀六道:「可憐戚大帥,這一回真是猛虎困於籠中了!司禮監既不讓他去薊州,也不讓他回浙江。總之,就是不讓戚繼光再掌兵權!唉,呂芳他們就折騰吧。折騰的韃靼兵攻破薊州鎮,再來一回庚戍之變,看他們怎麼辦!」

老胡壓低聲音:「老六。我跟你說件掉腦袋的事。我在太醫院有位老朋友。他告訴我,皇上的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天崩地裂,最多也就是一年裡的事兒了!裕王要是繼位,呂芳、陳宏他們能有好果子吃?你說,他們會不會使絆子,下狠手,阻撓裕王繼承大統?咱們大明,可不止是皇子才能繼承皇位的。當今皇上登基前就是興獻王世子。」

賀六道:「難說。橫豎現在咱們在南京,只管吃瓜看戲。」

老胡瞪了賀六一眼:「放屁,覆巢之下豈有完卵。呂芳他們真要是把大明的天翻了,你還想接著做閑雲野鶴?東廠的鬼頭刀正等著你呢!」

一家人正吃著粽子、喝酒閑談,岸上傳來南京錦衣衛千戶趙燦的聲音:「三爺、六爺,京城裡來飛鴿傳書了!」

兩年前,賀六、老胡剛到南京任職時,趙燦屢屢為難他們。被白笑嫣兩封信收拾了一番後,趙燦知道三爺、六爺不是他惹得起的。這兩年,他對二人倒是恭敬有加。

老胡聞言,嘆了一聲:「得。老六,咱們的好日子過到頭了。走吧,去衙門。」

給賀六和老胡飛鴿傳書的,是內閣首輔徐階。

嘉靖帝命令他們二人去江西分宜抓嚴世藩的旨意,是由黃錦攜帶,坐船南下到南京,才會傳旨給賀六、老胡。

徐階怕夜長夢多,假如嚴世藩收到風聲,趕赴流放地雷州。到那時候,可真是雞飛蛋打。所以他用飛鴿將消息傳給了賀六和老胡,讓他們接信之後,立即去江西。

老胡有些遲疑:「旨意還在京杭運河上飄著呢。咱們沒有旨意,便去江西抓人合適么?」

賀六道:「沒關係的。南京錦衣衛也是錦衣衛!一樣有巡查不法情事的職責。嚴世藩是流放重犯,他竟然沒去流放地,跑回了老家。這本身就犯了大明律里的『逃徙罪』。咱們抓他,名正言順。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備馬,日夜兼程去江西分宜。」

江西分宜縣到南京,有近千里的路程。賀六和老胡領著一百名力士,換人不換馬,日夜兼程,終於在半個月後趕到了分宜縣。

其實,嚴世藩早就收到了呂芳的消息。呂芳讓他趕緊去雷州戍邊地。嚴世藩卻沒當回事兒。他心忖,橫豎家裡廣廈千間,密室無數,藏起來也便是了!錦衣衛根本找不到他!到時候再花點銀子,讓雷州府上報:「雷州酷熱之地,嚴世藩水土不服,數月前已然病亡下葬。」他還不是照樣可以在分宜過富家翁的日子?何苦上那雷州飽受煙瘴之苦?

嚴世藩忽略了一件事。奉旨來抓他的,是南京錦衣衛副鎮撫賀六!尋找密室,可是賀六這個前任北司查檢千戶的看家本事!

賀六和老胡帶著一百力士,浩浩蕩蕩的直奔嚴府。

一到嚴府門口,賀六和老胡就驚呆了。

這哪裡是致仕官員的府邸?簡直就是皇上的永壽宮!這座宅子,方圓總有個一里!便是裕王府,也趕不上嚴府大氣恢弘!

賀六和老胡進得嚴府大廳。

嚴家管家嚴貴怒道:「你們兩個穿著飛魚服,是錦衣衛的人吧?來我們嚴府有何貴幹?」

老胡一拱手:「在下南京錦衣衛鎮撫使胡三。奉皇命緝拿逃徙重犯嚴世藩!」

嚴貴冷笑一聲:「我只知道北京錦衣衛。不知道南京錦衣衛是個什麼勞什子!你們說是奉了皇命,那好,拿出皇上的聖旨來!」

老胡笑道:「聖旨會拿來的。只是現在還不在我們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