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一塊青磚引發的血案

第九卷 青磚案

江西,分宜縣。

嚴嵩已然八十五,患上了老人常得的癔症。口溜涎水,話都說不利索。嚴家成了他兒子嚴世藩做主。

嚴嵩神志清醒時,一再提醒兒子嚴世藩:「你始終算是個逃犯。皇上法外開恩,不追究你逃回家的事,是看在爹和他三十年君臣之情的份兒上。你切忌不要在縣城裡招搖過市。徐階、高拱、張居正那些人,時時刻刻都盯著你呢。」

嚴嵩一病,嚴世藩便將他的話拋在了腦後。

嚴家父子掌控朝野多年,貪墨的臟銀何止千萬?這麼多銀子在手,嚴世藩這兩年只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是大肆賄賂司禮監掌印呂芳。他心中清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如今朝廷是呂芳呂公公說了算。要想買自己的平安,就要給呂公公好處。

過年過節,嚴世藩派人給呂芳送銀子;呂芳做壽,嚴世藩派人送銀子;呂芳喬遷新居,嚴世蕃派人送銀子;就連呂芳的小對食兒過生日,嚴世藩亦屁顛屁顛的送上大把的銀子。

不僅是呂芳,除了黃錦,司禮監其他幾個秉筆亦沒少受嚴世藩的好處。

呂芳甚至託人給嚴世藩帶話:「有司禮監在,沒人敢動你小閣老。」

這句話給嚴世藩吃了定心丸。於是乎,他開始干第二件事:在分宜城中大肆買地,擴建嚴家宅邸。

嚴世藩認為: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做了這麼多年官兒,賺了這麼多銀子。現在回鄉了,不蓋個勝似永壽宮的大宅子,怎麼對得起這些年的案牘勞神?

既然是蓋房子,就要僱傭民夫。

分宜縣城並不大,只有一萬多人。

嚴世藩竟僱傭了四千個民夫!分宜縣城裡的壯年男人,幾乎都跑去給嚴家蓋房子了。因為嚴嵩給的工錢不低,比種地要划算的多。

按理說,一個逃犯整天敲鑼打鼓的蓋房子,官府應該管。

然而,上到司禮監、下到江西布政使衙門、按察使衙門、袁州知府衙門、分宜縣衙門,全都被嚴世藩打點過了。幾乎所有官員都對嚴世藩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幾乎不等於全部。

袁州府新來了一個推官,此人名叫郭諫臣。他人如其名,是個敢說話的清流。

推官主管袁州一府的司法,這日,他騎著馬,到下屬的分宜縣視察訟獄。

一進城郭諫臣就驚呆了!全縣老少,扶老攜幼,簞食壺漿的在修一座宏偉無比的府邸。說是府邸,其實遠沒有宮殿二字貼切。

郭諫臣問路邊的一個老者:「鄉親們是在修誰家的房子?」

老者答道:「當然是修嚴家的房子了。除了他家,誰能有這等氣派?」

郭諫臣震驚了。早就聽說嚴世藩沒有去雷州戍邊,而是跑回了分宜老家。一個逃犯,竟然在老家如此招搖?大修府邸?

郭諫臣走到工地邊上,想要記下嚴家新宅的佔地田畝,看看嚴家是不是有違制的嫌疑。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嚴家僱傭的這四千多民夫里,自然有些個愛尋釁鬧事的刁民。

郭諫臣身旁,十幾個民夫壯漢正趁著吃午飯休息的當口,擲骰子耍錢。

「大,大,大。」

「小,小,小。」

他們吆喝的聲音很大,郭諫臣轉頭多看了他們兩眼。

哪曾想,為首的壯漢猛然起身,對郭諫臣高聲喝道:「你愁啥?」

郭諫臣心想,我堂堂一府推官,多看你們幾個民夫幾眼是瞧得起你們。你們還敢炸毛?

於是乎,郭大人怒斥那壯漢道:「瞅你咋滴?」

壯漢冷笑一聲:「呵,你再瞅一個試試?」

郭諫臣怒道:「試試就試試!」

壯漢聞言,順手抄起一塊壘牆用的青磚,砸向郭諫臣。

「啪嚓!」青磚不偏不倚,砸中了郭諫臣的腦袋。

郭諫臣腦袋上立刻掛了彩。

他知道,跟一群刁民沒什麼道理可講。他找到了工地上管事兒的嚴家管家,嚴貴。

郭諫臣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對嚴貴說:「我是袁州府推官郭諫臣。你們嚴家僱傭的民夫無辜尋釁,砸傷了我的腦袋……」

俗話說,宰相門前七品官兒。嚴貴跟著嚴嵩父子在京城裡什麼高官大吏沒見過?一個府推官,他根本不會放在眼裡。

嚴貴道:「砸了就砸了。你想怎麼樣?」

郭諫臣道:「我這趟來沒帶差役,你立即找人綁了他們,送到袁州府大堂。」

嚴貴攢了口吐沫:「啊呵呸!老子在京城見過多少大官?六部堂官、出鎮大帥見到老子都要客客氣氣的。你一個屁大點的芝麻官竟然敢對我指手畫腳的?你算個什麼東西,趕緊給老子滾。不然,老子讓人再賞你幾磚頭!」

郭諫臣在刁民、惡仆面前,沒有任何道理可講。他只好滿腹屈辱的離開了分宜縣城,回到了袁州府衙。

郭諫臣摸索著腦袋上的血跡,實在氣不過。可他官兒太小,無權直接給皇上遞摺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好友:南京都察院留守衙門御史林潤。

南京都察院御史雖然是閑散官兒,卻有給皇上遞摺子的權力。

郭諫臣將自己的遭遇寫了一封信,託人捎給林御史。

林御史是徐階的門人。他看了信,義憤填膺。一個逃犯僱傭的民夫,竟敢如此張狂,毆傷朝廷命官?!一個逃犯的家奴,竟敢如此猖狂,辱罵一府推官?!一個逃犯,竟敢如此猖狂,大肆購買土地,修建家宅?!

林潤連夜寫了一封彈劾嚴世藩的摺子,差人遞上京城。

江西,分宜縣。

嚴世藩喬遷新居,心裡高興。跟自己的心腹幕僚羅龍文喝起了大酒。

酒過三巡,嚴世藩醉醺醺的對羅龍文說:「徐階和他的狗學生鄒應龍,害得我和我爹丟了官。總有一天,我要取了這二人的首級以瀉心頭之恨!」

侍立一旁的嚴府下人中,有一人是裕王府右春坊派入的內應。

內應將嚴世藩的這句酒話,寫在了一張紙條上,飛鴿傳書到了京城。

一塊青磚引發的血案,一句酒後混言,即將要了嚴世藩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