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帝王之術

第五卷 楊煉案

陸炳聞言:「哦?楊僉院身子骨不好么?已經在為自己準備後事了?」

徐胖子大嚼著鴨腿答道:「咱們的耳目說,楊僉院沒病沒災,胃口好得很。一頓能吃三碗炸醬麵。」

錦衣衛的耳目神通廣大,就連官員們的飯量如何,他們都能查的一清二楚。

賀六聽了徐胖子的話,心中暗道:不好!這楊煉可能要用言官死諫的法子,彈劾嚴嵩父子!

這日是太上老君仙誕日。

嘉靖帝寵信道教。每年太上老君仙誕,都要齋醮祈福。往年的規矩,在京所有正七品以上文武官員,還要寫青詞獻入永壽宮。

青詞又稱綠章,是舉行齋醮時燒給上天的祈福文章,因用紅色的墨寫在青藤紙上而得名。

嚴嵩當年得到嘉靖帝的寵信,就是因為他寫得一手好青詞。

西苑值房,嚴嵩、徐階各寫著一篇青詞。

大功告成後,他們將青詞交給司禮監掌印呂芳。

呂芳捧著青詞,回到永壽宮內。

嘉靖帝在青紗帷帳內,閉著眼睛問道:「嚴嵩、徐階的青詞寫完了?」

呂芳道:「寫完了,皇上。」

嘉靖帝又問:「京城各衙門諸官員的青詞,都交齊了么?齊了就焚了,敬給太上仙君吧。」

呂芳答道:「啟稟皇上,六部及其他各衙門的青詞都齊了。唯獨都察院那邊缺一份。」

嘉靖帝睜開眼睛:「缺誰的?」

呂芳道:「缺右僉都御史楊煉的。」

嘉靖帝閉上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去催!」

正在此時,司禮監秉筆黃錦捧著一封摺子,忙不迭的進到大殿內:「皇上,楊煉的青詞來了!」

嘉靖帝看了一眼黃錦手中的摺子,問:「他怎麼沒寫在青藤紙上?」

黃錦道:「啟稟皇上,楊僉院說了,這封青詞寫的有些長,青藤紙謄不開。所以用了摺子。」

嘉靖帝來了興趣:「哦?拿上來,給朕看看。」

他打開奏摺,只見折封是用黃布抱著的。他撤去黃布,看到了折封上的五個大字:《請誅賊臣疏》。

翻開折封,摺子正文第一行:孤直罪臣楊煉,請以嵩五大奸,十大罪為陛下陳之!

嘉靖帝用了兩柱香的功夫,才看完這本萬言折。

嘉靖帝露出陰晴不定的笑容:「去,把嚴嵩、嚴世藩還有徐階叫來!」

賀六在內心中對嘉靖帝有一個評價:當今聖上不是古往今來最聖明的君主,卻是最聰明的君主。

賀六的評價十分中肯。嘉靖帝數十年不上朝,深居後宮,卻能玩弄群臣於股掌之上。他的聰明,恐怕當世無人能及!

在統馭群臣方面,他深諳一個「斗」字的精髓。臣子們只要相互爭鬥,就要看他這個皇帝的臉色。就不會出現臣權太盛,威脅皇帝的事。

嘉靖帝這些年就利用了裕王黨、嚴黨、閹黨三方之間的矛盾,將帝王術玩的爐火純青。

不多時,嚴嵩父子、徐階進到了大殿之內。

嘉靖帝將楊煉的摺子扔到了地上:「你們看看吧!」

嚴嵩父子、徐階看了奏摺。看完後三人面色俱是一變。

嚴世藩一臉怒色,首先叩首開口:「啟稟皇上!這楊煉真乃當今世上最奸最惡之徒!他在奏摺里大放厥詞,血口噴人!臣與臣父一向循禮循法辦差,忠誠於皇上。此折中所提的什麼十大罪、五大奸純屬是污衊!」

嘉靖帝似笑非笑的說:「徐次輔,你怎麼看?」

徐階頭上冒出了冷汗,他現在不能說楊煉參的對,也不能說楊煉參的不對。

說楊煉參的對,豈不是與嚴嵩父子撕破了臉皮?他自認為現在還沒到攤牌的時候。

說楊煉參的不對?那豈不是會讓朝中清流對他不齒?他徐階可一向自詡是正人君子,最在乎自己的名聲。

徐階不愧是官場的老狐狸。他開口言道:「啟稟皇上,楊煉的奏疏中有一條:『次輔徐階蒙陛下特擢,乃亦每事依違,不敢持正,不可不謂之負國也。』臣以為楊煉參的對!臣在處理某些事的時候,的確老邁昏聵,不能持正。」

徐階心中慶幸:真不知道那楊煉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幸虧他在奏摺里把我一起給罵了,這能證明我不是指使他上摺子的後台!

嘉靖帝對徐階的回答有些不滿意:「你倒是挺愛請罪的。罷了。朕不問你了。嚴閣老,你怎麼看這道摺子?」

如果說徐階是官場中的老狐狸,那嚴嵩就是官場里的狐仙了!

他叩首道:「這些年國事艱難,總是臣這個內閣首輔無能。楊煉參臣,臣無話可說。不過,這摺子臣覺得有些蹊蹺。」

嘉靖帝道:「哦?蹊蹺在何處?」

嚴嵩答道:「折中有一句話,說『願陛下聽臣直言,察嚴嵩父子之奸,或召問裕王。』這楊煉是不是在故意攀扯裕王?」

嚴嵩雖然嘴裡說楊煉是「攀扯」裕王,其實則是在暗示嘉靖帝:裕王是楊煉上摺子的後台!裕王指使楊煉參當今皇上的寵臣,定然是有二心!

嘉靖帝道:「是不是故意攀扯,派人一問便知。呂芳,傳陸炳!」

不多時,陸炳進到大殿內。嘉靖帝先讓他看了摺子,又道:「你派個人,去問問楊煉,在摺子里提裕王是何用心?嗯,賀六辦事得力,就讓他去吧!」

陸炳道:「遵旨!」

賀六領了命,來到了都察院。楊煉正在僉都御史值房枯坐著。

賀六道:「皇上問話。你在奏摺中說『或召問裕王』是何用心?」

楊煉的回答天衣無縫,直接將裕王跟這道奏疏撇清了關係。

「朝中除了裕王,還有人不怕嚴嵩父子嘛?」

賀六走到楊煉身前,壓低聲音問:「楊世兄,你這麼做必死無疑。值么?」

楊煉朝著賀六拱拱手,斬釘截鐵的說:「賀大人,掃除奸佞,天理也!」

賀六心中嘆道:楊煉,真丈夫也!而後他轉頭去了永壽宮。將楊煉的那句「朝中除了裕王,還有人不怕嚴嵩父子嘛?」告訴了嘉靖帝。

徐階在一旁聞言,長出了一口氣:還好,楊煉不是個書獃子,知道裕王不能跟這封奏疏扯上關係。萬幸萬幸。