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後,錦衣衛,詔獄。
楊煉站在牢房之中,透過窗戶看著窗外的一輪明月。
他在死諫前的預料沒錯。皇上將他的摺子留中不發。嚴黨的官員們群起而攻之,紛紛彈劾楊煉陷害忠良。
第一天,嘉靖帝的案頭收到了六十五封彈劾楊煉的摺子。
第二天,八十三封。第三天,一百九十六封。第四天,二百八十八封。第五天,三百四十六封……嚴黨們似乎想用摺子淹死這個不識時務的楊煉。
群臣紛紛上折參劾楊煉,嘉靖帝不得不有所表示。他讓賀六拿了楊煉,關入詔獄之中。
老胡如今當著錦衣衛指揮左僉事,又兼任管獄千戶。詔獄如今是他的地盤。楊煉進了詔獄,倒是沒吃什麼苦頭。
「咯吱。」牢門打開了。
老胡端著一個大食盒,賀六拎著兩瓶酒走進了牢房之中。
「楊大人,吃飯了!我弄了兩瓶西涼葡萄酒,咱們喝幾杯。」老胡道。
賀六白了老胡一眼:「這兩瓶葡萄酒是我夫人送你的,你倒會借花獻佛!」
楊煉一臉微笑地說道:「我可不是什麼佛,我只是個將死之人罷了。」
酒菜擺好。三人開懷暢飲。
賀六道:「楊世兄,我這幾天一直在想,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善成了惡,惡卻成了善。貪官污吏們身居高位,真正的清官卻身陷囹圄。」
老胡在一旁道:「老六說的沒錯。這年頭,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嚴嵩父子這些年做了那麼多壞事,到頭來照樣做著首輔、閣員。」
楊煉喝了口酒:「但願我的死,能換來世人的警醒,讓世人看清嚴嵩父子的真面目。」
賀六道:「楊世兄放心。你死不了。其一,皇上心中其實明了你是忠是奸。他老人家是不會下旨殺一個忠臣的。其二,詔獄是咱自家地盤。你關在詔獄之中,嚴家那狗爺倆沒有機會派人暗害你。」
楊煉笑道:「今天咱們這酒喝得高興。賀大人、胡大人。你們二人說句實話。你們是不是覺得我蠢直的過頭?」
賀六嘆了口氣:「楊世兄。當著你這樣的光明磊落之人,我不敢說假話。是,我是覺得你有些蠢。你的那道摺子,即便上了,也無人會響應。如果你真因此而死,你的死會毫無價值。」
老胡亦道:「老六這話雖然不中聽,卻在理。你們文人的文詞兒怎麼說來著?對,蚍蜉撼樹!你就是那隻蚍蜉,嚴黨的貪官們就是那顆大樹。」
楊煉猛然起身:「呵,你們都誤解我了啊!其實,我要的就是嚴黨上下一齊彈劾我!要的就是一封封參楊煉污衊忠良的摺子堆滿皇上的案頭!我問你們,歷朝歷代的天子,最怕什麼?」
老胡道:「自然是最怕臣子造反。」
楊煉點點頭:「沒錯!不過時下倒是沒人敢造反。當今聖上不怕手底下的大臣們貪。呵,嚴嵩貪名冠絕天下,他老人家怎能不知。聖上最怕的,是臣權尾大不掉,有一天,臣權大於君權!告訴你們吧,嚴嵩這隻老狐狸,弄權數十年,這回,卻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賀六問:「什麼錯?」
楊煉笑道:「他不該指使那麼多官員萬眾一心的彈劾我!我入獄前,收到了至交王世貞的一個消息。他說,嚴世藩已經給京城、各省、道、府、縣的官員們放了話。不參劾楊煉,就是與嚴首輔為敵!參劾楊煉,就是嚴首輔的自己人!看著吧,用不了幾天時間,永壽宮的大殿里,將擺滿參劾我的奏章!聖上會發現,正如我在所言,如今滿朝文武,除了裕王,無人不怕嚴嵩!」
楊煉的一席話,點醒了賀六。
難道說,楊煉是想用自己的死,讓聖上看到,嚴黨的勢力已經大到足矣威脅君權?
賀六放下酒杯,吃驚的說:「楊世兄,我明白了!那一封封彈劾你的奏疏,其實是嚴嵩父子的催命符啊!」
嚴嵩府邸,正在舉行一場酒宴。在座的都是嚴黨的幹將。
嚴嵩上了年紀,府中酒宴一向是兒子嚴世藩代為主持。
嚴世藩舉起酒杯,眉飛色舞地說道:「從京城到地方,這些天已有近上千封彈劾楊煉的奏摺遞給皇上!咱們就是用摺子淹,也要淹死楊煉!」
嚴黨幹將鄢懋卿道:「呵,那楊煉真是不知死活!竟敢參閣老、小閣老!他不是死諫么?咱們就遂了他的心愿,讓他去死!」
嚴世藩的幕僚羅龍文道:「楊煉是一定要死的!只有弄死他,才能讓天下人明白,與閣老、小閣老作對沒有好下場!」
嚴世藩大笑道:「上千封摺子都在請求皇上殺掉楊煉。我就不信,皇上會不聽眾臣之言!」
酒宴散盡,嚴世藩進到父親的書房。
嚴嵩正在寫一副字。
「爹,楊煉那廝是肯定活不成了。朱載垕、徐階、高拱那伙人,還指望楊煉的摺子能傷到爹。呵,痴心妄想!」嚴世藩道。
嚴嵩沒有答話,只是埋頭寫字。
寫完之後,嚴嵩嘆了口氣:「世藩,裕王爺的名諱,也是你稱得的?你別忘了,他是皇上唯一的兒子,大明的儲君!」
嚴世藩壓低聲音,道:「爹,裕王要是順利繼位,咱嚴家還有活路么?好在咱大明又不是非得皇子才能即位!當今聖上以前不就是興獻王世子么?」
嚴嵩用一種恐懼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兒子:「慎言!」
嚴世藩道:「爹,如今天下的官員,一多半兒都是咱們的人!這次參劾楊煉的上千封奏摺足矣證明咱們手中的力量有多麼強大。搬倒裕王,在聖上龍御歸天后擁立一個還會重用我們嚴家的君主,也絕不是什麼天方夜譚……」
嚴嵩這隻老狐狸聽到此,一拍腦瓜:「壞了!世藩,我們這次大意了,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啊!」
嚴世藩問:「什麼錯事?」
嚴嵩沒有答兒子的話。
本來,嚴嵩想的是,讓自己一黨的官員們用成百上千封奏摺逼皇上殺掉楊煉。這叫殺雞儆猴。他想用楊煉的死告訴世人,不要來捋我嚴嵩的鬍鬚。
他忽視了一點。「逼迫」皇上殺人?聖上之聰明冠絕天下。上千封奏摺是在告訴皇上:我嚴黨現時勢力遍布天下。有些事,你要聽我這個內閣首輔的!
皇上會允許一個權力大到足矣「逼迫」他殺人的內閣首輔存在於朝堂之上么?
嚴嵩倒吸一口涼氣:「世藩,馬上差人告知各地督撫、道府、州縣中咱們的人,不要再上摺子參楊煉了。」
嚴世藩問:「為什麼?」
嚴嵩嘆了口氣:「唉,如果你不想你爹身首異處,就趕緊通知他們停止參劾楊煉!或許,我們已經上了楊煉的當了!楊煉絕不是什麼蠢人。有可能,他才是這世間最聰明的人,我們最可怕的對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