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兩年後的朝局

第九卷 青磚案

兩年後,嘉靖四十四年春。

陽春三月,草長鶯飛。南京城外的一條小河旁,賀六和老胡各自拿著一根魚竿,悠閑地在河邊釣著魚。

已經十歲的香香,采了一大捧野花,一朵又一朵的插到老胡的耳根上。

香香笑著說:「胡爺爺,你現在可真美啊。簡直就像是下凡的仙女兒。」

賀六提了提自己手裡的魚竿:「香香別鬧你胡爺爺了,嚇跑了魚,咱們今天晌午可要喝西北風了。這趟來河邊,你娘什麼乾糧也沒帶。只帶了一口鍋。」

遠處,白笑嫣正領著兩歲的小忠兒,在野花叢里抓蝴蝶。她一身白衣,這兩年多了幾分成熟|婦人的韻味。

春風和煦,賀六抬起頭,愜意的享受著初春溫暖的陽光。

老胡猛然喊道:「老六,出大事兒了!好像有一尾大魚上鉤了!」

賀六起身,焦急的喊道:「先溜一陣!可別脫了鉤兒!咱們今天的午飯全指望它了!」

老胡頭上沁出了汗珠,不斷的提拉魚竿,溜著那尾「大魚」。

終於,老胡猛然向後一甩魚竿,喊道:「來吧!上岸來!」

香香聽到喊聲,跑了過來:「有魚了?」

老胡甩上來的不是魚,而是一隻兩巴掌大的烏龜。

香香捧腹大笑:「胡爺爺,這就是你釣上來的魚?一會兒咱們燉它一鍋王八湯?您老啃鱉蓋兒,香香吃肉。」

老胡垂頭喪氣地說道:「娘了個蛋的。這小畜生的殼兒太硬。你胡爺爺我可啃不動。放生了吧。」

香香聞言,撿起烏龜,放到了水裡:「小烏龜啊小烏龜。等你長大了我們再來吃你。」

這時,小河東邊響起一陣馬蹄聲。一個身穿飛魚服的漢子打馬朝著賀六、老胡這邊狂奔。

來的人,是錦衣衛百戶,李伯風。

李伯風下馬,跪地就給賀六和老胡磕頭:「六爺,三爺。伯風來看你們了!」

賀六指了指李伯風身上的飛魚服:「跟著徐胖子混的不錯嘛。這才兩年功夫,就穿上上飛魚服了。」

李伯風拱手道:「屬下是六爺的人。不管暫時跟著哪位太保爺辦差,屬下都不敢忘了這一點。」

賀六道:「起來吧!坐。」

李伯風倒是不客氣,直接在賀六身邊席地而坐。

老胡問:「伯風,你這趟來南京是來辦差的吧?」

李伯風點點頭:「南京吏部有個員外郎跟自己的兒媳婦扒灰,有傷風化,被人蔘劾,驚動了皇上。皇上下旨,讓咱們北鎮撫司鎖拿他進京。」

賀六將一個茶壺放在李伯風面前:「沒帶茶碗。對著嘴,自己喝吧。」

李伯風拿起茶壺「咕咚咕咚」灌了兩口,而後一抹嘴唇。

賀六隨口問道:「最近朝局怎麼樣了?」

李伯風嘆了聲氣:「唉,朝局糟的很。您也知道,去年皇上下了旨意:『內閣大小政令,咸經司禮監披紅,方可生效。』這一道旨意,直接架空了徐首輔、高閣老、張閣老他們。現在司禮監掌印呂公公,儼然是影子內閣首輔。司禮監四秉筆,儼然是影子閣員。」

老胡道:「別管誰架空了誰,只要一心為皇上辦差、為朝廷出力也就是了。」

李伯風搖頭:「三爺、六爺。在你們二老面前,我無需說那些冠冕堂皇的官話。為朝廷出力?那些個閹黨,除了會拉幫結派,大肆在朝野中安插自己的親信,大撈銀子,他們還會幹什麼?司禮監五個人,除了黃錦黃公公是出了名的彌勒佛,忠孝仁善。其餘的,個個都不是什麼善茬子!現在京城的官員們私下裡都在說,倒了嚴黨,又出來個閹黨。大明朝的百姓甚至比以前還要苦!」

老胡道:「我聽說皇上似乎對司禮監的人很滿意啊。」

李伯風道:「皇上當然對司禮監滿意!皇上想建道觀,隨口一暗示,司禮監便從國庫調撥上百萬的銀子。皇上想修殿宇,司禮監立即下令工部、戶部掏銀子,征民夫……司禮監是事事遂皇上的願,可對於民間疾苦,卻是不管不問。」

賀六問:「咱們錦衣衛怎麼樣了?」

李伯風抱怨道:「錦衣衛?操!快成了東廠的奴才了!如今北鎮撫使劉大掌著本衛大權。劉大是一個勁舔東廠督公陳宏的屁股。東廠讓他幹什麼,劉大就幹什麼。東廠的番役,簡直敢騎在咱們穿飛魚服的脖子梗上拉屎!」

老胡插話:「劉大如此不顧錦衣衛的體面,何二爺及諸位太保就沒有怨言么?」

李伯風道:「別提了。何二爺、陸四爺、韓五爺、徐七爺、王八爺、薛九爺、嚴十爺、李十一爺、趙十二爺、齊十三爺。這十位太保爺,天天在背地裡戳著劉大的脊梁骨罵。可罵又有什麼用呢?劉大這廝不知怎麼的,牽上了司禮監掌印呂芳這條線。司禮監現在權傾朝野,有那群閹黨支持劉大,太保爺們也沒奈何。」

老胡在一旁道:「司禮監那群太監就折騰吧。把大明朝折騰亡了,看他們怎麼辦。內閣徐、高、張他們也不知是幹什麼吃的。手底下一群兩榜進士,竟然鬥不過那些沒了根的人。」

賀六意味深長的說:「有時候,『等』這個字是最聰明的辦法。徐高張他們是在等呢。嚴嵩沒了,皇上扶持呂芳,是為了將呂芳推到台前,替他去收拾那些上摺子找彆扭的言官。」

李伯風道:「六爺您聖明!現如今,六科廊、都察院、大理寺的言官們誰敢上摺子說皇上一丁點兒的不是?兩個月之前,都察院御史孫甑上了道摺子,跟皇上說朝天觀已經修繕過六次了。今年就不要再修繕了。您猜怎麼著?當天夜裡,東廠督公陳宏親自帶兩百番役殺光了孫甑全家!理由是孫甑謀反!孫御史有什麼錯?他只不過是用嘴說說話,用筆寫寫字。他說的話,正是滿朝文武想說的話!」

賀六倒吸一口涼氣:「殺光了孫御史全家?陳宏這廝也太狠了點吧?」

李伯風道:「您不知道?京官兒們給陳宏起了個外號,叫『瘋狼公公』。不是瘋狗,而是瘋狼!因為狗遠不及狼狠毒!」

老胡道:「呵,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猖狂。對了,我乾兒子馮保怎麼樣了?司禮監那幾個貨,最近沒找他的茬兒吧?」

李伯風道:「那倒沒有。馮公公一心一意照顧皇長孫,對於外面的事是不管不問。皇長孫現在一刻也離不開他。司禮監要敢找馮公公的茬兒,李妃娘娘會找司禮監拚命!」

賀六道:「罷了。伯風,你還有差事,沒什麼事兒,你就去辦你的差去吧。」

李伯風拱手道:「六爺。北司、南司的十位太保爺托我給您帶話。希望您能出山,重掌錦衣衛,收拾局面。否則,東廠吞併錦衣衛是遲早的事兒。」

賀六拉了拉魚竿,道:「我出不出山自己又說了不算。那得看皇上的意思。你回去轉告諸位太保爺,循理循法辦差,別讓那些別有用心的人抓到把柄。邪不壓正,總有一天,那些魑魅魍魎要魂飛魄散的!」

李伯風聞言,拱手行禮,轉身走了。

李伯風一走,賀六猛然感覺魚竿有異動。一番提溜,竟釣上一尾兩三斤重的大鯉魚。

老胡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呵,這可是吉兆啊。老六,你出山的日子恐怕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